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這是位于魯東南丘陵地帶的一處山村,村里差不多三百戶人家,也是遠近的大村落了。村里有小學,臨近小村里的孩子,都來這里讀書。雖說算是東部沿海的范圍,但還是比較偏,距縣城四十多分鐘的車程,不通公交,每天就三趟公共汽車。
? ? ? 山村南頭路邊,幾棵陳年的老柳樹,不緊不慢地在小風里擺動,它倒不寂寞,樹條間藏著大批知了,從清晨就開始叫喚,讓夏季變得豐富生動起來。
? ? ? 沿山溝來的河,從村子中間穿過,村里的房屋也就沿河而建,往兩側(cè)橫向延伸。這個村落叫陸莊,早些年間也是個大村子,村里有學校,有作坊,有施工隊,臨近村里的娃娃都會過來念書,有榨油的就拉花生米來加工,有打小麥的就來雇機器,有需要木工瓦工的也來招呼。只是近些年,村里年輕人大多外出打工了,有點能耐關(guān)系的也搬走了,村里人口少了很多,也就冷清了下來。
? ? ? 但今天,河東岸的陸善偉家,倒是格外的忙碌熱鬧。找了村里宰羊的好手,院外寬闊的場里,一只羊倒垂著掛在楊樹上,羊皮已下,肉質(zhì)鼓鼓的,看得出來是一只肥羊,這在農(nóng)民眼里可是很金貴的,若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誰家也不舍得這么造。族里檔上的人,也在屋里屋外的忙活,擇菜,洗菜,炒菜,端盤,劈柴,燒水,大家放下手里的農(nóng)活,能來幫襯的都來了。
? ? ? ? 陸善偉老漢趁拿柴火的空,手卷了一支旱煙,他平時話不多,但從嘴角還是看到了他的高興勁。是該高興,兒子陸天寧考上了大學,祖上幾代泥腿子農(nóng)民,到他這總算供備出了一個大學生,對于老實巴交的他來說,算的上是個榮耀了。
? ? ? 當然,2006年對陸天寧來說,有著格外特殊的意義,鯉魚跳龍門了。這是山村里頂大的消息,村里已有幾年沒有出大學生了,料是不過幾天,便可成為方圓幾里的新聞。陸天寧心歡喜,父親母親更是笑得合不攏口,這比年底回來數(shù)落收成更讓人高興,畢竟臉上爭光了。
? ? ? 墻上的石英鐘,敲了十下。母親推開西屋的門,把天寧喊了起來。都什么時候了,就知道睡,趕緊去東溝叫你叔回來喝酒。
? ? ? 天寧慢悠悠地起了身,來到院子里,擰開自來水,朝臉撲哧了幾下,醒醒神就往村東去了。
? ? ? 爬上東山梁,就看見二叔杵著鋤頭,在鋤著花生壟上的雜草。天寧沒有下溝,站在半山梁上,大喊“叔,回家哈酒了”。二叔聽罷,收起家伙什往回走。
? ? ? 這是個美好的季節(jié),漫山遍野都是綠的,地里的花生苗、抽了穗的玉米、散開秧子的地瓜,綠得整齊有序,地邊沿子上則長滿了各種野草,綠得看似漫不經(jīng)心,卻又鑲嵌好了裸露著的空閑地。
? ? ? 天寧推開院門,已是熱鬧非凡,屋里坐不下的,干脆在院子里也擺滿了酒桌;院子東頭架起的大鐵鍋里,煮著的羊肉正翻滾著,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羊膻味;院中央那顆楊樹,擋住了碩大的陽光,撒成地面的斑駁光影。
? ? ? 天寧的七大姑八大姨,村里的家族親戚,相鄰的街坊,都在推盞談笑,這個說這孩子從小就肯學,以后也肯定差不了,那個說這孩子從小就聽話,以后肯定也讓人放心,陸善偉淡淡地笑著應承著,他這性子也說不出肉麻的答謝話,只是一個勁地讓大家多吃多喝。
? ? ? 天寧敬完一圈酒,就到院東頭給燒水的爐子里添柴火,溜出的煙向上飄著,他看著有點出神,眼神中有些許焦慮。是的,他怎么會不焦慮呢?這對于二十多年未踏入市里的他,即將一下跨出省,跨過河南、湖北,跨進遠在遠方的湖南;他也焦慮今年的學費,已經(jīng)掏盡多年的家底,明年該怎么辦呢?
? ? ? ? 是的,天寧也沒想過會第一次就離家這么遠,這緣于一個人,房安琪,陸天寧的同班同學,高中三年的同窗苦讀,在友情之中夾雜著愛慕的情愫,很多時候感情不知何時就降臨了,這大概便是緣分吧,而有些決定說不清對錯就變更了,這也許就是命運的安排吧。陸天寧本來想就讀省內(nèi)院校,房安琪想去海南讀書,兩人坐下來一商量,做了個折中的方案,選擇了湖南,陸天寧考慮了三天的結(jié)果,在十分鐘內(nèi)改變了。陸天寧也說不清楚,當時怎會這么盲目,或許那個年齡對于做決定本來就不復雜,只關(guān)乎喜歡與否。當然,事情并沒有這么完美,房安琪的家人逼著她去復讀,南下的旅程,最后就剩陸天寧。陸天寧并沒有怪房安琪,他從她哭紅的眼圈里,讀出了她的無奈和傷心,他樂觀地想著往后還有大把的日子和機會。
? ? ? ? 送走了客人,母親說你一定要好好學,給家里爭口氣,只要你好好學,家里就算砸鍋賣鐵也供備你上完。天寧一個勁地點頭,他知道這也許不是他一個人的事了,可能是家里、這個家族、或者更多層面的事了,好像也是一個政治任務了,大家都在瞅著,突然一下子壓力很大。
? ? ? 正巧趕上大爺家堂哥要返回市里上班,母親便讓陸天寧跟著去市里,買個書包、置辦幾件像樣的衣服,住校這幾年除了校服還是校服。這是二十年來,陸天寧第一次進市里。他真的沒有興趣、什么念想,他腦海里還不能想到有什么新奇的,況且學業(yè)那么重。至于這次去,陸天寧還是有點興奮的,一是可以看看大海,二是房安琪在市里干暑期工,正好過去看看她。房安琪在一家飯館里做工,管吃住,一天50塊錢。趁下午空閑時候,陸天寧便坐公交過去了。兩人相視無言,坐在床邊抱在一起,感到了對未來隱約的迷茫。過會,陸天寧說我先過去熟悉那個城市,你明年好好考過去,到時我到車站去接你。房安琪從口袋里掏出200塊錢,揣進陸天寧的口袋。陸天寧推辭不要嫌丟人,直到房安琪說就當是你熟悉城市的交通費了,等我去了你好好帶我逛逛,這罷才收下了。返程的路上,陸天寧沒了去時的興奮勁,反而是一路的難過。
? ? ? 接下來的日子,又恢復到了往日的狀態(tài)。像以往的假期一樣,上午去地里收拾會雜草,中午吃了飯再去東溝的水壩里泡一會,回家睡到下午三點左右,跟小伙伴趕著羊群上山。把羊群趕進蠶場或者樹林,找個樹蔭下,鋪上外衣玩起撲克,直到太陽將落西山時,再趕著羊群回家,這就是充實的一天,也是過得飛快的一天。
? ? ? ? 盡管母親已經(jīng)提前很久,就開始給天寧收拾行囊,但還是覺得缺三少四,總覺得給少拿了什么,以至于臨行前,還在嘀咕“缺的東西,你到那邊再買吧”。這一趟湖南之行,父親決定去送。父親年輕時也是走南闖北,去過很多地方,甚至放蜂到了安徽地界。而今,兒子像是接過了父親的衣缽,繼續(xù)向遠方探索。陸天寧從未出過遠門,心里還是充滿了想象。
? ? ? ? 臨行的那天,母親早早地把行李拿到路邊的橋沿上。路邊上站了很多人,多是羨慕的眼神,大伙高興得說笑著,只有母親偷偷擦拭著眼角的淚水,而陸天寧還體味不到離別的酸楚。公共汽車在崎嶇的山路上前行著,母親和她身后的橋頭,也慢慢消失于眼跡,山村留在了山的那面。這片天空還是一樣的藍,山上的綠樹成蔭,樹蔭下忙著飽餐的羊群,長勢喜人的莊稼,在陽光下分外生機勃勃,陸天寧倚靠著車窗,美美地欣賞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