潤玉籌謀許久的六界學堂總算是到了開學之期。潤玉要前來開課的事提前并未知會過六界學子眾人，是以一大早，老師們已經(jīng)在南梧宮門前候著時，一大半的學子都還沒來。南梧宮的仙娥們已經(jīng)急得不行了，不斷地派著人往宮內(nèi)去催那些個嬌生慣養(yǎng)的務(wù)必快些。惹到老師們，最多是多提點幾句，幾位老師也不好貿(mào)然動罰，但今日畢竟天帝要來，罰在場的學子不至于，罰她們這些仙娥自然是輕而易舉。只求那些個少主殿下們務(wù)必快些，別白白讓她們討了罵去，今日晨間可是從昴日星君上值時就開始叫起，無奈他們要不就是設(shè)了仙障，要不就是磨磨蹭蹭，人都不大，派頭卻足得很。

鳳九恰在老師們來之前到，前夜臥在洗星苑置景的假山上看星星，索性一夜沒睡，仙娥來叫就梳妝完畢來候著了。小叔走之前說過，淵正仙人是爺爺?shù)膸煾福f不可怠慢。鳳九打的是個低調(diào)長久的算盤，若是日后仙人跟爺爺見上面，交流一二自己在此處的頑劣行徑，少不得要被爹爹家法伺候。眼下看來，還是乖些為好。

學子們站的位置正位于老師對面，此時稀稀疏疏的，鳳九悄悄打量一番，都是面上看上去老實好學的。

暗地里也有無數(shù)道目光在鳳九身上纏了很久了。天上地下唯一一只九尾紅狐的風姿實在難得一見，小殿下不過千歲不到的年紀，身上更多的還是奶乎乎的軟萌，加上九條尾巴，實在算是焦點中的焦點。按理說在此處的少主殿下們都是世家出生，血統(tǒng)高貴，樣貌上自然都是不差的，但是只要鳳九在，焦點永遠只有一個。

偏偏她渾然不覺的模樣，自顧自與卿天他們聊得歡。

老師這邊，武德星君和淵正仙人已經(jīng)到了，自然也注意到對面正與魔界公主和自己的仆從聊得正在興頭上的鳳九。

“武德星君?！?/p>

“淵正仙人，方才不曾注意仙人大駕，還請仙人恕罪?！?/p>

“誒，你我如今共事六界學堂，不必如此拘于舊禮。話說，你是否在陛下身邊供職太久，這禮法尊卑上，越發(fā)像個文官。”淵正仙人原來是個頑童仙者。

“卑職豈敢妄議陛下，只是天界法度森嚴，卑職……”

“好了好了，你可知道對面那只小狐貍的來歷？”

“卑職一向奔波于八方天將府，不認識這位殿下。不過看這位殿下神姿仙貌，身后還有如霞九尾，卑職斗膽猜測是青丘那位掌上明珠，鳳九殿下?！?/p>

“你倒是敏銳。沒想到你忙于軍務(wù)，還能知道這么個奶狐貍?！?/p>

“只是有幸參加過殿下的滿月宴，千年未見，只能靠九尾識得了。”

“見過淵正仙人、武德星君?！闭f話的是緋苑仙上。

水神也來了，就跟在斗姆元君身后。

淵正仙人與他們略點了點頭，武德星君站起來行了個很是板正的禮。

斗姆元君從來寶相莊嚴，不問俗事八卦。緋苑仙上倒是很有興趣，湊到淵正仙人身邊，聽他們閑聊。

“本仙沒猜錯，緋苑仙上與青丘，也是有些奇緣的？”

“淵正仙人抬舉，奇緣自是算不上，小神當年承蒙白止帝君相救，是份恩情?！?/p>

“原是如此。三日前我去請陛下時，上元仙子還說到關(guān)于鳳九的一個什么事，星君可知道？”

“卑職不知?！?/p>

“我恍惚聽見是關(guān)于個什么洗星苑的……”淵正仙人聲音拔高了兩個度，眼瞧著鳳九就差沒聽見了。

“確，確有此事，鳳九殿下所住洗星苑東院，是陛下親自設(shè)計?！?/p>

淵正仙人滿意地捋了捋胡子：“種因必有果。命里有時終須有啊。應(yīng)了劫，就是要苦盡甘來的。斗姆元君覺著呢？”

“我于窺知天機之事上不如仙人的造詣，既仙人說是，那便錯不了?！?/p>

淵正仙人于是更滿意了。

老師們都到齊了，雖然全都是坐在尊座上品著茶，但是站了這許久，并不見老師們開口說話。南梧宮空地上，一時間氣氛凝滯，越來越靜。

半空中一陣凌然的仙氣劈開重重的云朵，龍氣磅礴，降臨到南梧宮門前。

是潤玉。

他很久不搞這種高調(diào)的排場了。不過既然是要震懾住這些個少主殿下們，自然是越威風越管用。

天帝在場，幾位老師也從坐席上起身，與周圍學生一起向天帝行禮。

鳳九眼睛都亮了。

南梧宮掌事仙娥低著頭顫顫巍巍地走上前來，在潤玉面前跪下去，禮數(shù)做得足，誠惶誠恐地。

奇怪。照鳳九看來，天帝哥哥是清冷不假，但看他還知道對她們這種小輩施以援手，給各位學堂的同窗設(shè)計庭院，應(yīng)該是個周到和煦的人才對。這位仙子怎的看上去很怕他的樣子。

“本座何時要你跪我，你只需告知今日學子到場情況，其余諸事，不必考慮?！?/p>

“學堂共收六界學子一百一十六位，今日晨間自昴日星君上值，小仙們就開始叫起，至今，至今仍有二十位學子未到……”

“知道了。鄺露，煩你親自跑一趟，就說本座在此處候著。”

“是?！?/p>

仙娥們都跟著鄺露去了。

潤玉轉(zhuǎn)身朝身后的幾位老師抬手，示意各位入座。最中間的位置是潤玉的，火上溫著上好的弦月青。

對面的學子們面色各異，有害怕的，有幸災(zāi)樂禍的，也有事不關(guān)己的。

遠遠瞧過去，鳳九大概是個高興的神情，頭稍稍偏了一下，歪頭朝潤玉亮了亮狐貍耳朵，那對耳朵還招了招，隨即便收了回去。她好像知道這樣遠的距離瞧不清她的神情，故意顯出兩只耳朵來跟潤玉打招呼。

要命。

也不知狐帝狐后怎么帶的孫兒，撒嬌賣萌一點也不做作，那種明媚的氣息讓人忍不住嘴角上揚。

潤玉喝到第二盞茶時，鄺露帶著二十位各族貴子貴女出來了。鄺露帶他們到了老師坐席的側(cè)邊，并不和按時到的學子們站在一起。潤玉沒有急著起身，給自己續(xù)了第三盞茶，才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算大，也并不嚴厲，清清淡淡地，卻擲地有聲，猶如玉碎。

“洪荒以來，六界學堂開辦是八荒六合之中頭一遭。本座及魔尊、狐帝、妖君等籌謀此事，乃是為了六界長久安寧，并非為了各位離家偷閑，還望各位謹記。

本座自小沒有宗學可上，全憑自己日日沉浸省經(jīng)閣，求學之路無尊師，少同窗，遂甚感遺憾。今日各位，不是一族少君，便是一界殿下公主，再不濟也是各界旁支少主，身份地位從一出生便比別的神仙妖魔強上許多。身份地位并非只代表受人叩拜，更代表將來所要承受的高于旁人的責任義務(wù)。

早在籌辦六界學堂之時，本座便為各位擇選了六界之中最有資格之仙者教授，幾位仙者不論從學識能力還是仙品上都屬上乘。淵正仙人仙齡最長，于史學、推演天機之上造詣非凡；斗姆元君睿智莊嚴，于佛理學上難逢敵手；武德星君精于排兵布陣、神兵鍛造；緋苑仙上則嫻于琴棋書畫之雅道。另有其他精于各系術(shù)法的老師，到時會與各位見面。若各位虛心求教，將來必會成為族中棟梁之才。

本座今日前來，沒有通知各位，便是為了瞧一瞧各位是否誠心向?qū)W。若無心向?qū)W，你的位子，便交給有心向?qū)W之人頂上。六界學堂不缺學子，各位卻實實在在缺這個學堂。今日之事本座點到為止，不予深究。但，若此后本座知道還有此類事發(fā)生，便請各位收拾行囊，自行回家，莫要耽誤時間。”

學子們都低頭稱是。

一番話恩威并濟，條理明晰。

這就是天帝哥哥訓話的樣子嗎，話語之中言語溫柔，卻暗藏鋒芒，把先禮后兵做得淋漓盡致。言辭懇切，真的很盼望六界平穩(wěn)，人才濟濟。而他言語中對沒有恩師和同窗相伴成長的遺憾實在深入心扉，所以他才為六界學堂尋了最好的老師。

他好像鋼盔鐵甲，重重冰封，清冷無雙，讓人不敢靠近。

但鳳九覺得，其實不是的，只是無人懂他而已。

“既然如此，還望各位今后虛心向?qū)W。本座便不再耽擱各位的課程，上元仙子已為大家安排好各院名單。各自回南梧宮教院中尋得自己的位置，開始上課吧?！?/p>

手中第三盞茶正好涼透，潤玉啜飲了半口，待六界學堂的學子和老師們都問了安進入南梧宮中，才拂袖起身，往璇璣宮去了。

今日的課上到下午才結(jié)束。

淵正仙人講上古史講得極好，不像青丘的私塾先生講得枯燥無味極了。雖說淵正仙人是個仙齡長他們不知多少的神仙，說起上古史卻像個老頑童，總是有說不完的故事，道不盡的密辛。

老頑童課后留了作業(yè)，說是要同學們都去披香殿尋一尋上古英雄人物的傳記，還要叫同學們上去說的。仙人布置任務(wù)時不時地往鳳九這邊瞧，上課時也是有意無意在鳳九身旁晃悠，惹得鳳九快要覺得爺爺是不是提前了拜托他師父，要時時刻刻管她管得嚴些。

一下課，鳳九身邊就圍滿了人，要么是哪個位高權(quán)重的天界仙人的小神君，要么是魔界哪家王爺?shù)男∈雷?，爭著搶著問鳳九要不要與他們同去披香殿。

“鳳九殿下，我是天界的小仙君，最熟悉天界的各處，不如殿下和我一同去披香殿，殿下還想去哪里玩，我都可以帶路！”

“誒殿下殿下，我雖是魔界中人，但鳳九殿下與我們魔族卿天公主私交甚好，自然一定是喜歡我魔界兒女的行事作風，不如我跟殿下前去披香殿，為殿下搬梯找書，在所不辭。”

這些同窗都，這么熱情的嗎？鳳九雖然從小被捧著長大，這樣鬧成一片的模樣卻是沒見過，但無奈他們實在跟得緊，卿天不與鳳九在同一個班上，在迷谷他們又只能在教院門口等候，只得尋了個檔口變了原身跑走了。

在原地的同窗們:“……”

“鳳九殿下她……原身好可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