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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一九八二年，我掐著一張欠了學(xué)校一年學(xué)歷的初中畢業(yè)證進工廠當起了工人。

　　當時剛跨入十八虛歲的我極不情愿這份工作。我十六歲不上學(xué)時就被母親所在的工廠青年點收去當了待業(yè)青年。當時我們的國家剛剛提出改革開放，至于怎么改我們那些科一級的頂頭上司也是迷迷糊糊不知所從。面對我們這十幾個不念書的半大小子和半大姑娘，廠里還真有辦法安排。那時市場剛剛允許個體經(jīng)營，廠里便以集體的名義辦了個青年商店，我們這十幾個青年就頂著集體的光環(huán)跑到市場開始了合法的倒買倒賣。

　　 商店開業(yè)之初我本不是營業(yè)員。因為我和一個叫小石頭的伙伴是這幫子人中個子最高的，所以就被選到夜晚給商店打更的崗位。

　　 晚五點到第二天早上八點的工作時間給人的感覺很辛苦，可上崗一實驗我倆才感到這個崗位簡直是老天爺?shù)馁n福。工作時間看似很長，可打更者都知道這是上一輩子班睡兩輩子覺的活。最讓我倆感到幸福的并不是睡覺，而是口福。

　　 那個年代過來的人都能記得我們是多么的虧嘴。那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糖塊也只有過年才能吃上一回。餅干、桃酥、盧果、糕點、江米條這些現(xiàn)在白給孩子們都不愛要的面點，在當時是串門走親戚的奢侈品。我們吃到嘴里的都是因放的時間過長送不出去的剩貨。

　　 人們應(yīng)該能想象出來，兩個半大小子在夜深人靜的晚上面對商店里近在咫尺的這些食品能有什么舉動。

　　 垂涎六尺的我倆在第三個晚上徹底拜倒在食品架下。我把第一片沒有包裝紙的桔子瓣樣的糖塊剛放的嘴里，他已經(jīng)將一個香蕉蘋果一口咬得見了核。我操起一塊糕點，他則兩塊兩塊的往嘴里填盧果，結(jié)果他被嗆的咳出了眼淚。我嘲笑他是餓死鬼托生的，他反擊我是又想當婊子又想立牌坊。笑夠了，我倆開始安慰對方，這么多東西吃點能咋的，咱別禍害，也別往兜里揣。

　　 在這種君子協(xié)定的支撐下我倆幸福地度過了兩個月，在這兩月里我沒在家吃過一頓晚飯。每當老媽問我為什么，我就說商店管飯。小石頭的母親問他，他也照葫蘆畫瓢學(xué)我的話說。在這兩個月我的體重增加了二十斤，下巴都出現(xiàn)了雙層肉。在這兩個月里我吃膩了所有的糖果點心，直到今天我對這些東西還是不碰一口。

　　 就在我吃膩這些時，我們的偷嘴事情被領(lǐng)導(dǎo)知道了。這事得怪小石頭他媽，那個愛扯老婆舌的人。小石頭的媽是整個廠子有名的曹大吵吵。只要兩個人以上她就會把整個說話頻道給占領(lǐng)上。她說話的內(nèi)容大都是他家誰誰誰占便宜的事，在她的嘴里她家人從來就沒吃過虧。有一天她把小石頭在商店管飯的事給嘞嘞出去。也不知哪個嘴快的把這事反應(yīng)給了我們廠的支部書記。那個講革命的勁還沒過的年代，我倆的這偷吃公家東西的事被搬到了支部會上，在決定怎么處理時，一直不服當二把手的鮑廠長吸著老旱煙吞云吐霧道：“孩子偷嘴的事能咋處理？送派出所人都不帶管的。我看就批評一下，象征性的扣十塊錢算了?！?/p>

　　 “是不有些輕了？”書記征求委員們。委員們都看著鮑廠長。

　　 “嫌輕就送法院?！滨U廠長說完把煙頭往地上一扔一腳踩滅?！安?，這都是咱們自己的孩子，我可下不去手。”

　　 “就是，”工會主席也勸著書記，“家長都是咱們的同志，孩子嚇唬嚇唬就得了?！?/p>

　　 “既然如此我就尊重大家的意見?！睍浗杵孪铝梭H。

　　 我和小石頭被從打更的崗位上換到了售貨員的位置。

　　 售貨員，拋頭露面的售貨員。這在當時的我來說是極難為情是事，可身在矮檐下怎能不低頭，我捏著鼻子干起了這活。第一天，我是眼看著自己的腳尖度過，別人問貨的價格我連頭都不敢抬，瞄到熟人我就躲開。這么一天堅持下來，我的銷售額是全店最低?？吹狡渌擞姓f有笑交著貨款，我捏著幾個認識我的老大媽照顧的十幾塊錢，處在了不知該交不該交的尷尬地步。

　　 負責收款的會計石大姐看著我的手中錢鼓勵到：“看見了嗎，明子第一天就開張了?！?/p>

　　 我當時以為她在損我，剛想和她調(diào)臉子，我們店的經(jīng)理很嚴肅的看了看我手中的錢：“真的不錯，”他嚴肅地說，“小石頭也買了八塊七，你一出手就是十幾塊，看來你將是咱們店的銷售狀元?！?/p>

　　 我不明就里地看著他，猜測著他話里的褒貶含義。

　　 石大姐幫襯著經(jīng)理：“真的，他們那些個第一天全都掛空擋?！?/p>

　　 其他人都附和著石大姐的話，他們誠懇的表情我信了。從第二天起再出攤我便沒有了不好意思。

　　 那個年代待業(yè)青年特別多，我們機械局的這個做法得到所有局的效仿，似乎一夜間所有的待業(yè)青年都到街上擺起了攤。老百姓的購買力被分散，所有的買賣都變的癩蛤蟆抓蒼蠅將供嘴。

　　 我們經(jīng)理是個以工代干的干部，想要露一手的心里促使他工作起來很敬業(yè)。他為提高商店的銷售額可謂絞盡腦汁。終于一個搜腸刮肚的主意出籠了。他把我們這些售貨員分成男女兩撥，女的留在家里蹲市場，男的離開本市場另辟蹊徑。為了提高我們的積極性，他給我們定了銷售任務(wù)，五十塊錢算一天工，超額部分算加班，夠多少加多少。每天報銷一個往返的公交車票。中午補助五毛錢伙食費。說實話這條件在當時還算合理。我開始了早起晚歸背著一個大包裹在我老家的四區(qū)十大礦間兜售起服裝。

　　 經(jīng)理的預(yù)言兌現(xiàn)了，一個月后我真的成了我們店的銷售冠軍，三十天的一個月我竟然有了四十三天加班。這種名利雙收的待遇讓我對踏實勞動有了直觀的認識。我出攤兒的時間更早，收攤兒的時間更晚，工作的積極性更加高了。

　　 我們青年商店成了機械局系統(tǒng)內(nèi)同類標兵。經(jīng)理為了讓我們的標兵更光彩照人竟然把進貨渠道開到了長江以南。不知道他是怎么聯(lián)系上的，反正江浙一帶的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開始把他們生產(chǎn)的服裝向我們這里推銷。

　　 一次一個浙江慈溪縣的推銷員來我們這推銷大紋嗶嘰面料的服裝。不想他們晚來了一步，一伙江蘇人先一步給我們送了貨。那天我正在店里出貨?？粗@兩個骨瘦如柴小雞子似的南方人滿頭大汗的扛著兩大紙殼箱子服裝，不由的動了惻隱之心。我勸經(jīng)理：“也就兩千多塊錢的貨，差一不二的就收了唄？”

　　 “不行啊?！苯?jīng)理站在他的角度說出了一番道理，“他們的貨跟剛進的是一樣的，咱還不知這種貨的銷量，咱們店可不敢壓貨。這樣吧，一個星期后你再來？”

　　 “你看這樣好嗎？”南方人建議著，“我們還有別的事情，這些貨先放在這里好嗎？”

　　 “不行?！苯?jīng)理回答得很干脆，“我們這是商店，你還是找個旅店寄存吧?！?/p>

　　 “我們不在這住旅店，他們不給存。”

　　 “那你就只能走到哪帶到哪了。”

　　 “要不放我家吧?！笨吹浇?jīng)理不開面，看到兩個南方人挺為難，我腦袋一熱來了個破車好攬債。

　　 兩個南方人興高采烈千恩萬謝跟我回了家。這倆人是表兄弟，哥哥姓朱，弟弟姓于。

　　 事后經(jīng)理把我叫去教訓(xùn)了一通：“以后你在外面長點心眼，別腦袋一熱什么都答應(yīng)人家。南方人的腦袋比咱們北方人好使，小心上他們當。”

　　 我不知南方人會怎么騙我，但我承認經(jīng)理說我是好心。

　　 一個星期一晃就飛逝而去。兩個南方人回來時，他們?nèi)釉谖曳块g炕梢上的兩個紙殼箱子，當時放時什么樣現(xiàn)在還什么樣。他們這種大紋嗶嘰服裝銷量很好，我只撈著賣四天，貨就沒了，江蘇人不失時機的頂進了第二批貨，可憐浙江人又失去了占領(lǐng)我們店的機會。他倆頹喪之余并不忘了禮貌。倆人為了感謝我替他們存貨非要請我吃飯。在當時吃飯店可算是奢侈的事，我在外面賣貨中午大都是在飯店買個麻花或者饅頭之類的對付一下。盡管那時下頓飯店幾塊錢就夠了，可一天工資只有一塊七毛五的人們還是舍不得。

　　 我擔心他倆騙我卻又架不住飯店的誘惑。特別想吃一頓的我假意推辭了一下就放棄了經(jīng)理的告誡跟著他們進了一個掛有四個幌子的大飯店。那是我吃的第一頓飯店，直到今天我還記得那四道菜的味道。

　　 兩個浙江人很熱情，兩葷兩素兩凉兩熱外帶一斤白酒，剛會喝酒的我跟他們客氣了半下就開始了風卷殘云。大概是我的豪爽感染了他倆。在白酒將盡時他倆跟我論起了兄弟，一報生日年份，我比他倆都小，他倆也在酒精的指使下對我大言不慚的直呼起兄弟。

　　 我是個嘴硬的人，跟我沒有特殊關(guān)系的人我通稱呼他們“師傅”或者“同志”。他倆的叫法讓我很是肉麻。但礙于吃人家嘴短，我也在酒精的麻痹中應(yīng)允了。酒精的作用絕對超過人的自抑力。

　　 白酒喝完啤酒溜縫時，浙江人說出了讓我沒有想到的話題：“兄弟幫我把那兩箱貨賣了怎么樣？”

　　 “怎么賣？”我一時有些轉(zhuǎn)不過彎。

　　 浙江人唧唧歪歪說了半天，我就著啤酒嚼著花生米耐著性子終于聽明白了他們的意思。

　　 這倆人是浙江的農(nóng)民，七八年，鄧大人剛在十一屆三中全會上號召改革開放，他們便在第一時間跳到海里。那個姓朱的爺爺曾在上海的一個服裝廠當過大裁剪，對服裝制作那是明白透頂。這倆孫子就攛掇爺爺成了他們的生產(chǎn)廠長。他們那里人多地少，在家閑著的婦女多的如同茅草，每個月二十塊錢就能招來一個人，而且還是靠面子進來。這倆人本是鄉(xiāng)鎮(zhèn)廠的推銷員，借著工作之便就把自己的產(chǎn)品推銷了出去。

　　 最后那個朱說：“其實很簡單。你每天都賣貨，我們的貨跟你們的貨也沒什么區(qū)別，你的貨賣多少錢我不知道，我的貨你只要一套給我二十三就行。我不要你壓本錢，你把貨賣完了給我就行，實在賣不出我還可也收回?！?/p>

　　 他的話讓我激動的忘記了喝酒吃菜。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我們定的價格是每套衣服二十六。那時的買賣特別好做，買貨的根本不講價還價，都是報什么價就是什么價，賣家也不要幌子。我如果接了他們的貨，就意味著每賣一套我就有三塊錢的凈收入，就算一天賣一套，我一個月的收入就趕上一個八級大工匠。這么好的事我若不答應(yīng)我就是傻X。

　　 我不能當傻X。吃虧的事我不干，后悔的事我也不干，眼看著錢不掙的事我更不干。經(jīng)理的勸告在我的腦海里出現(xiàn)了一下就被我的理由給蹍滅。我有我的想法，也有我的打算。我只要不動我的錢就挨不了騙，再說我家也沒有閑錢。當時我的家境很窘迫，在我工作之前我家的收入全靠媽媽的工資四十二塊五，爸爸在省城工作，他的工資指不上。直到到大慶前我家的錢總是不跟腳。

　　 我答應(yīng)了浙江人。我的收入變的很可觀。我在保證每個月的四十幾個加班的前提下每天還要有十幾元的進賬。我的中午飯也不再是干巴巴的饅頭和讓人胃酸的麻花。雖然為了看攤我只能在現(xiàn)場吃，可鋁飯盒里也有了炒菜或者燉菜。到后來我竟然能叫上一個在家沒事干的小兄弟幫我看攤。他們來了不用給錢，管飯就行。

　　 這個甜頭我吃了剛夠三個月，還沒有品出是不是會上當時，我那個在省里工作的爸爸就把我拎上了另一條船。

　　 這條船就是開頭我說的進工廠當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