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只有最后一個鬼了。這只鬼穿著透明的、泛著藍光的袍子。在夜里飄飄蕩蕩。他已經(jīng)存在了一千五百四十三年了,他是怎么變成鬼的呢?好像是······忘了,為什么世界上只有它這一個鬼了呢?也忘了。要讓一個人記住上千年前發(fā)生的事情尚且很難,何況是一只鬼呢?
一個鬼每天夜里獨自飄蕩是很孤單的,藍袍子好想找一個伴,陪他一起飄??墒强傄舱也坏健K{袍子很傷心。鬼是沒有眼淚的,傷心的時候,藍袍子的眼球會從眼眶里掉出來,在空中晃啊晃的。
一個鬼很需要伴侶。
藍袍子是在半夜發(fā)現(xiàn)男孩的,那男孩用手托著腮,支在窗口。房間的燈是滅的,月光照的男孩的臉慘白。藍袍子從來沒有見過那么慘白的臉,難道……藍袍子悄悄飛進男孩的房間。男孩很好奇地看見一束藍光向自己飛來?!澳愫??!彼{光居然說話了!男孩的大眼睛充滿了疑惑和恐懼,但還是小心地回了一句:“你好?!彼慌?!他還回話!藍袍子興奮地一躍,竟然貼住了天花板。
“啊,啊……你……”藍袍子一邊語無倫次一邊把袍子從天花板上扯下來。“我是一個鬼,嗯,不要害怕,我不會傷害你,我······我是······我叫倒霉······倒霉鬼,但你可以叫我藍袍子。因為······世界上沒有一個鬼和我穿一樣的衣服了。”說著藍袍子的眼球又掉了出來?!皠e害怕,這是我難過的表示,我們鬼是沒有眼淚的?!彼{袍子幾千年來第一次找到可以說話的人,打開了話匣,說了很多。他告訴男孩,鬼怕光,所以他只能晚上出來飄,他的鬧鐘是一只貓頭鷹。男孩咯咯地笑了,大概想到了一只可笑的貓頭鷹。
“你呢?你叫什么呢?”藍袍子問。
“我叫小風。我住在這里好幾年了。可是我沒有朋友,我不能出去?!保ā盀槭裁??”)“我得了嚴重的病,”小風的眼里流露出憂傷,“醫(yī)生說只剩下三個月了?!薄叭齻€月?”藍袍子對時間概念模糊,他猜時間不長,便也難過得垂下了眼珠?!皼]關(guān)系,三個月也是很長很長的,可以做許多事情啊……咳咳……”沒說幾句話小風就咳嗽得厲害,把藍袍子的衣服吹的飄起來?!昂荛L?”小風說很長那就是很長了,“那你都會做些什么事情呢?”藍袍子問。
“啊……”小風的眼睛亮了,“我一定要去一次學校。我要看看他們是怎么上學的。我還想去公園散步,我還想……可是……”小風的眼睛又失去了光亮,“這是不可能的。”“為什么不可能呢?你知道你身邊的是誰嗎?是一只千年的鬼哦,我可是很厲害的呀。”藍袍子興奮起來了,他終于可以向別人展示自己的成果了,多少年來他只能一個人躲在洞穴中潛心研究各種法術(shù),比如把一只青蛙變成癩蛤蟆,變成蘋果(這是質(zhì)的飛躍),變成蘋果樹,最后不見了,而且藍袍子至今沒有找到那只倒霉的青蛙……當然還不止,他有時候會出去嚇人……雖然常常被人嚇到,一個倒霉鬼的樣子實在不怎么恐怖反而很具有喜感,真羨慕兄弟吊死鬼什么的,一嚇一個準。
后來它深居簡出,每天陪伴他的是一只貓頭鷹(由另一只青蛙變的),這只貓頭鷹還有鬧鐘的功能,提醒它十二點到了該去嚇人了……因為受挫次數(shù)太多藍袍子已然失去了興趣……不過反正不花力氣,藍袍子還是很樂意出去的。
“你很厲害?”小風半信半疑,“怎么了?你不相信?”藍袍子激動了,“沒有沒有……”小風偷笑著指了指天花板,呵,藍袍子還有一大塊衣服粘在上面,發(fā)著幽幽的光?!岸鳎@正是我的法術(shù)之一??!”藍袍子尷尬地掩飾著飛上去把衣服扒下來?!跋氤鋈??”藍袍子不經(jīng)意地問。
“當然。”小風淡淡地回答。
“我?guī)湍?。”藍袍子整理好衣服,他默念著咒語,慢慢地慢慢地去握小風的手。
藍袍子冰冷的手還是嚇到了小風,小風明顯地一抖?!皩Σ黄鸢??!彼{袍子抱歉地說,但是必須要……“藍袍子停住了,因為他感到小風的手的溫度正在一絲絲退去,作為一只鬼,他更加明白這意味著什么。也許我真的要為他做點什么的,幾千年來碰見的第一個,說話的。藍袍子對自己說。
于是慢慢地,他們一起升起來,小風的臉又蒼白又興奮,他緊張地想抓住藍袍子卻撲了個空,只有手是被抓著的,發(fā)著藍藍的光。然后他們飛出了窗戶。在城市的夜空中巡游。他們在夜幕中滑行,藍藍的光畫出一道道美麗的痕跡。最后他們來到了藍袍子的洞穴,坐在洞穴旁的一棵樹上?!拔颐刻於荚谶@里,”藍袍子說,“我要收集星光。因為你知道,我不擅長嚇人啊,嚇人的話能夠得到更多的能量呢。不過星光雖然弱小卻是很美麗的,你看……”藍袍子從旁邊的樹洞里掏出一個罐子,發(fā)著溫暖的光,“這就是星星的光,”藍袍子不好意思地說,“你看這里的星星是不是都不亮啊?都被我收集了……”小風的臉被星光照的暖暖的:“原來星星的光這么溫暖啊,謝謝你啊,你知道嗎,城市里是看不見星星,更不要說接觸到星星的光了?!闭f到這里,藍袍子的眼球又掉出來了,“唉,其實這里的星星也越來越看不到了。幾百年前我一晚上收集的星光可以用好久好久的?!?/p>
“如果沒有星星的能量了呢?”小風問。
“消失。”藍袍子干脆地回答。
“可你是世界上最后一個鬼了啊!”
“可是世界不知道?!?/p>
于是都不再說話了。過了好久好久,小風說:“我死以后就變得和你一樣了,我可以陪你了?!彼{袍子的眼球又掉了出來,“你不會的,請不要說這樣的話,你以為我飄這么多年找到個說上話的容易嗎?”小風輕輕地笑 ,又不小心咳起來了,“我開玩笑呢?!弊胶蟀胍梗{袍子抓起小風的手,又原樣把他送回去了,可是藍袍子分明感到小風的手比剛才還要冷?!皯?yīng)該讓他多穿一點衣服的?!彼{袍子安慰自己。
“明天你還來嗎?”回到小風的房間,他問。
“來的。”藍袍子輕輕地說,慢慢地飄出了窗戶。
藍袍子依依不舍地回到洞穴,真好啊,這是不是有朋友了呢?他的心不再空蕩蕩的了,他多想白天快快過去,下一個夜里,他該帶小風去哪里呢?
于是一個個夜里,藍袍子帶著小風在城市里,在鄉(xiāng)村里,在樹上,在房頂上,飛翔,聊天。對了,藍袍子會使法術(shù),小風最喜歡看星星,藍袍子就把自己撐大撐大,變成一塊幕布,幕布上閃爍著各種小星星,還是標準的五角星呢!這些五角星會自己飛來飛去,組成各種字符,還會假裝流星雨從幕布左上角飛到右下角。這些法術(shù)小風百看不厭,藍袍子便興奮地不遺余力。但是開心的藍袍子也注意到了小風逐漸蒼白的臉,“也許真的太冷了。“藍袍子默默地說。
又是一個夜里,藍袍子迫不及待地來找小風,小風一定支著腦袋在等他了呢。可是今天卻沒有。藍袍子敲了敲窗,可是屋里沒有動靜,“小風,我自己進來啦?”他詢問著,一邊準備壓縮身子,“不用了,他不在里面?!贝巴獾囊慌杌ㄍ蝗徽f道。“那么他去哪里了?”“醫(yī)院啊?!薄搬t(yī)院?”“病情惡化了。看來這次……”“你胡說,不是有三個月嗎?”“三個月?花兒不屑地說,”本來是的,可是和你在一起,他的生命力減少的更快了,你不知道和鬼相處很傷身子嗎?哎呀,你快走吧,我覺得自己冷嗖嗖的?!薄笆裁矗吭趺磿@樣?”“你還問,哼,害了他倒是挺快的,怎么不用星星之光去救他?小風是多么好的孩子啊!”花兒生氣地說。“我可以救他?”藍袍子低低地問?!澳憧梢裕被▋和蝗灰槐菊?jīng),“所有的,你的星星的能量。可以提高人類生命的溫度。但是……”花兒不說下去?!暗恰彼{袍子意識到了什么。
醫(yī)院是什么地方?在哪里?他問鬧鐘,“可怕的地方,你不能去?!蔽乙?。藍袍子暗暗地說,把鬧鐘遠遠地一扔“你會后悔的!”貓頭鷹嘶啞地叫。
藍袍子捧起了收藏的最后一瓶暖暖的星光,這幾天忙著玩耍都忘了正事,他嘲笑著自己,等這一次用完了就好好工作吧!
藍袍子不費力地找到醫(yī)院,可是燈火通明叫他很是為難。藍袍子下定決心,用力地慢慢地攀上醫(yī)院的墻,一個個地查看。
終于他看見了小風,躺在病床上,而他的臉比床單還要蒼白。床頭坐著一個女人,這就是媽媽吧……藍袍子分明看見了她在流淚,真好,能哭出來。藍袍子用力拍了拍窗戶,可是實在細微啊!沒有人注意聲音更不用說那幽幽的藍光了。但是,小風卻慢慢地回過頭來,“媽媽,開開窗好嗎?”女人抬起滿是淚痕的臉,“不會冷嗎?”一個男人從墻角站起,“開吧?!彼{袍子看見這男人心里面裝滿了淚水和憂傷,可是臉上卻一點都沒有,真奇怪。趁著女人打開窗戶,藍袍子迅速飛了進來。女人只感到一陣冷風,“還是太冷,小風,關(guān)上吧。”“好的?!笨吹剿{袍子進來了,小風同意了。
藍袍子在燈光下好微弱,他哀求地看著小風?!鞍郑P(guān)燈吧?!迸四樕蠞M是疑惑,男人卻干脆地照辦了,“你瘋了,萬一……”女人哭喊著,“住嘴,不會的?!?/p>
于是關(guān)了燈,他們都看見了一片藍幽幽的光,而只有小風能看見藍袍子,“你來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對不起,我不知道你不能和我一起玩。我害了你?!彼{袍子的眼珠慢慢地垂下來了,又收回去,“你想看星星嗎?”藍袍子問。小風微笑著搖了搖頭,這幾天看的星星夠多了,夠了,夠了,我原來是不能出去的呢,現(xiàn)在我可以飛在上空,看窗戶里看不到的景色。這些都很耗你的能量啊。小風的聲音好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時間,不多了。
藍袍子是最明白的,他不要一個鬼做同伴了,他想要一個活著的人,可以帶他飛帶他玩,他會羨慕藍袍子,但是另一個鬼就不會了,他會自己玩自己飛,“你一定要好起來?!彼{袍子說。小風不說話,這個承諾太不現(xiàn)實。
你可以好起來的。藍袍子心里說。他雖然不懂生命的溫度,但是他相信星星的能量。他決定了,他要冒一次險,哪怕……他慢慢地施法,把星星的光聚攏來。這光暈越縮越小,但是越來越亮,越來越熱……這就是溫暖……藍袍子看著眼前的星光,突然有一種久違的感動。
小風的爸爸媽媽驚訝地看著病床上方升起了一顆閃亮的星星,慢慢,慢慢地滑向下方……最后,竟然進入小風的身體!而那一片藍光卻漸漸地消逝了。“小風……”所有的能量都已經(jīng)耗盡,可是小風,你怎么沒有反應(yīng)?藍袍子親眼看著自己從腳開始一點點消失……小風,小風,藍袍子無聲地呼喚著。一種液體從他眼中流淌出來。
幾千年來,第一顆鬼的眼淚……靜靜地滴落在小風的額頭,猛然發(fā)出巨大的光亮。整個病房甚至整個樓層都被籠罩一種溫柔的光亮中。等這片光消散時,小風的爸爸媽媽驚訝地看見他們的兒子站在他們的面前,穿著他最好看的衣服,把整個人都襯得很精神?!皟鹤印眿寢尡犞鴾I眼激動而疑惑地緊緊抱著他。“謝謝?!毙★L輕輕地不知對誰在說。一縷清風拂過他們每個人的臉……
“小風,你說的是真的嗎?”已經(jīng)上學一個月了,小風憑借著自己的努力,成績一直保持在中上水平。雖然小風很好學又很聰明,但是大家喜歡和他在一起的原因是他會給大家講神奇的故事,他的神秘的朋友。“你不怕鬼嗎?”有人問。小風輕輕搖搖頭?!八婧??!薄罢嬗腥??!薄?/p>
每當講這些故事的時候,小風都會微微笑著,朝四周看看。看那些被吹動的樹葉,搖頭晃腦的鮮花。它一定是化成風了。他能感覺到,因為,同樣的清涼又拂過他的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