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15日 星期六
文/湖畔書苑.鄧厚甜
? ? ? ? ? 方寸見天地
? ? ? 我的身后，靜靜地放著一盆綠植。說是綠植，卻也叫不出什么雅致的名目，大約是某種專供室內(nèi)觀賞的品種罷。它被妥帖地種在一只寫滿“?！弊值牟噬膳枥?，自從今年五月我來到這間辦公室，它便在那里了。我的天地，便是綠植前面的這一方桌椅、一方屏幕、一摞待完成的文件以及耳邊鍵盤永不停歇的、瑣屑的合唱。
? ? ? 每隔一段時間，就有神秘人出現(xiàn)，他常常安靜地走進來，拎著一個水壺，給綠植澆水，那水聲潺潺地滲下去，是一種規(guī)律而安心的節(jié)奏，澆完水那人又拂袖而去。大約是得了充足的照料，它總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模樣，葉片肥厚，綠得深沉而專注，仿佛將窗外一切的紛擾都隔絕了，自成一個小小的、凝固的森林。日子久了，這小小的森林愈發(fā)茂盛，旁逸斜出的枝條，竟悄然侵占了過道的一隅。從此，同事們經(jīng)過，都需不自覺地側(cè)一側(cè)身，大家商量著，等下次澆水的神秘人出現(xiàn)時，就請他重新?lián)Q盆小點的綠植。直到前幾日，我無端地覺得眼前的色澤有些異樣，那叢凝固的綠，竟不知何時，悄悄地泛了黃。焦干的枯黃從葉尖兒蔓延開來，像焰火燃燒過后，緩緩地、無可挽回地暈染開去。
? ? ? ? 我起初是有些疑惑的。是水澆得不夠勻、肥料不夠厚么？還是這瓷盆里的綠植有了靈性，聽懂了我們要換掉它的言語？我甚至俯下身，像個蹩腳的園丁，細細檢視那微潤的土，與葉片上并不存在的蟲跡。我思忖著，直到回想起窗外樓下的街道，心頭卻猛地一亮，隨即又沉沉地一黯。街兩旁挺立的銀杏，不知何時，已披上了一身金燦燦的袍子，秋風過處，那小小的扇葉便簌簌地、不勝涼風似地，旋舞著落下來，在地上鋪了薄薄的一層。更有那高大的梧桐，寬大的葉片已成了赭石的顏色，三片五片，悠悠地、坦然地，飄到行人的肩上，滾到靜止的車頂。
? ? ? ? 我這才恍然大悟了。哪里是水，又哪里是聽懂了人類的嫌棄？是秋來了。是節(jié)氣，這神通廣大的神明，用它無聲的號令，讓天下的草木都換了裝束。我窗內(nèi)的這一盆，雖是養(yǎng)尊處優(yōu)，有專人“晨昏定省”般地照料，到底也逃不過這天地間最宏大、最不可違逆的律法。它用幾片葉子的微黃，向我這遲鈍的、被圈禁起來的人，遞交了一份關(guān)于季節(jié)的、遲到的文書。我不禁有些愕然。我們?yōu)樽约籂I造了這許多恒溫的、光亮的“方寸之地”，自以為隔絕了風雨，便也隔絕了時間。殊不知，時間卻以這樣一種溫柔而固執(zhí)的方式，從最不經(jīng)意的角落里，探出頭來，提醒我們它的流逝。我們對于寒來暑往的感知，竟已遲鈍到需要一盆室內(nèi)的植物來提醒了么？
? ? ? 這遲鈍，怕也不是一日養(yǎng)成的。我想起上班路上的水果店，那紅艷艷的草莓，仍像一顆顆飽滿的瑪瑙，盛在精致的籃子里，誘人得很?？晌乙老∮浀?，草莓該是春末夏初的恩物，再加上機場外面的草莓大棚，恍惚間我已模糊了關(guān)于草莓生長季節(jié)的記憶。它們似乎一年四季都在那里，理所當然地紅著。實際上又何止草莓呢？冬日能嘗到冰鎮(zhèn)的西瓜，炎夏反能品到溫室里嬌養(yǎng)的香菇。科技真是一張無邊無際的溫軟的毯子，將大地上原本棱角分明的、四季的差異，都給細細地抹平了。
? ? ? ? 我們不再“看天吃飯”，自然也就忘了“天”? 的容顏。那“春生、夏長、秋收、冬藏”的古老節(jié)奏，在都市不息的川流與不夜的燈火里，漸漸成了一闋遙遠而模糊的古謠。我們不事農(nóng)桑，遠離了田野，生活被切割成一個個以“截止日期”為標記的、急促的段落。我們與自然，便在這奔忙中，生生地疏遠了。它成了窗外的風景，成了手機里一幅可隨意劃過的壁紙，卻不再是我們身體里呼吸著的、血脈中流淌著的一部分。
? ? ? ? 近來，國家大力地復蘇著中華民族的古老智慧，實在是件令人心生溫暖的好事。那曾被我們視為“老古董”的二十四節(jié)氣，忽然又鮮活起來?！坝晁薄绑@蟄”“清明”“谷雨”……單單念著這些名字，唇齒間便仿佛縈繞著草木的清香與雨雪的涼意。它們何嘗只是日歷上的幾個小字？它們是先民們俯仰天地，從泥土與星空間讀出的詩，是一部關(guān)于太陽與大地的、最精妙的歷法。何時播種，何時收獲，何時蟄伏，何時奮發(fā)，都一一標注在這無形的卷軸上。與之相系的，還有那講究“天人相應”的中醫(yī)養(yǎng)生，教人春食芽，夏食瓜，秋食果，冬食根。這哪里僅僅是飲食的學問？這分明是一種生活的美學，一種讓人的小宇宙，去順應天地大宇宙的、至高的智慧。這所有的倡導，歸根結(jié)底，不就是讓我們這些在鋼筋水泥叢林里迷失太久的現(xiàn)代人，回過頭去，尋那條回歸自然的路么？
? ? ? 想到這里，我心下便釋然了。那盆綠植的黃葉，不必剪，也不必憂。它正是在以自己的方式，誠實而勇敢地，經(jīng)歷著這個秋天。這反倒比它一味地、不合時宜地綠著，要可愛得多，也真實得多了。
? ? ? 或許我能做的，就是循著天地運行的法則，順應它，親近它，而后，才能在這喧嚷的塵世里，好好地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