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身邊躺著這些死去的文字

這些死去的純粹、精髓、美麗

它們生前被我們認真挑選

刪去多余的符號、象形和表達的音色

如同烈士名單上刪去多余的死者

陵園內刪去多余的墓碑

現(xiàn)在，這些文件，這些書，這些信

靜靜躺在我的書柜，抽屜

要在無風無塵的安全地帶

度過無音無色的永世永生

這些文字，活著時候曾經(jīng)是刀是刺

是花朵綠葉，是波浪瀑布，是輕風

是我們嘔心瀝血，精心設計

讓它們試穿一套又一套禮服

映照一面又一面鏡子

賦予規(guī)范的權威，執(zhí)行的標準

從潦草到印刷，從草稿到裝訂

這些文字千辛萬苦，來到書中，紙上

接受人們閱讀、執(zhí)行和背誦

這些文字千言萬語，生前都是又美又狠

洋洋灑灑走在它們暢通無阻的世界

現(xiàn)在，這些文字死了，被鐵門隔去灰塵

被玻璃擋住蜘蛛，被夢拒絕了火

被藥氣驅逐了蟲，被幻想遮蓋

火！這惟一永生而又復活的愿望，現(xiàn)在

奉命遠離它們，不遠離便是犯罪

這些書、信、文件、報紙和所有文字

躺在優(yōu)美、整潔、漂亮而又冷漠的時空

無手指溫柔撫摸，無目光親切閱讀

這些文字走過一生，正如人從嬰兒直到墳墓

這些文字榮耀一生，或者裝腔作勢

打動多少人心，或被強令傳達

甚至，從草稿第一字到裝訂最后一個句號

從開始到結束，都白白度過，虛度終生

被廢紙賣掉，被取暖焚燒，被紙漿重造

甚至淪陷在茅廁、淤泥和陰溝之中

只有少數(shù)幸存者成為著作、檔案、暢銷書

只有少數(shù)文字，成為活的詩，但不是這首

這首也是《死去的文字》，也和所有死者相同

一開始就已注定從激情走向犧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