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了早飯,趙淑珍忙著打掃樓上樓下的房間。她說孩子們好不容易回來,一定要讓他們住著舒心。王保民推著停在廊檐下的電動三輪車,打算去鎮(zhèn)上趕集,順道把大孫子亮亮接回來。
車里還放著幾個大白菜,一袋菠菜和幾十個土雞蛋,這是趙淑珍特意吩咐送給大女兒王云清家的。王云清因為女兒丫丫的病,今年沒有帶畢業(yè)班,這時候大概該放假了。
從王莊往東10里遠,是縣城。往西去五里路遠,是全縣最富庶的鎮(zhèn)子金牛鎮(zhèn),交通位置便利,商客云集。
金牛鎮(zhèn)貨物齊全,價格便宜,是附近村莊購物的首選之地。這天 ,路上的電動車三輪車特別多,如果仔細觀察,這么駕車的大多是50開外的“老司機”。
現(xiàn)如今的農(nóng)村,家家戶戶都有這樣的車子停在院子里,哪怕主人是喘著粗氣的耄耋老人。在外地的年輕人打工,或者經(jīng)商的,開小轎車回家過年是平常事。所以,每到年關(guān),自行車,摩托車電動車,小汽車大卡車,各種車交匯在一起,把鎮(zhèn)上的主要街道,堵賽得像是繁華的大上海。
王保民也不著急,小心翼翼地駕駛著,避讓著車輛。平時10分鐘的路,硬生生用出了半小時。到了王云清家樓下,王保民掏出他的老人機,給女兒打了電話,知道她今天在家,于是點了根煙,安心在樓下等著。
接到父親的電話的時候,王云清醒倒是醒了,只是摟著女兒還在床上躺著。夜里給孩子喝了藥,量了兩次體溫,早上還很困倦,想著終于放假了,懶洋洋地沒起床。她掃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已經(jīng)快九點鐘了,趕緊穿鞋下床。
王云清三下兩下穿上毛絨睡衣,沖進衛(wèi)生間里洗了一把臉,用手理著頭發(fā),就開門下了樓梯。迷迷糊糊地下了幾個臺階,被樓梯房窗戶縫隙透過來的寒風一吹,睡意才漸漸消了去。
“爸,這么早!”王云清看見凜冽的寒風里,老父親坐在廊下抽煙,鼻子有點酸,喉嚨癢癢的,有點心疼和難過,“上次送的雞蛋沒吃完呢,你留點過年自家吃吧?!?/p>
王保民站起來,把煙掐滅,說:“家里有,多著呢!白菜重,我給你送門口吧?!?/p>
王保民從車廂里把東西一一拿下來,放在單元樓的門廊下干燥的地上。王云清拎起一箱子雞蛋,兩個白菜,王保民拎著剩下的東西,父女倆一前一后地爬著樓梯。
“我不進去。東西就放門口?!蓖醣C駳獯跤醯卣f,“我去割點肉,今天你大哥大嫂回來。我等一下還要去接亮亮?!?/p>
“大哥幾點到家?”王云清回頭,驚喜地問。
“早著呢,下午,也可能是晚上?!?/p>
“哦,那好,我明天回家看看?!蓖踉魄逭驹陂T口,抖了抖鞋上的水說。
王保民朝屋里看一眼,問道:“丫丫呢,丫丫這幾天怎么樣?”
“還行,醫(yī)生說多去復查?!碧崞鸷⒆拥牟?,王云清清瘦的臉上,笑意又不見了。
“那好,那就好。我走了,你進去吧。開著門別進了涼風?!蓖醣C裰?,這一腳泥水,會讓女兒打掃消毒半天。
王保民下了樓,坐在駕駛室里,看到被自己掐滅的煙頭,還黏在手心里。他盯著煙絲的眼睛是虛空的,腦海里卻都被女兒王云清的家事塞滿。
這個大女兒就是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人。上學那會兒,處處要強。初中畢業(yè)那年,王保民本來沒有計劃培養(yǎng)她,覺得女孩子認識幾個字就行了,無奈鎮(zhèn)里校長跑到家里,說這孩子是讀書的料子,放棄了怪可惜的。
后來老大和老二知道了,兩人都勸王保民送妹妹讀書。他們在外面闖蕩多年,吃夠了沒有學歷的苦頭,態(tài)度明確要支持弟弟妹妹們。
自此,老王家的三個孩子里,好像醍醐灌了頂,在學習上都是你追我趕,一路高歌。老三王云清師大畢業(yè)后,回到了鎮(zhèn)上中學,教學能力如今遠勝自己當年的老師。
老四王志銘從川大畢業(yè)后,考入英國的公費研究生。不過,畢業(yè)三年,還是沒談對象,這是最讓王保民放心不下的。好在孩子多,家務一忙起來,他幾乎忘了還有個漂洋過海的兒子。
讓王保民操心的還有小女兒王云露。上了七年醫(yī)學院的本碩連讀,生生把自己上成了老姑娘。女孩子家的,真比男孩子還讓人費心。
可話說回來,這找對象的事兒,不是買菜,不能拾到碗里就是菜。一說談對象的事兒,她就嘻哈哈地說:“還是你們沒做好,小時候不給定個娃娃親,省得我現(xiàn)在找不到合適的。好的男生都被別的女生搶走了。剩下的都是渣渣了,你叫我咋辦?你以為我不想找個才子帥哥?。堪?,曲高和寡啊!”
王保民聽不懂什么曲高和寡,但是人品好,家世好的才子帥哥,全縣城能有幾個?
不管了,由她去,反正才畢業(yè)一年,歷練歷練在說吧。還不信了,這么靈秀的女孩子,會沒人喜歡?
眼下,就是王云清的事兒麻煩。
王云清從小到大都有主見,做事兒靠譜,結(jié)婚生子都是她自己定的,幾乎沒讓老兩口操心。女婿張?zhí)礻辉卩l(xiāng)鎮(zhèn)掛職。親家在縣里農(nóng)業(yè)局工作,副處級干部,家境比自己家強多了。
可是,天有不測風云。王云清的女兒丫丫那么聰明可愛,誰能料想她會得上了白血病?為了換骨髓,縣城的新房都賣掉了。計劃生育一放開了,親家母多次催生二胎。王云清又要上班,又要照顧著丫丫,體質(zhì)很差。二胎再有問題,那真是要了她的命。
雖說兒孫自有兒孫福,這一代不管下一代的事兒,可是有多少人能對孩子家的麻煩袖手旁觀呢?
樓上,王云清關(guān)了門,把白菜抱進陽臺,朝樓下看了一眼,見老父親像一團黑色的石塊一動不動地發(fā)呆。忽然眼睛里蒙上一層淚。
以前,她總以為只要肯努力,就會有能力過上自己想要的生活。誰料到越掙扎越朝命運的陷阱墜落。
拿著三千多的工資,干著操心賣命的工作。初中的孩子叛逆難管,天天斗嘴斗智斗勇,心力體力都在透支。就這樣,這學期的全勤獎因為常常請假泡湯了,優(yōu)質(zhì)課競賽也沒拿到獎。
而丫丫的病,每時每刻都讓她提心吊膽著。這日子過得,簡直都是在走鋼絲,哪有時間和精力去照顧年老的父母呢?反而,讓風燭殘年的老人們還在照顧著她,米面瓜果蔬菜,隔三差五地送過來。
想當初自己可是信誓旦旦地說要為改變老王家的貧窮落后而讀書。如今想來,真是幼稚可笑。
王云清抱著一顆大白菜,想著想著就落了淚,石化一般讓淚水滾滾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