【序】
又東五百里，曰鹿吳之山，上無草木，多金石。澤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水有獸焉，名曰蠱雕，其狀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嬰兒之音，是食人?！渡胶＝?jīng) · 南山經(jīng)》
【美味】
初升的朝陽，驅散了黑暗，卻對徹骨的冰寒無能為力。他迎著陽光，龐大的身軀鍍上了一層金光，顯得神圣無比，遮掩了一切殘忍。
他緩慢的咀嚼著，還閉上了眼睛，一副滿足的享受表情。地上只剩一堆白骨，白得純凈無暇，就像原本的血肉都是多余。
他一口一口的將她吃掉了。我還是來晚了，沒能救她，就只能隱匿在側，準備拼命報仇了。牙早就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嘴中回蕩，更激發(fā)了心中的憤怒。只不過，我分不清這憤怒是對他的，還是對我自己的。
他咀嚼了很久，才咽下了最后一塊肉，顯得意猶未盡。突然，他猛的睜開眼睛，巨大得眼球像要爆出來一樣凸出，布滿血絲。一口血噴了出來，染紅了地上的白骨，給她重新穿上了紅衣。
我一愣，突然明白過來，原來她早就留了后手，也給我留下了機會。心理大吼一聲，將氣勢全部釋放出來，力量瞬間攀升至頂點?；饕坏篱W電，撲向僵在原地的他。
只有一次機會，力量差距還是太大了，我只能義無反顧地暴起突襲。將所有力量和靈氣毫無保留的激發(fā)，再將所有痛苦、仇恨、恐懼都融入到這一擊之中。
當利爪破開稀薄的靈力防御，切開堅韌皮毛的胸膛，握住劇烈跳動的心臟，我知道自己贏了。竟然如此輕松，這讓我詫異，甚至不敢置信。
“還是被你發(fā)現(xiàn)了呀……你是來晚了？還是才現(xiàn)身？“突遭重創(chuàng)，并沒讓他有太多的驚詫，他也沒有理會插入胸膛的利爪，反而問了一個看似沒有邏輯的問題。
“她是你的親妹妹！你竟然吃了她，你這喪心病狂的家伙！“暴怒的向他嘶吼，卻回避了他的問題，也掩蓋了我心中的恐懼和自責。
“我也是你的親哥哥呀，你做的事，跟我有什么區(qū)別……不對……好像不是螳螂捕蟬黃雀在后這么簡單呢。“說完，他哇的吐出一大口腥臭的黑紫色血液，劇毒已經(jīng)全面發(fā)作。
“爆體丹……毒凰血……原來如此……你們早就懷疑我……咳咳咳……你們這兩個……“重創(chuàng)讓他的力量和生命正在快速的流失，已經(jīng)無法連貫的說話。
“閉嘴！要不是你先對她圖謀不軌，怎么會到今天這個局面！大哥，去地獄好好反省吧！”打斷他的話，我不再猶豫，利爪猛的緊握。
在我捏爆他心臟的同時，他的利爪中突然爆出一道光芒。這光芒沖入我的體內(nèi)，瞬間席卷全身，所有靈力都被這到光芒吸走，涓滴不剩。
“靈力抽取！你竟然還修習了禁術……“我在巨大的驚駭中暈了過去，在閉眼之前，我看到了兩個光球沖天而起。
【破廟】
萬里無云，星空璀璨。小山包上的破廟里，兩個小小的身影，蜷縮在火堆旁，一個男孩，一個女孩，大約都只有五六歲的樣子。
胖嘟嘟的男孩，身穿錦緞的小襖，一看就是富庶人家的孩子。女孩很是瘦弱，單薄的小身板仿佛一陣風就能讓她飛起來，衣服補丁摞補丁，顯然家境貧寒。
男孩神情委頓的躺在地上，隱隱的哭聲被刻意壓制了，肚子時不時傳出咕嚕聲，他餓壞了。女孩抱膝坐著他旁邊，沒有哭泣，面無表情，只是怔怔的看著燃燒的篝火，眼中有著淡淡的憂傷。
不能帶來任何安全感的破木門被推開，一個男人步履穩(wěn)健的走進來，一只手還在拖著另一個人。或者說，是拖著一具尸體。
“之前那具尸體你們不吃，我可以理解，有點腐爛了，味道確實不好。這具人尸是新鮮的，一百多里外有一場小規(guī)模的遭遇戰(zhàn)，死了不少人，我挑了一個年輕干凈的帶回來，才剛死不久，很新鮮，烤一烤味道應該不錯?！?/p>
我將尸體放到兩個孩子面前，男孩尖叫一聲，連滾帶爬的躲到了角落里，他嚇壞了。女孩卻沒有太大的反應，依然坐著不動，她看了看尸體，又抬頭看了看我，皺褶眉頭，滿眼都是疑惑。
不在意他們的反應，我也坐到火堆旁，將尸體身上的軍服扒下來扔到一邊，開始收拾我們今晚的食物。不一會兒，小破廟里就傳出了烤肉的香味兒。
“肉烤熟還要有一會兒呢，我給你們講個故事吧，閑著也是閑著?！拔肄D動著烤架，也不管他們是否有心情聽，就自顧自的講起來。
【不吃】
在距離這里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一座鹿吳山。山上有清泉流出，匯聚成一個個的小湖。湖中生活著一種異獸，叫蠱雕。蠱雕雖然生活在水中，卻有翅膀，可以飛。雄蠱雕長得有點像獵豹，雌蠱雕則更像蒼鷹。
大多數(shù)蠱雕都喜歡吃人肉，雖然不是常規(guī)食物，但人肉蘊含很多稀有的元素，對它們的修煉很有好處。不過，也因為它們吃人，所以被很多仙人和神獸厭惡，見到就會被擊殺。所以，在大部分時間里，蠱雕們都不會離開鹿吳山，沒人能奈何得了成群的蠱雕。
這其中，有三兄妹，父母在他們很小的時候，與極為強大的敵人戰(zhàn)斗而死。三兄妹相依為命，但他們的性格卻迥然不同。
大哥從小就爭強好勝，性格陰狠，睚眥必報。父母的死，讓仇恨沖昏了他的頭腦。他對力量的渴望簡直到了瘋狂的地步，只要是有助于修煉，無所不用其極，甚至吃活人。因為那樣，功力可以成倍的增長。
二哥性子平淡而懦弱，與世無爭。雖然也吃人，但他尊重族規(guī)，不殺人，更不會吃活人，只吃已經(jīng)死去的人。所以，他與大哥的實力差距越來越大。他也想為父母報仇，可他更怕再失去大哥和妹妹。既然大哥要去報仇，他就要承擔起照顧妹妹的職責，他總是用這個理由安慰自己。
三妹最是善良，她不僅不吃人，還向往人類的生活，所以她連死人也不吃。但也因為不肯吃人的關系，她的力量增長緩慢。要不是有大哥的拼死守護，她早就死在與其他靈獸的爭斗中了。
傳說中，只要蠱雕在百歲前沒有吃過人肉，就能在百歲時覺醒幻化之術，幻化成人。而吃人肉的，則需要千年才能覺醒這一術法。吃過活人肉的，就再沒有機會覺醒這個法術了。三兄妹，無意間竟然從三個方向分別驗證著這個傳說。
三兄妹，對人類的態(tài)度完全不同，但并不妨礙它們相親相愛。直到有一天，大哥發(fā)現(xiàn)三妹真的有可能在百歲時幻化成人，而因為她從不吃人肉，沒有吸收各種雜質，所以體內(nèi)的靈氣雖然稀少，去極為精純。于是，就在三妹幻化成人的那天……
“叔叔，肉考好了……“就在我陷入回憶中不能自拔時，一個柔弱的聲音打斷了我的自言自語。這聲音就像一縷清泉，我頭腦頓時一清。驚異的看向小女孩，心臟狂跳不已。
良久，見女孩依然是平靜的坐著，沒有任何反應，我才逐漸平復心情。我甚至開始懷疑，也許之前的那句話只是幻覺？她沒可能這么小就覺醒。
看不出端倪，我也不再多想。此時，烤肉的香味已經(jīng)非常濃郁了。男孩不知不覺間走到了篝火旁，吞咽著口水，眼睛直勾勾的看著篝火上的烤肉，烤人肉。
“烤好了，吃吧?！蔽宜合聝蓷l烤好的肉，遞給兩個小家伙。
男孩接過肉，什么都沒說，眼中已經(jīng)容不下任何東西。他大口吃起來，被燙得直吸溜，也不停嘴。
“不吃！“女孩的聲音柔弱得近乎聽不見，卻透著無比的堅定。
于是，我?guī)е⒆呷胍鼓?，獨留男孩在破廟中，一個人吃得暢快。
【成全】
朱粲跪在行刑臺上，全身被手臂粗的鐵索捆了個結實，任他力大無窮，也無法掙脫。他也沒有想掙脫的意思，平靜的等待著最后一刀的降臨。
臺下圍觀的群眾早已群情激憤。在秦王李世民打破洛陽城之前，他們對朱粲這個王世充的手下大將畏懼如虎。不僅是因為他性格殘暴，還因為他有吃人的嗜好，太過恐怖。
其實，朱粲早就不想吃人了，不是吃膩了，而是吃夠了。當他吃掉第一百個人時，大段大段的陌生記憶沖進了他的腦海。
那一刻，他知道了自己上一世的所有事情，父母的仇，弟弟的恨，妹妹的苦。知道了小時候在那個破廟里，引誘他吃人的家伙是誰。也知道了，被一起綁到破廟中，最后又被帶走的女孩是誰。
他想起了自己的全部計劃，明白了弟弟的全部計劃，也理解了妹妹的所有想法。于是，他用蠱雕族特有的聯(lián)絡方法，通知了他的弟弟妹妹，他要回歸了。
所以，我來了，帶著她。我們就混在洶涌的人潮中，與行刑臺上的他對視。
他笑了，她哭了，而我，心情無比復雜。我終于明白，為什么當年他要吃掉她，吃掉他曾經(jīng)愿意用生命去守護的親妹妹。
我也終于知道，為什么當年我用盡了辦法都搜尋不到他們的殘魂，卻又在千年之后，輕易找到了他們的轉生體。原來，我們的計劃很相似，只不過我的計劃中沒有他，而他的算計中，包含了一切。
這算計中，包括了她的單純、善良和痛苦；包括了我的多疑、愚蠢和沖動。他利用她純凈的力量護住他和她的靈魂，再用我的力量幫助他們順利轉世并留下記憶線索。
這算計中，包括了他要送給我們倆的一場幸福。原本的禁忌之戀，因為他的算計，她不再是只能幻化成人的蠱雕，而是轉生成了實實在在的人，于是我們可以真正的在一起。
這算計中，還包括了他要獨自走向復仇之路的決心。通過轉生，他讓自己擺脫了蠱雕的形態(tài)和身份。再用提前打入靈魂中的血祭禁術，讓轉生后的他可以通過吞噬百人的方法找回自己的力量。
他從來都沒有被仇恨沖昏頭腦，也從來沒有減少對我們的愛，替代了父愛母愛的兄長之愛。只是，我明白的太晚了，我們明白的太晚了。
劊子手的刀已經(jīng)麾下，他的頭顱飛起，尸體倒地。下一瞬間，狂風大作，吹得所有人都睜不開眼。只有我和她才能看到，在尸體上爆發(fā)而出一陣強光，一股龐大的氣勢帶著一道藍光沖天而起。
“照顧好小妹，隱藏好你的本體，父母的仇交給我?！币粋€聲音在我腦中響起，溫柔，慈祥，還帶著一絲不舍。
萬里之外的某個洞穴中，一個人緩緩從無盡的長眠中醒來。身材雄壯，肌肉堅硬如鐵，光頭，滿臉卷曲的絡腮胡子。
“小妹給自己起了個怪名字，叫什么紅拂女。二弟是李世民手下的大將軍李靖，我也該給這具新身體起個名字，叫……就叫虬髯客吧?！澳腥俗饋?，摸著滿臉卷曲的絡腮胡子笑了。
?2020.07.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