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此岸彼岸
翊山是上天對我的眷顧，至死，我都堅認這個想法。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壹
數(shù)百上千只大鳥自樹谷兩側的林葉間傾巢飛出，羽翼遮天蔽日，在樹谷的上空各織成一彀彩輪，望去目眩眼昏。彩輪中的每只大鳥，皆迸發(fā)出歇斯底里地鳴叫，百舌調音，聽來猶如刺耳的八音之奏。
裹挾著鳥鳴的彩輪仿佛是某種神秘的陣法，相擊在一起，很快便有大鳥從中墜落，斷斷續(xù)續(xù)，如落雨，勢要將樹谷填成血海尸山，直至一方徹底潰敗。
目睹如此血腥相殘的廝殺，過去許久，我以為這段記憶已然模糊?？僧敻Q見師傅雍徽親手殺死大師姐千韭，景象再次清晰浮現(xiàn)，把我的思緒拉回到和役蒙捉住何首烏精的那晚。
那晚已是我們在蒼山山南坡林中等待的第一百零四宿。捕捉何首烏精需要有充足的耐心，更需要有十足的運氣，如果命運不青睞我們，在此荒度妖生，也不無可能。我的耐心幾度被磨滅，勸役蒙更換地方，然而役蒙不為所動，始終一副在此不捉住何首烏精決不離開的模樣。
我不喜歡役蒙執(zhí)拗的性格，明明用五顆雪蓮蓮子從青驢精那里換取到三處何首烏精的藏匿聚集地，偏要死賭這里。但事實證明我錯了，也許是役蒙誠懇的祈禱和堅定的信念，感動了上天，月見東南，一只黑褐色的何首烏精從土里探出腦袋，小心翼翼地向四周環(huán)望。
何首烏精自來都是妖族和降妖師捕獵的對象，他們的體內(nèi)天生蘊含著一股能量，吃掉他們，可以補元益壽，而且他們實力有限。何首烏精現(xiàn)在還沒有滅絕，不得不感謝靈敏的感官，周圍有任何風吹草動，便能立刻警覺，遁入地下。他們生于地下，長于地下，地上的世界不能給予他們安全，在一只只何首烏精成為口食的血淋淋教訓下，開始土下深居，不再出現(xiàn)在地上，讓捕獵者無跡可尋。
但地上的世界永遠充滿誘惑，總有些膽大好奇的何首烏精會在夜晚鉆出地面，來到地上世界一探究竟。這時便是捕捉他們的最好時機。
月白照林清，月光下，綻放的染紫玻璃花盛大芳麗，零散漫布大半個坡林，重瓣沁露出淡淡熒光，把繁茂的林地妝點得甚是靈秀。我并不知曉這些花的名字，只是根據(jù)外觀隨意叫的。觀察許久后，何首烏精見并無危險，迫不及待從地下躍出，急匆匆奔向最近的染紫玻璃花叢。
地上的新鮮神秘此刻全都落到了絢爛的染紫玻璃花上。它試探地將手指伸向染紫玻璃花花瓣，一觸即回，來回幾次，手指縮回得速度愈來愈慢，見無事發(fā)生，跟著把鼻子湊到花瓣上，陣陣清香涌入。隨即，折下花來，丟進嘴中咀嚼，嚼著嚼著突然臉色扭曲，吐出，味道又苦又澀，連連呸呸幾聲。
即使不能吃，染紫玻璃花的芳麗依舊使它著迷，它連根拔下十幾束，用頭頂?shù)木G葉枝緊緊系住。月影西移，明月正照坡林，染紫玻璃花花蕊中飛出點點白芒，白芒在坡林中央凝聚成一個女子虛像。女子輕靈悅色，羅衫長袖，在林間翩躚起舞。
它在光芒誕生的瞬間便急忙遁入了地下，但地上的精彩仍抓著它的心，不肯放松，越收越緊。半響后，又探出頭來，見女子自顧自曼舞，看著看著，似全部神思被舞姿奪了去，逐漸著迷淪陷，全不顧女子是否有威脅，從地下躍出，竟去觸碰女子。
手指所過皆是空，它十分驚訝，卻不甘心，隨著女子的舞步不停追逐。女子似有心與它嬉鬧，與她明面上唯一的觀眾，始終若即若離。當然她不會把我和役蒙算作觀眾，藏在暗處，只能算偷窺。在有月亮的夜晚，已記不清偷窺了多少次，最初的驚艷感已慢慢磨平，不知不覺莫名開始同情她舞后孤芳自賞的嘆息。
若不是一步步走進圈套，被我們用藤條編織的粗繩倒掉起來，大概天亮，女子散作光芒復歸花蕊，結束這一晚的生命，留給它的，就如我們初見她時一般，是茫然失落。它“啊”的一聲驚恐尖叫，嚇沒了女子，喚出了我們。
我自枝葉間沿著樹干滑下，手掌在它的臉上輕輕一拂，它臉上的寸寸肌膚開始凝結成冰，然后迅速蔓延至全身。這絕不是什么高明的妖法，我連妖的修煉之途都未涉足，尚處于“無根”，且從未學過任何妖法，這是從“胎”里帶出來的。妖族妖法千千萬萬，或天生或后天而創(chuàng)或隨修煉境界提升而得，天生的尚有同族或同地同會，后天而創(chuàng)的若不肯教授，便永遠獨屬自己。
役蒙緊接著從一根粗碩的樹枝上跳下。我們瞧著何首烏精冰雕，臉上堆滿了笑意，一百零四天的等待，終于等來了回報。
這只何首烏精已具人形，四肢五官與人類無二，只不過未掙脫最原始的皮囊。妖族稱這類何首烏精為幼年，完全修煉出人形才算成年，成年后妖力也會隨之大增。若今晚出現(xiàn)的是成年何首烏精，以我們薄弱的修為，不見得是對手，但肯定不敢動手。
役蒙要將這只何首烏精獻于牛精奉吉，作為他的拜師禮。從鎖妖塔里的第五層雪天冰地，穿越四層，背井離鄉(xiāng)，來到第一層魁地，役蒙所求為拜師學藝，學成之后，武歸故里，改變在冰熊妖族的地位，從父母那里繼承來的地位。
奉吉修煉的妖法名為“五丁開山”，施展開來，一身化五子，一掌揮去，山崩地裂。憑借該妖法，縱橫魁地幾十山。于役蒙這類以力量見長的妖而言，據(jù)我們打聽，奉吉是最好的拜師選擇。
役蒙是不能夸贊的，我夸贊他，“役蒙，你真是神機妙算，在染紫玻璃花花靈舞動的路徑上設伏，果然捉到了何首烏精?！币勖陕牶?，笑意霎時消失，變得深沉嚴肅，又壓抑又可怕。
這種情況已不是第一次，幾經(jīng)輾轉，到達蒼山山南坡林，役蒙的智慧幫助我們化解了很多困難，我油然贊美他，可這些贊美無一例外，仿佛都是惡語，于他而言。幾次過后，我是再不敢說這些話，捉住何首烏精的巨大興奮沖擊感，我太情不自禁了。
役蒙的笑意的消失竟似預兆，事情的變化也在一霎之間，最后幾個字剛說完，“嘩啦”一聲，何首烏精脖子上佩戴的銀項圈，撞破了冰層，冰碎的同刻，銀項圈變大向上，切斷藤繩，何首烏精順勢墜遁到地下。
完全出乎我們的意料，待我們反應過來，藤繩余在地上不足一尺。還有機會補救，役蒙抓住藤繩末端，與何首烏精相拔，何首烏精矮瘦，按說魁梧的役蒙稍稍發(fā)力，便能把他從土里“釣”出來。
實際卻是，何首烏精在土里，竟有扛鼎之勢，迅馳移動產(chǎn)生的巨大力量，反把役蒙扯進了土里。情急之下，我抓住役蒙的腳，想阻止，結果一起入了土。
鎖妖塔的塔層與塔層的間隔，就是我們身囿的土壤——墟墓土壤，太陰之氣極重，若不是慣常生活在土中之物，強行穿越必被陰氣所傷。從雪天冰地來到魁地，我和役蒙當時就是依靠躲在積尸之氣所變的羅剎鳥的腹內(nèi)，才得以無恙。
隨著土下愈深，意識逐漸模糊，再往下，生死難料，現(xiàn)在松手，還能返回地上。役蒙絲毫沒有松手的跡象。捉住這只何首烏精用了一百零四天，松手，在這片坡林，幾乎不可能再捉到何首烏精了，換個地方，再用多久，同樣是未知，不如放手一搏，握住一線希望總比等待希望有希望。他應該是下定了這樣的決心。
以上都是我事后的猜想，役蒙有沒有如此思考，我不知道。當時我的腦袋是一片空空，役蒙不松開藤繩，我也不松開役蒙的腳，任由發(fā)展，沒多久，我就昏迷了過去。
眼瞼翕動，我再蘇醒時，眼睛所見，眼旁是兩墻土壁，沿著兩墻土壁，不遠處一座精雕細刻的土筑閣樓阻斷了視線。我只能直視，身體的其他部位皆被厚厚干硬的泥土裹住，不能動彈，即使役蒙在我的身旁，同樣的遭遇，我也看不到他。
估摸小半天后，那只何首烏精呼朋引伴領著幾只幼年何首烏精自那座閣樓后，來到我們身前。它嬉笑道：“你們醒了，怎么樣，息壤黏土困住不能動的滋味不好受吧。你們想把我變成冰雕，我就把你們變成泥俑，哈哈！”大仇得報的快意盡顯。
其他幾只何首烏精打量著我們，然后向它投去敬佩的目光?！翱炜炜?，讓我們也看看那個美女的舞姿，我信你了。”一只何首烏精催促它。它把染紫玻璃花從頭頂?shù)木G葉枝上解下，種到地上，折下花來，丟進嘴中咀嚼，再吐出，如法炮制。等了小半刻左右，并沒有如它想象般，花蕊中飛出點點白芒，凝聚出花靈虛像。“你說的那么天花亂墜，現(xiàn)在毛都沒看到，吹牛大王?！彼鼈兇笫?，一哄而散。
“等等，”它喝停它們，“我知道了?！卑蜗聨资?，欲系回頭頂?shù)木G葉枝上，可染紫玻璃花卻開始枯萎蔫皺?！肮?.....你還是快點想想怎么解釋這兩個妖，若你父親娘親探親回來發(fā)現(xiàn)你偷偷去了地上，非好好收拾你?！彼鼈冊俨换仡^。
它們嘲笑它，我則覺得搞笑。充沛的月光才能滋養(yǎng)出染紫玻璃花花靈，月的柔和，染紫玻璃花的柔美，兩相映襯。若不是觀察了多次，我也不會明白。即使不曉，但染紫玻璃花花靈是集山南坡林染紫玻璃花之靈秀，僅憑十幾束便想復刻，實在異想天開。
笑，此刻在它的眼中都是嘲笑，它從我的眼中讀到了笑意，跳起來，朝我的臉上重重摑了一掌，“不許笑，”發(fā)泄剛剛在伙伴中建立的地位又馬上崩塌的落差與憤怒，“息壤黏土非‘苦海’往上的妖不可破，你們就在我家門前守一輩子大門吧！”嘭響厚重的關門聲，我的視線又剩兩墻土壁和那座閣樓。
不，還有螢火芝，那生長在土壁和樓墻上的如豆大的紫草。地底不見天日，全仗螢火芝通體熠熠的光芒照耀，才能擺脫黑暗。長久望著螢火芝，那黃玉的顏色，時間仿佛一下就流沒了，我感覺過去了好久好久，久到以為回到了還未修煉成人形的時期。
我是冰石成精，據(jù)說人類喜歡用“?？菔癄€”來形容時間久遠，不無道理，用在我修煉出人形上好不適用，石頭是太過頑固了，變得有血有肉就需要時間來堆積吧。自誕生妖識，我花費了大多數(shù)妖三倍的時間，我見過役蒙的父親尚在襁褓時的模樣，役蒙現(xiàn)在都近一百歲了。妖是修煉成人形后才開始計歲的，我現(xiàn)在連一歲都沒有。
雪天冰地，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慢慢我厭倦了那里的曠無，無盡的孤獨在漫長的歲月中滋生出尋求熱鬧經(jīng)歷繁華的景愿，如地涌噴泉，一發(fā)不可收拾，一刻也不能多等。修煉成人形幾天后，我便和役蒙離開了那里。
尋求熱鬧經(jīng)歷繁華需要一個自由身，被塑成泥俑和不能移動的冰石無二，起初我并沒有悲傷，多是害怕，但突念到愿望即要成空，便悲不見底了。役蒙是我心中最信任的依靠，有他在，事事仿佛都可以化險為夷，可他久久沒有動作，想是他也沒有辦法了。
一生一世的守門妖，我想阻止再往深處想，半分由不得我，淚珠漣漣往下滾落。淚珠滑過息壤黏土，神奇的一幕發(fā)生了，息壤黏土竟開始一點點剝落，重新與空氣接觸的感覺是那么爽暢。我急忙把眼角未干涸的淚水抹在役蒙身上。不可思議的脫困，喜悅驚訝，再讓我擠出淚水，太過強難。
役蒙也哭了，哭得更猛烈，洇出兩道重重的濕痕。我原以為役蒙不會哭的，出乎我的意料，自我與他相識，他就表現(xiàn)得極為堅毅。原來他也會落淚，看來在此困境下，他一樣陷入了絕望。我可以把希望寄托給他，他不會把希望寄托給我，這次我救了他，比起修煉成人形，這是第二開心的事，頗有成就感。
役蒙變出兩個與我們一樣的冰雕，我將脫落的息壤黏土凍到冰雕上，企圖以此騙過那只何首烏精。穿越墟墓土壤，返回地上，以我們現(xiàn)在的修為，指定死在途中，太陰之氣的可怕，從上面到下面甫經(jīng)歷一次。我們是這樣計劃的，先尋個地方藏身，提升修為，直至能夠抵御太陰之氣的傷害。
我們兩個陌生妖，在何首烏精的藏匿聚集地里太過乍眼，于是役蒙從系在腰間類拳頭大的白色皮囊內(nèi)拿出兩顆似指頭的冰球，冰球里有一粒白點，這粒白點是變幻妖法的“蓄果”。吞下冰球后，我們變成所見到的另外兩只幼年何首烏精的模樣，頭頂?shù)闹θ~有意長長的，垂下來蓋住半張臉，以防見到本妖或熟妖，能夠遮掩使其難辨。
變幻妖法十分玄妙稀罕，妖族能掌握者寥寥，這是我日后才知曉的。我見役蒙揮手便變出人樣冰雕，只道變幻妖法是尋常。其實變化出各種冰雕是生在雪天冰地的妖的天賦，只是我尚無妖力，施展不出。
從上往下俯瞰，何首烏精的藏匿聚集地宛如一個巨型凸起的蛛網(wǎng)，墻壁夾成的街道是蛛絲，精美氣派的房舍坐落在蛛絲的節(jié)點上。唯一不合的點，中央擺放著一個青銅棺材。走在其中，猶如走迷宮，看到那個青銅棺材時，我不禁心想，這里以前怕不是一處冢室，后被這群何首烏精占據(jù)擴展了。
七彎八拐，快把我們繞暈了，最后索性沿著一條筆直的街道走到底，也走到了邊緣。路上，我們見到了許多成年何首烏精，這里是他們的王國，他們的樂園，他們成群打鬧漫談，一派其樂融融。我們是多余的，根本沒把注意力分散到我們身上，我們也慶幸我們是多余的。
再右拐進一條街道，在螢火芝照耀的相對陰暗處，役蒙又從皮囊內(nèi)拿出一鼎香爐。隨著口中念動的咒語，香爐不斷變大，變到比我們大幾倍多。役蒙的手指一揚一落，爐蓋起合，中間我們跳進爐內(nèi)，爐內(nèi)是雪天冰地般的環(huán)境。
爐蓋合上，香爐遁入地下，暫時與何首烏精們隔絕了。但沒等變回安休半晌，“嘿嘿，原來你們藏在這里?！蹦侵缓问诪蹙穆曇敉蝗豁懫?，它趴在香爐上，透過爐縫笑嘻嘻地瞧著我們。“冰雕的眼睛是不會動的，還想騙過我?！彼呎f邊用銀項圈敲擊香爐，“你們是怎么掙脫息壤黏土的？肯定用了什么寶貝，快給我瞧瞧?！?/p>
“鐺鐺”的巨大震擊聲，我們的耳朵快要炸開了，不得不推開爐蓋逃跑。與它正面相對，役蒙似一拳都能捶扁它，奈何這是在地下又是它的地盤。役蒙剛邁出幾步，便被它從土下伸出雙手，抓住雙腳，把半個身體拉入土中。我靈巧，跑得快些，但銀項圈更快，從土下襲出，砸在我的膝蓋上，使我撲倒。銀項圈又瞬大瞬小，把我四馬攢蹄捆起。
沒有爐蓋的遮擋，香爐內(nèi)的寒意肆意向外漫散，“你們這個寶貝好涼快啊，是什么東西？”它的眼睛里閃爍著貪婪的目光。香爐名為博寒爐，取雪天冰地之寒凜，內(nèi)置小天地，并無威力，實為居室。博寒爐、銀項圈皆為妖器，是模仿降妖師的法器的創(chuàng)意而作，而它卻趣稱為“寶貝”。它們都是普通的妖器，千年往上特別強大的妖器可自我誕生靈識。
“想知道？”役蒙的語調充滿誘惑力。博寒爐是役蒙的娘親給他的，他娘親并不贊成他離開雪天冰地，她有權干涉他，可執(zhí)拗不過他：“既然不能為我鋪好前路，就不要阻攔我選擇的路?！弊詈笞妨藥装倮?，將祖上傳下來的唯一妖器給了他，以期護他周全，她說，按冰熊妖祖定下的規(guī)矩，是要等他成婚后，才能傳給他，可她實在擔憂他的魁地之行，她無能，能做的也只有這個。
何首烏精走近役蒙，一股凌冽的冰流猛地從役蒙的嘴中噴出，直取它的性命。它的反應太快，電光火石間，遁入地下躲過了。它再從地下鉆出時，一陣陣巨大的聲響跟著傳來，它頓時面露恐懼，再看到我的膝蓋，被銀項圈擊中的膝蓋，在流血，慌忙聲嘶力竭喊道：“大家快跑，陽遂蟲來了，陽遂蟲來了！?。 边B喊了五遍。
聲音仿佛驚雷炸下，緊張的氛圍瞬間彌漫，何首烏精們?nèi)缗R大敵，從各處紛紛向上逃竄，把上空鉆得千瘡百孔，一時間藏匿地內(nèi)只剩下我和役蒙兩妖。
那只何首烏精臨逃時收走了銀項圈，我才能把役蒙從土里拔出來。我們雖不知陽遂蟲是何妖，但見到何首烏精們?nèi)绱藨峙?，也跟著懼怕起來。我們原想躲進博寒爐內(nèi)，悄無聲息地避過陽遂蟲，但回首看向博寒爐時，博寒爐旁五丈多長的土層竟在蠕動，且在朝我們逼近。突然，土層脊裂，泥土飛濺，一只身如蠶如腸的粉紅色龐然大物破土而出。
它有四目，目目如燈籠，三十足，如釵股，張開滿是尖牙的圓嘴，齒間的涎液深綠粘稠，朝我們撲來。我似乎明白了何首烏精們懼怕的原因，被它吞下，連塞牙縫都不夠。
我們跳上屋頂，在屋頂間輾轉騰挪，陽遂蟲拖動身軀在地上追擊，所過房屋轟然倒塌。未經(jīng)一刻，房屋已塌半數(shù)之多，如此發(fā)展，我們遲早會被陽遂蟲逼入絕境。躲入青銅棺內(nèi)，我的腦海里突然不斷閃爍這個念頭。但躲入青銅棺內(nèi)，豈不成了甕中之鱉，陽遂蟲的尖牙利齒似乎咬碎青銅棺是輕而易舉。
可能是冥冥之中的指引，青銅棺的畫面正逐漸占據(jù)我的腦海，一個黑衣女子，陰冷美艷，浮現(xiàn)在我的眼前，同時招喚我，漸而雙腿不聽使喚，向青銅棺奔去，嘴上也不禁喊道：“躲到青銅棺里?！蔽宜坪醣粖Z舍了。
役蒙竟聽了我的話，和我一起狂奔向青銅棺，然后合力推開棺蓋，躍入里面。陽遂蟲的三十足使它健步如飛，它的一根尖牙在棺蓋近乎合上，還有一絲縫隙時，伸了進去，可竟硬生生被棺蓋撞斷了。
我們長吐一口氣，以為蟲口脫險了，但棺內(nèi)一顆顆殷紅的亮光，把我們的魂都快嚇散了，嚇得瑟退到棺角?！皢?.....啞”一聲聲怪叫，由先時的恐懼，快速換為惶惑，叫得我頭暈目眩。
役蒙在屋頂時，不經(jīng)意間靴子上折掛了幾朵螢火芝，螢火芝釋放的光亮漸漸充斥棺內(nèi)，我們才看清，那些殷紅的亮光原來是烏鴉的眼睛。有十幾只烏鴉在青銅棺內(nèi)，只只大如車輪，被鐵鏈鎖在青銅棺內(nèi)。
“你們和洇那個魔女是什么關系？”“洇派你們來做什么？”“膽敢說謊，立刻把你們打回妖形。”群鴉連珠質問與威脅，在我們臉前撲騰，言到“洇”時，殷紅的眼睛圓睜，充滿了怨恨，直勾勾地瞪著我們。莫說我們不認識洇，就算認識洇也不敢說認識，我壯膽回道：“洇？洇是誰，我們聽都沒聽說過，中間肯定有誤會?！?/p>
“青銅棺被洇施了妖法，不能移動，打不開，破不了，聲音聽不到、傳不出?！币恢话最~烏鴉自螢火芝照不到的暗處走出，眼神兇狠，透著濃濃殺氣。它走出，黑鴉皆退后，猛地利爪扣在我的脖子上，鮮血滴滴下滲，“說謊，你們只是修為淺薄的小妖，與洇沒關系，怎能深入土下尋到這里，又怎能打開青銅棺？”
白額烏鴉說的既真，也假，是如它所言，陽遂蟲無論怎樣撞擊咬噬青銅棺，青銅棺都紋絲不動，但我明明能聽到陽遂蟲的作為。我欲要反駁，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剎那間腦中閃過一個念頭，我若說出，我們和洇沒有關系，必然無法解釋了。我把它所問的實情訴說了一遍，白額烏鴉并不相信，利爪一點一點扎進我的肌膚內(nèi)，疼痛難耐。
仍是役蒙，他點醒了白額烏鴉，“我們真的不認識洇，如果我們認識洇，如你們所擔憂再對你們不利，還輪到你們來咄咄逼問我們嗎？再退一步說，畏懼都是我們演出來的，我們所圖什么，你們有什么值得我們所圖的，值得我們以性命相賭。”凜然且真情，“現(xiàn)在我們能救你們出去，你們應該把我們奉作上賓?！?/p>
白額烏鴉的殷紅雙眼恢復了些淡淡的黑色，于黑色伴隨理智冷靜，將往事闡述，“我們是烏麻王的親衛(wèi)‘八尺’成員，在一次執(zhí)行任務的途中，只因停棲在了泠的墓碑上，便被洇用水流裹到地底深處，用鐵鏈鎖在棺內(nèi)近一百年。我們與她無冤無仇，只是第一次遇到，與日俱增的絕望和恨意已快讓我們發(fā)瘋?！卑纬隼Γ螟f舌一舐，傷口竟痊愈了，“你們既然能推開棺蓋，也許是烏麻王有靈，聽到了我們的祈救，派來拯救我們。世間總存在著莫測的相克之理，你們?nèi)魯財噼F鏈，推開棺蓋放我們出去，我們?nèi)蘸蠖ó敽駡??！?/p>
役蒙道：“不用日后厚報，我們放你們出去，你們帶我們離開地底?！卑最~烏鴉笑道：“帶你們離開地底，又有何難?！辫F鏈同樣被洇施了妖法，群鴉斬不斷，役蒙連斬了三次，寬厚的手掌作刀狀，劈出粒?；鹦牵矓夭粩?。役蒙稍一停頓，“含青，你來幫我，應付何首烏精和陽遂蟲，我?guī)缀鯖]有力氣了?！痹谖覀兊暮狭ο拢F鏈根根斷裂。
役蒙別有深意地看了我一眼，神色中露有疑惑，“我們再多等等，耗盡陽遂蟲的耐心。萬一陽遂蟲在外面守株待兔，我們貿(mào)然推開棺蓋，豈不送入蟲口?！彼倪@句話，我恍然，原來只是我不受陽遂蟲的影響，我與洇似乎真的存在某種聯(lián)系。此時陽遂蟲已經(jīng)離開，巨大的鉆土蠕動響聲漸行漸弱。
我不是不認可白額烏鴉所說的相克之理，當然我也不知道世間是否有相克存在，但想起進入青銅棺避險的過程，我更相信前者。等待間，群鴉見即將脫困，載笑載言，役蒙則乘機修煉，而我在想那個黑衣女子是不是就是洇呢？但決不敢向群鴉求證。突然，一串柔聲細語的懇求闖入，“我也是洇的受害者，能否帶我一起返回地面？”皆一驚。
青銅棺下棺面竟附著了一朵染紫玻璃花，染紫玻璃花化作一個女子，是花靈，是實體。據(jù)她解釋：她被澍采摘，和青銅棺一同來到地下。她的妖形真名叫睡夢花，把睡夢花含在口中，便可以心中所想的美夢永遠沉睡。但澍的愿想不久便被洇打破了，洇掀棺蓋，拔出她，叫醒了澍。澍和洇因泠的死存在爭議和仇視，大打出手，交戰(zhàn)著而離開。
澍的身上蘊有勃勃生機，她期間受染，以至后來短時間修成了人形。奈何修為有限，抵御不了太陰之氣，受困地下。地上的那些睡夢花就是她隔土而種，借以吸收月華修煉。后來洇把群鴉鎖在棺內(nèi)，她受了牽連，因此和地上的睡夢花失去了感應。她害怕群鴉，一直躲著。
白額烏鴉欣然同意，語氣七分同情三分愧疚，“罪魁禍首是洇，可我們也是間接推手，你遭受的痛苦更大?！敝笪液鸵勖梢黄鹋浜贤崎_棺蓋，役蒙收回博寒爐，群鴉用爪子牢牢抓住我們?nèi)齻€，向上破土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