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 天武元年,青城。
傍晚的時候,最后一支駝隊進了城。對這座沙漠中的城市來說,這一支駝隊和每天經過這里的千千萬萬的駝隊沒有什么差別。如果非要說有什么不同,那就是這支駝隊里,跟著一個劍客。
沙漠中不會有人會對劍客多看一眼。青城城樓上的輪班的守備,商路上來來往往的護鏢鏢師,就算是驛道上過著刀頭舔血日子的強人,也絕不理解劍客。
“其實我不需要任何人理解?!眲驼笪W瑒[在他的腿上,但是說話卻有些輕佻,“有這閑工夫,不如花些錢去快活,也算是不枉此生?!?br>
他對面坐著的,似乎是青城的貴族,但是他卻主動給面前的劍客倒酒,臉上帶著不深不淺的笑:“說的極是,人生得意須盡歡嘛,再說慕大俠難得來一次青城,作為青國世子,理應盡一些地主之誼。不如讓我領著您參觀一下極北之地的風物?!?br>
青國深處北方大漠,連接著中州和北方極北之地,顯得十分神秘。傳說極北之地并不是嚴酷的寒冷,那里有一片新的大地。但是無邊的穹漠好像一堵墻,把兩個世界隔開。但是青國就像是這堵墻上開的一個非常小的窗子。極北的風物還是能傳到這里的。于是這里成了商人熱衷探索的地方,盡管每年死在穹漠的人要比活著回去的多得多。
慕非露出一個笑,但是緊繃的臉卻讓這個笑顯得很突兀:“世子的心意,慕非領受了,不過這次在下來到此地卻實在沒有閑心玩樂?!?br>
青夜若沒有對這種拒絕產生絲毫不滿,而是像慕非一樣坐地筆直了,他一字一句地問:“此行,可是下定了決心?”
“是!”慕非答得很快。
“那么,可有什么顧慮?”
“沒有?!?br>
“好,最后一個問題,”青夜若頓了一下,他看著眼前滄桑的劍客,突然覺得后半句話問不出來了。但是劍客臉上的堅毅卻讓他知道這個問題不得不問。
“此行有多大把握?”
沉吟了片刻,慕非摸了摸手中的劍,他的眼前掠過大半生與人交戰(zhàn)的各種情景,刀光劍影,活人死人,哀求,嚎哭,仇恨的眼神……
他深吸了一口氣,艱難地從牙齒縫中擠出兩個字:
“沒有。”
十年后,帝都,微雨。
望著窗外的細雨,獨臂的劍客臉上露出了同十年前一樣的嚴肅表情。他用僅剩下的一只手撫摸著自己的佩劍,然后把頭轉向了坐在他對面的老人。
“冥皇可曾想過,為什么鷹神教在穹漠如此盛行?”
銀發(fā)老者喝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說:“邪教不都是這樣么?”
慕非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笑:“那冥皇可曾到過穹漠?”
“如何?”
“穹漠呵,”慕非把頭轉向陰沉的天空,“就像是天神設下的斗獸場,被放逐的罪人在其中慘淡經營,企圖博取放逐他們的諸神的一笑?!?br>
長孫冥順著慕非的眼神望去,卻只看到一片烏云:“是天神遺棄了他們?!?br>
慕非聽到這句話,臉上的嚴肅突然變成憤怒:“不,不!天神遺棄了所有人。唯獨沒有遺棄那片土地上的罪人!他們在那片烈火地獄生不如死,卻始終被天神眷顧!”
“為什么?”長孫冥顯然被慕非嚇了一跳。
慕非突然站起來,任憑那把陪伴了他大半輩子的劍落在地上。長孫冥從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種狂熱,他茫然地看著慕非,卻見獨臂劍客頹然地跌坐到座位上。
長孫冥放下茶杯,又問了一遍:“為什么?”
慕非抬起垂下的頭,他的瞳孔中除了渾濁,還有一種恐懼。
“因為,天神喜歡,天神喜歡看到他們在那里掙扎,痛不欲生而又不得不拼命活下去的樣子?!?/p>
天武六年,距離流沙之戰(zhàn)已經過去了三年。
對于從遠古開始就習慣默默忍受的穹漠和穹漠人來說,三年不過是極其短暫的一段光陰。
而對那個時代的人來說,這三年是如此刻骨銘心。
青城矗立在荒漠中,和以往任何時候一樣。葉隨風不是第一次來這里,不過每次在走過看似無垠的荒漠,看到這座城池的影子的時候,他總會在心里向鷹神祈禱。
“劍使大人請在這里稍作歇息,世子正在趕過來的路上?!?br>
葉隨風點點頭,他剛解下佩劍,才準備坐下,青夜若便快步從門外走進來。
年輕的青國世子做了一個請的動作,葉隨風順勢坐下。
“父王抱恙,還請劍使見諒?!?br>
“愿鷹神保佑青王安康?!?br>
青國世子微微點頭:“但愿如此?!?br>
葉隨風沒有再說什么客套話,他直直地看著青夜若,想從對方臉上看到點什么。
兩人對坐著沉默了片刻,但是互相都沒有感到什么不適。最后青夜若打破了這種沉默。
“不知道劍使可知道極北之地?”
“略有耳聞?!?br>
“那劍使可聽說過北蠻族?”
“北蠻族?”
“不錯,我青族自古駐守荒漠,抵御來自西北的蠻族入侵。父王更是在洛川王朝滅亡后建立青國,為穹漠,乃至整個中央大地筑起了抵抗蠻族的堅強防線?!?br>
葉隨風從未聽說過此事,不覺感到驚奇:“竟有此事?”
青夜若靠回椅背,攤開雙手,嘴角帶著一絲嘲弄的笑:“是啊,世人皆知極北之地的神秘還有青國的繁盛,卻鮮有知道青國存在真正意義。就連劍使您這種生活在穹漠的人都不知道,更不用說中央大地其他地方的人了?!?br>
“世子的意思……”葉隨風皺起了眉頭,“青國現在正在受到北蠻族的威脅?”
青夜若點了點頭:“正如劍使所言,蠻族從未停止過對中央大地的覬覦。父王年輕的時候曾經進行過一場遠征,把蠻族驅逐到了西北很深的荒地。那場遠征向蠻族展現了中州人強大的武力,對蠻族起到了不小的威懾。而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威懾已經逐漸消失。”
葉隨風沒有說話,他在腦海中努力把青夜若的話和自己的認知聯(lián)系在一起。
“好在我青族從未忘記自己的使命,我們對西北的監(jiān)視并沒有放松。不過我們派往西北的探子在一個月前卻給我們帶來了一個非常糟糕的消息?!?br>
“是什么樣的消息呢?”
“西北荒地發(fā)生一場史無前例的災難,現在那里成為了比穹漠更加殘酷的人間煉獄。八千多萬的蠻族正準備遷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