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雨,聽說你做客省電視臺的訪談節(jié)目后,一直沒機會親自祝賀你,這次我回來,先來找你,就是為了給你一個大大的擁抱?!睎V曼說完便擁抱了若雨。
“謝謝你,有你們這樣的朋友支持,什么都值了?!比粲贻p拍著對方的肩膀,嘴角淺笑。

01
四線城市的一個黎明,天剛破曉,只剩邊緣有些微暗。
【嗡嗡嗡】,手機震個不停,若雨以為是鬧鐘,迷迷糊糊的拿起手機,才知道是有電話打進來,也沒看是誰,就摁了接聽鍵。
一個刺耳又尖銳的女聲傳到耳中,“若雨!你現(xiàn)在馬上、立刻滾來雜志社!”
若雨迷迷糊糊的睡意被這尖銳聲刺醒了,一臉驚愕和恐懼,“主編?怎么了?”
“若雨!我沒時間給你墨跡,馬上來雜志社!你如果不來,我就讓你下崗,讓其他雜志社也不敢錄用你!你聽清楚了嗎!”
若雨被最后一句話嚇到了,主編那個滅絕師太是一個說到辦到的獨裁者。
于是若雨趕緊起床,胡亂刷了個牙,用水潑了幾下臉,“媽,我不吃早飯了,雜志社要馬上去加班,所有的員工,你女兒也不例外”本能的反應讓她認為不能讓媽媽擔心,便撒了個謊。
“?。看笤绯考邮裁窗嘌??”若雨媽媽聽到她的話后起身座在床上問,然而若雨已經(jīng)關(guān)了房門走了,只剩下媽媽復雜語氣的一聲嘆息。
02
若雨大學畢業(yè)后一直從事編輯工作,目前就職于一家小雜志社,關(guān)于老年養(yǎng)生和心靈美文的,既沒什么名氣,也沒多少市場份額,全靠幾個大客戶的興趣資金撐著。
若雨在雜志社里經(jīng)常被同事說成迷糊精,比如她挑選的文章大都寫的很溫暖,但十次有九次終審稿的時候,就被主編打回去,主編的理由:“你挑點吸引人的行不行!天天挑那些雞湯文你看不膩??!”
若雨覺得很冤枉:“我們雜志社不就是關(guān)于老年養(yǎng)生和心靈美文嗎?”
主編剛開始還能跟她解釋,“你挑的雞湯文你自己覺得貼近生活嗎?雞湯文是生活中的雞湯文,而不是你心里認為的雞湯文。”
若雨便迷糊了,這個有區(qū)別嗎?所以,主編解釋了兩次后,看到她挑的文章還是老樣子,就把她調(diào)了崗位,主負責老年養(yǎng)生文章和線上平臺文章的發(fā)布和管理。
若雨就職的這種小雜志社,線上文章看的人本來就少,當初建線上也只是跟著市場潮流走, 盡管若雨心里不情愿,但為了生活和自己的愛好,沒有說什么。
03
若雨趕到雜志社的時候,只有一個技術(shù)部門的同事,“若雨,你昨晚上發(fā)表那篇文章,主編親自給刪了,還加了個備注【經(jīng)核實該文章不實,且存在誘導大眾行為,已被舉報并刪除】”同事小聲告訴她。
若雨吃驚了,正在盤旋著到底怎么回事,同事又給她示意了一個眼神:主編在辦公室,快進去吧。
若雨知道又要被批了。
“主編。”若雨小心翼翼的打開主編辦公室的門。
主編斜了她一眼,問道:“若雨,你在雜志社呆多久了?”
“快兩年了?!?/p>
“那你從事這個行業(yè)多久了?”
“我畢業(yè)就一直從事這個行業(yè),這是我第一份工作,也是快兩年了。”
“那你為什么選擇這個雜志社?”
“咱們雜志社的市場定位有心靈美文,這是我喜歡的,也同時想找個離家近的雜志社,方便照顧媽媽?!?/p>
“哦,是嗎?那你不僅人美心靈也很美啊?也很孝順嘛,按說孝順的人做事情考慮會更多,你怎么不太像啊?”主編這種陰陽怪氣的口氣,但凡被批過的員工都有種體會叫【如臨魔潭】,尤其若雨這位???。
若雨知道自己有錯在先,說道:“主編,我知道昨晚發(fā)布的那篇文章超出了雜志社的發(fā)布范圍,對不起?!?/p>
“哈,對不起,我可不敢當!”
若雨對主編十分氣憤的的口氣不解,問道:“主編,我那篇文章雖然違反了不在發(fā)布范圍這個條件,但不至于您這么說我吧?”
“哈,你意思是我說你,你還委屈了?”
“主編,我沒那個意思。”
“哼!我問你,文章里那個中年婦女跟你什么關(guān)系?”
“不是特熟,但她是我們小區(qū)的?!?/p>
“不熟?不熟你瞎聲什么張!正什么義!你是吃了她家的米還是喝了她家的粥??!”主編激動的繼續(xù)吼著,“若雨!你腦子是不是真的死掉了!你對那個中年婦女了解多少?。〔贿^就是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路人甲!”
“主編,那個跳樓的中年婦女,看上去是個很淳樸很面善的人,我覺得這樣的人如果跳樓,里面肯定有一些原因。但我看了其他媒體的文章,覺得那樣的說辭太片面?!比粲瓴恢膩淼挠職鈶涣嘶厝?。
“住嘴!你懂什么?就你懂!你懂你怎么不把天下的媒體都買了,想怎么寫就怎么寫??!”
“主編,我就想讓大家討論一下,她到底是不是那些媒體上說的那樣的人?”
“討論?再討論你們也只是少數(shù)人中的一個小螞蟻,你要清楚少數(shù)人的反對最終壓不過大眾的認可!”主編被氣得把自己的人生感悟都說出來了。
“主編,如果我不把這些疑問提出來,良心多少有些不安?!比粲瓴徽J可主編說的話,繼續(xù)反駁。
“哼!好啊,那你去寫啊,去提啊,看看有哪個媒體敢讓你寫,敢讓你提,除非你找一個跟客戶是對立關(guān)系的媒體!”
聽到主編的最后一句話,若雨頓了,嘴巴成了O型,仿佛終于明白主編為什么對她那么大的怒氣。
但不對啊,她們雜志社的客戶跟那個跳樓中年婦女沒有關(guān)系啊,又接著反問:“可據(jù)我所知,咱們雜志社的客戶不是她老公所在的公司???”
“若雨啊若雨!說你幼稚你還順桿天真上了!咱們的客戶難道不要做生意的嗎?咱們的客戶難道就沒有他們的社交圈了嗎?我當初怎么就招了你這么個小白??!”主編用手指著若雨,已經(jīng)對她無語了。
若雨愣在那里,清楚自己犯了一大忌:客戶是上帝,你惹了上帝,你就要承擔后果。
若雨沒有說話,因為她在知道自己犯了大忌后,又生出了一種莫名的無措感。
主編瞪了若雨一眼:“你以前犯得那些事我也不想再重復了,但這次你是罪不可赦,出去吧,寫份檢討,下半年的獎金沒有了,并且本季度拿基本工資,有意見就保留!”
“我……”若雨心里很不舒服,想再說點什么,但想到早晨主編在電話里說的【我就讓你下崗,讓其他雜志社也不敢錄用你!】時,她沉默了。
若雨離開了主編辦公室,做在自己的工位上,她想到填高考志愿的時候,媽媽問她想報什么專業(yè),她說以后想做一名寫文章的人,她愛文學,愛詩詞,仰慕那些有文采的文學大家,更主要的是文字可以把心中所思所想盡情的描述出來,就毅然報了中文系。
畢了業(yè),也如愿從事了和文字有關(guān)的編輯工作,沒想到一直熱愛的工作這時卻讓她犯了迷惑。
難道寫文章不應該講述事實的嗎?難道寫文章不應該暢所欲言嗎?難道正義不應該用文章聲張嗎?難道疑惑不應該用文章表達出來嗎?難懂不應該…….?
若雨糾結(jié)的同時,腦海中又浮現(xiàn)出那個中年婦女的樣子和自己下定決心寫那篇已被刪除文章的原因。
04
昨天若雨所在的小區(qū)發(fā)生了一起跳樓命案,當事人是個中年婦女,若雨在小區(qū)里經(jīng)??匆娔莻€婦女,兩人都會客套的打個招呼。
在若雨見到的畫面里,那個中年婦女經(jīng)常帶著一個三、四歲的男孩在小區(qū)里玩耍,是一對母子,穿著都很樸素,中年婦女對男孩永遠是慈愛的微笑,沒有過吼罵。
昨天,若雨媽媽要去醫(yī)院復診,若雨給雜志社請了一天假,跟媽媽從醫(yī)院回到小區(qū)時,正好看見很多人圍觀著什么,從紛紛議論中她聽到各種聲音:“真可憐啊,還有一個孩子怎么辦呢;聽說她丈夫入了獄是被冤枉的;有什么事想不開啊?!?/p>
原來是有人跳樓了。
若雨不想讓媽媽看到血腥的場面,就從旁邊繞了過去,并習慣性地往圍觀那里瞟了一眼,這一眼她看到了那個眼熟的男孩正被兩個老太太擦著眼淚安慰著:“孩子,別怕,不哭了,乖?!?/p>
若雨猜到了跳樓的人是誰了,心中咯了一下,說不出的壓抑和痛惜。
若雨把媽媽在床上安頓好,便去廚房倒水沖藥,卻聽媽媽嘆了一口氣:“唉!剛那個男孩我見過,可憐啊,這么小就沒了親人。”
若雨撕藥袋的手停了一下,想說什么,又聽媽媽說道:“人這一輩子,說不好下一秒就怎樣了,就像那個孩子,他估計怎么也不會想到從此就沒媽媽了,我跟她媽媽說過話,挺淳樸的,人也很好?!?/p>
“嗯,是的,我也見過那個女人,很面善樸素?!比粲杲恿藡寢屧挘概畟z人開始聊她們眼中的跳樓中年婦女,聊世事無常等等。
吃完晚飯后,若雨的手機跳出了幾則新聞,有一則是關(guān)于中年婦女跳樓的,標題是《訛詐不果,棄命而去》。
若雨有點驚訝,點擊文章標題進去,主題講的是:該中年婦女的老公在單位鬧事,引發(fā)沖突后,傷及無辜,被判刑,中年婦女便去其老公所在單位訛詐,被揭露其無恥行為后,不堪壓力,跳樓撇下一兒子棄命而去,這種對自己對家人不負責任的做法對社會造成了嚴重的負面影響。
若雨看了后,心里又亂又煩又痛,怎么能是這樣的結(jié)果呢?不應該?。吭谒挠∠笾心俏恢心陭D女不可能會做這種事,那是個慈愛的母親啊,是個從沒吼罵過孩子的母親啊。
若雨覺得她和媽媽都認為不錯的人,怎么就成了這樣一個形象?她越想越覺得不解,越想越覺得腦子混亂。
就這樣想了很多很久,最后若雨決定在自己雜志社的線上平臺寫一篇文章,想替那位中年婦女說點什么,但寫文章沒有官方證據(jù)又不能亂寫,而且像這種事一般的小雜志社都是跟著大的風向走,并且她們雜志社的主打市場是老年養(yǎng)生和心靈美文,也不在經(jīng)營范圍內(nèi)。
但若雨就是覺得要做點什么,要不然心里不痛快很難受,最終,她還是耐不住內(nèi)心的煎熬寫了一篇文章《你說我談,看到、見到和聽到的是事實嗎?》。
因為她負責線上平臺文章的發(fā)布和維護,寫完就發(fā)布了,看了一下手機,也快12點了,就睡了。
就是這樣的事情和原因,若雨寫了一篇文章,被主編斥責了,斥責的理由是:“文章不僅觸及了客戶的聲譽,還差點離間了大眾?!庇谑潜愠闪穗s志社今天的話題。
05
同事們的議論,被主編的斥責,讓若雨壓抑的心臟快要爆發(fā),她真的做錯了嗎?事情怎么就成了這樣的局面呢?她怎么就成了大家議論的笑柄了?
若雨只覺得腦袋渾渾噩噩的,仿佛眼前的一切與她都格格不入。
時間就在這種渾渾噩噩的格格不入里一點點流走到下班的那一刻。
若雨看著陸陸續(xù)續(xù)離開的同事們,只覺他們的腳步和神情是顯得那么匆忙而又麻木,興奮而又頹廢。
雜志社只剩下若雨一個人時,媽媽來了電話,“小雨,今晚想吃什么?”
若雨隱藏著一絲情緒,回道:“媽,雜志社要加班,我會晚一點回去,不用等我吃飯了?!?/p>
媽媽回道:“唉,知道了,記得買點東西吃,不要餓壞了胃?!眿寢岊D了一下,突又說道,“小雨,記得,不管多晚,媽都給你留門?!?/p>
若雨倏然間被媽媽最后一句話震到了,情不自禁的說道:“媽,如果每個孩子都有媽媽為他們留門,該多好?!?/p>
或許真的是知女莫若母,媽媽似乎什么都知道了,笑著回道:“小雨,記著,不管生活多艱難,都不如良心的不安艱難?!?/p>
若雨聽后哭了,然后又笑了。
06
多年以后,當某四線城市電視臺里的《不忘本心》主編做客省里的某一訪談節(jié)目時,被主持人問道:“請問若雨主編,當初是什么原因讓你想到了要做不忘本心這一檔欄目,并且還這么成功的?”
若雨攏了攏耳后的頭發(fā),嘴角淺笑,“這個就說來話長了,這就要從我為什么離開當時在職的雜志社開始說起了?!?/p>
主持人聽若雨講完,不禁惆悵,問道:“那么當年你在網(wǎng)上進行聲討想必是困難重重吧?也會遇到一些恐嚇威脅吧?”
若雨笑回:“嗯,是,不過只要有人支持我,哪怕就剩最后一個人,就什么都不怕了?!?/p>
主持人又敬佩的問道:“你真的很勇敢,請問最后那件事的結(jié)果是什么呢?”
若雨看了看觀眾席下的媽媽和一位大男孩,義正言辭的說道:“只要不忘本心,則天道必有公?!?/p>
若雨說完,觀眾席下掌聲不斷,尤其是那位大男孩,熱淚盈眶的一直鼓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