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這個季節(jié)鳳凰人很少，也只有這個季節(jié)才能擁有難得的清閑。林曉來的時候，我坐在窗邊的沙發(fā)上打哈欠。我并不缺乏睡眠，只是覺得，在看完書以后，這樣的動作很自然，也很適合現(xiàn)在窗外慵懶的鳳凰。
“你來啦。幫我把門前的雨篷撐起來?？雌饋硪掠辍！?/p>
天色灰暗，吊腳樓交錯遮掩下讓本來就不明亮的天色更加黯淡。我打開店里的燈，屋子里泛起昏黃的暖色調(diào)燈光。一剎那間，有塵土伴著歲月沉淀的味道。
“老板，你要出去？”
我點了點頭。林曉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書，慢步走回吧臺。
“什么時候出去?。吭趺催@么突然？”
“沒事。我就是想趁最近沒多少人出去轉(zhuǎn)轉(zhuǎn)。我有幾年沒有出去玩過了?！?/p>
“你準(zhǔn)備去多久？”
林曉把咖啡放到我面前，然后坐在我對面，喝了一口杯中的檸檬水。和剛來的時候一樣。 想來，她來這里已經(jīng)一年多了。頭發(fā)長了許多，說話依舊輕聲細(xì)語，沒事的時候，喜歡在沱江的石橋上走走。
一年前我因事回家，于是就在門前貼了招聘的紙，簡陋寒酸至極。她進來的時候，淡淡地看了一眼前面排隊?wèi)?yīng)聘的人，轉(zhuǎn)過身坐在我現(xiàn)在坐的這個沙發(fā)上，從窗邊的書架上取下沈從文的邊城，自顧自翻看起來。我以為她是客人，便起身上前招呼她。
“請問您需要點什么？”
她合上書，沒有絲毫的驚慌，抬起眼淡淡地說“我是來應(yīng)聘的?！?/p>
我有點驚訝，點點頭示意了一下然后問她“你沒看過這本書？”
“看過啊。隨便翻翻而已。好久之前看過的。那時候還在上學(xué)?！?/p>
我點點頭回到吧臺。“不好意思，我們店里已經(jīng)找到合適的人了。謝謝各位。門口的竹筐里有一些自制的免費書簽可以自行挑選。謝謝?！?/p>
我坐回她的對面問道“你叫什么名字？”
“林曉。林知春曉。”
“哦……什么時候可以上班？”
“都可以啊……”
她說話的時候懶洋洋的。像灑在沱江上的陽光。
“香港人？”
“知啦……”
“店里就我們兩個人。我叫陸安城。上班時間隨意。你要是沒有住的地方，可以在樓上找一間客房住下。薪資的話……你覺得多少合適？
“母雞?。ㄎ也恢?。”
“哦，那下次再說。你現(xiàn)在住在哪兒？”
“入口處的青旅。環(huán)境不好，準(zhǔn)備換個地方?！?/p>
“去拿行李吧。樓上左轉(zhuǎn)最后一間給你。把門牌摘掉。
工作的話，這兩天我在這里，你學(xué)一下，不難的?！?/p>
“好。額……老板，我不是一個人。”
“哦……我養(yǎng)不起兩個人啊?！?/p>
“不不，不是人。是它?！闭f著從沙發(fā)邊上抱起一只肥貓。
“我前兩天撿的?！?/p>
我收起她放在桌上的書放回書架。
“它跟你睡?！?/p>
“那是當(dāng)然！她是個女孩子好嗎？怎么能和一個單身男人睡一間房？”
………………
“喝點什么？”
“老板，這是員工福利嗎？檸檬水！”
“喂！老板！你準(zhǔn)備去多久？”
林曉伸手在握眼前晃了晃。我收回思緒，喝了一口漸涼的咖啡說。
“不知道……玩玩就回來?！?/p>
林曉白了我一眼，然后喝完手里的檸檬水抱怨道。
“你這個老板當(dāng)?shù)摹野涯愕曩u了你都不知道?！?/p>
說完走回吧臺，開始擦拭吧臺上的杯子。我把喝完的咖啡杯放回吧臺，林曉接過去開始洗杯子。
“我記得你以前挺愛玩的啊。去年淡季的時候你留了張紙條就出去了。跑了一個多月才回來。今年怎么沒出去啊？”
“該玩的都玩過啦。人總會變的嘛。這里也很好，就是人多了一點，商店酒吧多了一點。不過還好我消費的起。因為我薪水很高啊。這家店的營業(yè)額就是我的薪水?！?/p>
說完朝我狡黠地笑了笑，然后擦干杯子，整齊得放在柜子上，一個個整理凌亂的杯子。她的頭發(fā)很長，黑色泛著光澤，順著她的手左右搖晃，慢慢停下來驀地說了一句，“至少見了他一面，算不得遺憾了吧。”
“走吧。今天不營業(yè)了。出去轉(zhuǎn)轉(zhuǎn)?！?/p>
天色更加昏暗。沱江穿過鳳凰緩緩地流著，江面上有一只烏篷船，不知是否載著游玩的客人。遠(yuǎn)處江面上飄起陣陣水汽，從吊腳樓與水面交接處冉冉升起，將整個古鎮(zhèn)藏在水汽中。迎面三個身著苗族服飾的女人背著竹簍從對面走來，沱江水在石墩橋的中間靜靜地流著，不一會我們打了個照面。苗族姑娘笑的很好看。
2.
林曉走在我后面不言不語，毫無目的地張望著，眼神沒有焦點。我已經(jīng)習(xí)慣了她這個樣子。這時候也不需要說話。
自己的事，只有自己最明白。這世界上根本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感同身受。
林曉剛來的三個月里，店里變得異常干凈，不管有多少人，她都能打理的有條不紊，這讓我能夠有更多無聊的時間去做一些無聊的事。來店里的客人都很喜歡她，隔壁店的李老板常常和我念叨，你小子運氣真好，請了這么一個能干的員工。還經(jīng)常到店里來慫恿林曉跳槽。
一天下午，林曉從樓上下來，沒有像往常一樣去吧臺工作，而是徑直走到我面前說，
“老板，我能不能預(yù)支兩個月的薪水？”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她從來沒有用這樣的語氣和我說過話。那樣無力的感覺，就像是前面等著她的是一條漫長無盡看不到光的絕路。
“我要去一趟臺北?！?/p>
“什么時候去？”
“越快越好?！?/p>
“我這里有一張去臺北的機票，不過是我的，剛想和你說明天我去臺灣的。你證件呢，拿過來，明天和我一起去。”
“在樓上，我去拿。謝謝老板。”
“額……沒事……怎么哭了？”她眼里含著淚，在燈光下熠熠生輝，話音剛落眼淚順著臉頰落下打在領(lǐng)口，濡濕了一片。
她一邊擦著淚，一邊說“沒事。我先上去把證件拿給你。”說著轉(zhuǎn)身上了樓。
一夜無話。
飛機起飛后林曉就睡著了，神情疲倦，昨晚應(yīng)該沒有睡好。她的事我知道的確實不多，只知道她剛剛大學(xué)畢業(yè)，畢業(yè)旅行來了鳳凰，然后就成了我的店員。
我曾問過她怎么不去找一份正職工作，為什么選擇呆在這里。
她說，我喜歡這里。
在這里呆久了，很難再提及喜歡。風(fēng)景依舊好，只是習(xí)慣代替新奇，舊人代替新人。時光在人身上的體現(xiàn)就是被身邊的人，身邊的風(fēng)景，一一拋棄。
在飛機降落的氣流震動中，林曉醒了過來，臉上還有淚痕。
“快到了。你要去哪兒？要不要我陪你去？”
林曉稍稍整理了一下面帶倦意地說，“不用了。你不是來玩的嗎？”
“沒事。我可以下次再來的。你身上又沒有錢。你這個樣子，萬一失聯(lián)了我可是要負(fù)責(zé)任的?！?/p>
林曉沖我笑了一下，坐上了機場出租，“師傅，西門町?！?/p>
“你來過？”
“嗯。在這里念的大學(xué)?！?/p>
接下來的場景沒有對白，這是我記憶中最安靜的時刻。它就像一場經(jīng)典的默片，在散場后依舊在你心中徘徊。這是我難得記住的，無關(guān)于我的場景，卻在之后的歲月里在我平淡的生活里，生動地像每一個握在手中的今天。
林曉站在一幢大廈的玻璃窗前，里面是西裝革履忙忙碌碌行色各異的人。她站在那里安靜地像一尊雕塑，直直地看著一個黑色西裝的男人，默默地流著淚。在我抽完第三支煙的時候，黑色西裝男人發(fā)現(xiàn)了她。
那間辦公室里所有的人停下了手邊的工作默然地看著他們兩個，然后繼續(xù)忙忙碌碌。男人走到窗前與林曉對視著，直到我抽完整包香煙。
林曉木然地向我走來，擦干臉上的眼淚勉強地笑了笑。
“我們走吧。我們走吧?！?/p>
臺北回來以后，林曉就不太愛說話，這也間接導(dǎo)致我店里的生意不如從前。隔壁店里的老板曾來過來過兩次打趣問她是不是失戀了。林曉不說話也不看他，自顧自做自己的事。李老板自討沒趣也沒再過來。
兩個月后我在她口中知曉了整個故事。
首先讓我覺得驚訝的是，林曉和那個男生在大學(xué)里談了四年的戀愛,并且從未有過第三者，僅有的問題就是各自性格中所有的沖突部分。當(dāng)我聽她平淡地說出這些的時候，我心里卻是波濤洶涌的。
當(dāng)你習(xí)慣了分離，就對重逢有些別樣的愛意。
就像你習(xí)慣了流轉(zhuǎn)的愛情就很難在某個人那里駐足。流浪是所有人類的精神屬性。
林曉去吧臺倒了兩杯朗姆放在各自的面前，許久未用的CD機漸漸響起了旋律。應(yīng)該是一首老舊的粵語歌，我聽不懂歌詞，但我聽得出來陳奕迅的聲音。
“給你講個故事吧?！?/p>
她彎起嘴角，刻意地彎起，與笑無關(guān)。我沒有說話，低頭喝了一口面前的朗姆，酒精刺鼻，劃過咽喉有一種熱辣的痛感。
“主人公不用介紹了吧。就是我，還有臺北那個，他今天結(jié)婚?！?/p>
說完喝了一口面前的酒，嗆的直咳嗽，眼淚順著眼角流了下來。
我走回吧臺給她換了一杯檸檬水，她喝了一口臉色好了很多深吸一口氣繼續(xù)說道。
“大學(xué)畢業(yè)，他在臺北的一家外企找到了一份薪資豐厚的工作。而我寄出的十幾份簡歷全部石沉大海。那幾個月，我每天在出租房里看報紙以及招聘網(wǎng)上的各種招聘工作，面試過很多次，沒有一次雙方都滿意的。大概就這樣過了兩三個月，一天晚上和他一起吃飯，工作一直沒有著落的我毫無食欲。他一個人坐在對面吃著飯，一句話都沒有說。就這樣沉默著吃完了這頓漫長的晚餐。他擦擦嘴角，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說，不知道你有沒有興趣做我的全職太太。說完臉上帶著很溫和的笑。
我沒有辦法不感動。四年來，我習(xí)慣了和他在一起的生活。一起吃飯，一起去圖書館，一起去逛街，一起看電影，一起去高雄吃電影里的小吃。一切都那么自然，生活沒有太多驚喜，卻安穩(wěn)的讓我每一天都覺得真實。“
林曉喝掉杯中的檸檬水，身體向后躺靠在沙發(fā)上深呼一口氣。全身散發(fā)著疲倦的味道。這種時候是不需要任何安慰的語言。語言太發(fā)力，而傷痛是抹不平的。它會成為疤痕，在你今后的歲月里繼續(xù)以觸目驚心的姿態(tài)存在著。
”后來我搬到了他的公寓，我漸漸放棄了找工作的希望，其實后來我收到過幾個心儀公司的面試通知，最后都拒絕了。我喜歡在他下班后給他換上拖鞋，幫他脫下西裝，松掉領(lǐng)帶，和他一起吃飯，聊這個城市不大不小的事。很像婚后生活，也很容易讓人輕易相信一輩子相濡以沫這樣漫長而又艱難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他白襯衫領(lǐng)口殘留的紅色唇膏。
我當(dāng)作沒有看到，像平常一樣幫他把襯衫洗干凈。愛情是需要守護的。而且，我相信我是流浪以后可以偏安的一嶼。
后來我再也沒有看到過這些女人存在的蛛絲馬跡，我以為我成功地捍衛(wèi)了我的愛情，我守住了我的愛人，我看到了我的未來，甚至，我覺得我可以和他在臺北一起走完這一生。
有一天他喝醉了，回到家就倒在床上。手機滑道地上，我撿起來想放回去，手機短信像韓劇里的情節(jié)一樣在我手中震動。不是別的女人。是他的母親。
短信內(nèi)容是這樣的：你快點處理分手的事吧。處理完就可以和小婉結(jié)婚了。不要再說等等了，婚禮的事情我和你爸爸已經(jīng)在籌備了，你抓抓緊。
我不知道怎么過了那幾個小時，有意識的時候，已經(jīng)是深夜了。他還在睡，漸漸有了鼾聲，我很想等他醒來問他，可是想想也沒有什么需要問的了。我只是很不舍?！?/p>
說著猛地抬起頭問我道：”你知道嗎？我有多不舍?！?/p>
我在機場坐了一夜，乘早晨第一班飛機去的長沙。當(dāng)時我不知道那是哪兒，我只知道，我要立刻離開臺灣。
后來就來了這里了。當(dāng)了你的店員。來的時候，我是想開始新的生活，這里很好，喧鬧，但總會歸于平靜。我們?nèi)ヅ_北前的一天，我看了他的微博，上面寫著婚禮日期還有婚紗照。我多希望他身旁站著的人是我。”
林曉帶著哭音說完最后一個字，然后拿過我面前的朗姆酒一飲而盡。
3.
窗外淅淅瀝瀝下起了雨，鳳凰夜燈一盞一盞亮了起來，這里是沒有夜的，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日出。
沿沱江走了一會就到了聽濤山，拾階而上就是沈從文先生的墓了。說是墓不過是一塊墓碑，背面是黃永玉先生寫的碑文“一個士兵不是戰(zhàn)死沙場，就是回到故鄉(xiāng)?！庇靡孕稳萆蛳壬儋N切不過了。
墓地上沒有墳冢，只有一塊寫著沈先生手跡墓志銘的巨石。正面是沈先生手跡，寫著十六字墓志銘。反面是張允和撰寫的對聯(lián)：“不折不從，亦慈亦讓；星斗其文，赤子其人。”巨句尾四字，從文讓人，足以顯示先生一生高德。
那塊巨石總給人一種美感，那十六個字更是景上添花。想想沈先生這一生所作所為，也都是景上添花之事。
我一直很喜歡他的墓志銘：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見識人。
轉(zhuǎn)身看林曉，她還是一樣跟在我的身后，不言不語，漠然地看著上面的字?？吹贸鰜磉@個香港女孩在看這些漢字的時候遇到了困難。我念了一遍給她聽，她沉吟了一會問我，什么意思？
我思索了一下，我感覺我知道，卻又不知該怎么說。
“不知道。但是可以感覺到。我那里有沈從文所有的書，你可以去看看?！?/p>
“好”
“你回頭看看。轉(zhuǎn)過身。”
鳳凰在川流銀泄的燈光中成了不夜城。周圍的山川村落都暗淡下來，連沱江也漸漸沉默起來。風(fēng)中飄來雨絲，回程漫漫，還有有這一城的光。
回程的路上，雨越下越大。一開始我們慢步走著，淋雨也是一件愜意的事情。后來雨勢漸大，我們一路小跑著回到店里。街上沒什么人，燈光在雨里模糊起來，雨中的鳳凰給人一種陳年隔世的美感。
當(dāng)時雨落在舊時街上，總能激蕩起一些故事。
林曉一直狀態(tài)不好，而療傷是一件漫長而又急不得的事情。失去的東西總要用時間和精力去喂養(yǎng)，要有新的力量才會重生。
林曉回來以后徑直往樓上走去，我教主她說，
“我約了朋友過兩天雨崩村徒步，要不你也一起來吧?！?/p>
“雨崩村在哪兒？那你的店呢？”
“這個季節(jié)沒什么客人，難得有空，不活動活動等老了該動不了了。你跟著我們就是了?！?/p>
“可是我沒錢?！?/p>
“預(yù)支你兩個月工資。”
林曉點點頭轉(zhuǎn)身上了樓。
這樣的天氣看來也不會有客人了，我收起雨篷準(zhǔn)備提前打烊。
有時候，改變一個故事的往往是一個不經(jīng)意的小事。如果不是那天林曉心情很糟、鳳凰下雨、我準(zhǔn)備去雨崩、突然想提前打烊而又剛好被顧言心碰上，那么故事到這里就已經(jīng)可以完結(jié)了。
但是沒有如果。
顧言心背著與她身體極不搭調(diào)的旅行包，頭發(fā)濕漉漉地搭在肩膀上，一臉疲憊站在雨里。
她就是這樣闖進這座城里的。就像在平靜的水面上丟下一顆石子，跌宕著我身處的這個狹小的世界。
“老板有空房間嗎？”
“有的。不過我們明天出去旅行不營業(yè)，所以……抱歉?！?/p>
“喔，好吧。你們?nèi)ツ膬?？?/p>
“雨崩村?！?/p>
“哦。我聽過這個地方，聽說徒步比較艱難但風(fēng)景很美?！?/p>
“嗯。聽說是這樣，我也沒有去過，不過那邊雨蠻多的?！?/p>
“老板……你讓我住一晚好嗎？我全身都淋濕了。錢沒關(guān)系的。有住的地方就行。拜托了……”
我剛要開口拒絕，她雙手合十，指尖放在與嘴相同的高度，口中一直在念叨：“拜托了……拜托了……?！?/p>
我轉(zhuǎn)頭看向街尾，只有少數(shù)幾盞燈光還亮著。雨還在下，雨水順著她黑長的頭發(fā)順流而下，在發(fā)梢凝成水珠，在她白色襯衫上氳濕一片。
她的眼睛在夜色暗淡的夜里，閃著溫柔的光。
我放下雨篷，推門讓她進來，她慌忙走進去生怕我下一秒會改變注意。我關(guān)上門給了她一塊干毛巾順手放下她的行李。
“擦擦頭發(fā)，不要感冒了。我給你倒杯水?！?/p>
我轉(zhuǎn)身走向吧臺，她在我身后連聲道謝。我走回去把水遞給她。
“先喝點水。證件帶了嗎？”
“帶了。稍等一下。”
“顧言心？”
“嗯?！?/p>
“96年，嗯……還在上學(xué)吧。樓上左轉(zhuǎn)第一間。我叫陸安城。有事就用房間里的電話找我。”
“好。謝謝。對了，你是明天出發(fā)嗎？”
“可能吧，我還要準(zhǔn)備一些裝備，不過這兩天就得走?！?/p>
“喔喔……好吧。謝謝你?！?/p>
“不客氣?！?/p>
也許是生活太過平淡閑適，夜晚很難入眠。我已經(jīng)很久沒有累的感覺了，這樣的生活讓人有一種說不的感受。很多過往的客人艷羨著這樣的生活，而我也很明白，并且我也一樣艷羨著別人的“不幸”生活。
也許最大的不幸便是如此。
然而事事不可能皆如人意。不然，愛情故事也沒有辦法寫下去了。
我穿好衣服下樓，鳳凰很安靜，能聽到風(fēng)穿過窗子縫隙的聲音。街上四下無人，只有幾間酒吧的燈還亮著。雨水在石板街上擱淺出一洼一洼的水漬，晃著月光漫延至無人的深處。呼吸間，水汽晃過眼前，溫柔了寒冷的月光。
我第一次來到這里的時候，商鋪還沒有那么多，酒吧更是寥寥無幾。而如今，鳳凰入夜越來越晚，太多人想讓它成為不夜城。有時候，人是不知疲倦的，但一座城終會累的。屋頂?shù)耐弋?dāng)慢慢墜落，最終被碾為塵土。
很多人，很多事都是這樣走向消亡的。
從巷口經(jīng)過，一陣風(fēng)迎面吹來，頓時覺得皮骨生寒。轉(zhuǎn)身往回走，影子在身前越拉越長。
店里的燈亮著，我以為是林曉，進門以后，我的新房客正在翻看書架上的書。我不小心踢到椅子，驚落了房客小姐手中的書，燈光閃過的瞬間，我看到《額爾古納河右岸》。
房客小姐撿起地上的書想重新放回原位，慌亂中不知該放在哪里，蒼白的指節(jié)劃過成排的書，像是深夜燃起的一盞燈。
我走過去拿過她手中的書“你喜歡遲子建？”
“沒有。還好吧。大學(xué)的時候看過她的一本書，晨鐘響徹黃昏?！?/p>
“不是所有人潔身自好的人都會有好下場的。比如說，劉天園?！?/p>
她沉吟了一會“嗯……她確實比較悲慘?！?/p>
我把書放回原位回柜臺倒了兩杯水“天氣比較冷。喝點熱水吧?！?/p>
“謝謝。你……剛剛回來？”
我搖搖頭“睡不著出去轉(zhuǎn)轉(zhuǎn)。你怎么不睡？”
“我……睡不著，下來看看就翻到了你的書。抱歉。？”
“沒事。書是給人看的。喜歡的話，拿去看好了?！?/p>
“謝謝。你們是明天出發(fā)？”
“應(yīng)該是。我，樓上睡覺的店員林曉，還有兩個很有徒步經(jīng)驗的朋友?！?/p>
她喝了一口水吐一口氣輕輕靠在沙發(fā)上笑著說“真好。大學(xué)的時候我也想開一家這樣的店。想營業(yè)就開門，想出去玩了就不營業(yè)。自由自在，什么都不去想?！?/p>
“那現(xiàn)在呢？”
“開店就算了。只是還有一個學(xué)期就要畢業(yè)了。同學(xué)都在實習(xí)、考研，有的已經(jīng)找到了工作。我不想考研，工作也沒有找到，然后就出來玩了。感覺很累，卻是我二十三年來最開心的時間?！?/p>
我笑了笑“你和我有點像。我大學(xué)里是理科文藝青年。我的專業(yè)課一塌糊涂，經(jīng)常掛科，記錄是掛了五門。后來居然順利畢業(yè)了?！?/p>
“畢業(yè)以后準(zhǔn)備找工作，回家和爸媽一起吃飯，爸爸問我，想從事什么行業(yè)？我說不知道，想去旅行，可是沒有玩這個行業(yè)。我爸爸說，那就玩兩年吧。一開始我以為他在開玩笑。后來我真的玩了兩年，轉(zhuǎn)了整個中國，最后開了這家店?！?/p>
她喝完杯中的水輕聲說“真好。我都不知道以后要干什么。”
“順其自然好了。不如意很正常?！?/p>
她沒有再說話，我走回柜臺重新倒了兩杯水，風(fēng)聲重新貫入耳中。
“我……我先上去睡了。你早點睡?！?/p>
“好。我看會書?！?/p>
”哦對了，明天……我能和你們一起嗎？”
她站在樓梯上轉(zhuǎn)頭問我。她的臉色很白，眼睛在黑暗中映著月光，讓我看不清她的輪廓。
“你有背包嗎？”
“那個小的可以嗎？”她說著，左手揮向身后示意我。
“不行?！?/p>
“哦，好吧。那我明天和你一起出去買一個吧?！?/p>
我點點頭，她向我笑笑轉(zhuǎn)身上樓，鞋子敲在木板上發(fā)出噠噠的聲音。
“喂！那個……你房間盡頭有一間儲藏室，里面有一只迷彩的旅行包。是我之前用的，你要是不嫌棄，拿去用吧?！?/p>
“好。那我去看看。還有……我叫顧言心?！?/p>
“嗯。我知道了?！?/p>
噠噠噠噠……
4.
采購裝備一切順利，傍晚的時候陸陽和小木才抵達鳳凰。采購裝備的一天，兩個女生相談甚歡，好像有說不完的話，很快就熟絡(luò)起來。小木三年窮游中國，是我找來的地圖；陸陽是登山愛好者，每每打電話給他，不是在登山就是準(zhǔn)備登山。有他們兩個在，相信可以一路順利。
相互認(rèn)識以后小木開始和我們商量行程。
小木攤開地圖拿出筆“先簡單介紹一下雨崩村這個地方。雨崩村是一個藏族村落，位于梅里雪山腹地。是藏傳佛教朝拜圣地和轉(zhuǎn)山的終點。真正意義上的世外桃源。”
“哎……我以為是要爬梅里雪山。沒意思……”
陸陽手拖著腮故作無聊狀。
小木沒有理他繼續(xù)說道。
“雨崩村徒步路線有三條。1：從西當(dāng)熱水塘—南宗拉埡口（面丫）—雨崩上村—雨崩下村再原路返回西當(dāng)。這是多數(shù)到雨崩徒步者的傳統(tǒng)走法.上次我和安城就是走的這條，體能不夠我們可租馬和騾子。
2：從西當(dāng)—扎郎—尼農(nóng)—雨崩河—雨崩下村—雨崩上村—南宗拉埡口（面丫）—熱水塘—西當(dāng)。這條線路為藏民內(nèi)轉(zhuǎn)路線，由于西當(dāng)經(jīng)尼農(nóng)到雨崩七彩峽谷，過于險峻而很多當(dāng)?shù)厝硕疾蛔吡恕?/p>
第三條就是反走第二條路線.這條路比較危險，你們幾個有沒有恐高的。如果有就算了。
你們怎么看？”
“這次我們有兩個沒有徒步經(jīng)驗的女孩子，體能以及經(jīng)驗方面差一些，我們選好走一點的路吧?！?/p>
“老板，不要小看女生行嗎？你們能走，我們也可以。是不是，言心？”
顧言心點點頭表示和林曉站在了統(tǒng)一戰(zhàn)線。
“這樣吧。我們到那里看天氣情況再定。這次徒步大概要五到六天，而且是在高海拔地區(qū)可能出現(xiàn)高原反應(yīng)。我和安城等下去買一些食物和抗高原反應(yīng)的藥物；陸陽準(zhǔn)備車，帶兩個備用輪胎。你們兩個女孩子準(zhǔn)備好個人用品，一定要都準(zhǔn)備好。那邊資源匱乏，食物不好找，其他的就更不要說了?！?/p>
小木抬高聲音繼續(xù)說“現(xiàn)在開始各自準(zhǔn)備。明天早上八點我們出發(fā)。車程大概需要一天多，中途在重慶、成都休整補給裝備。
安城你要請我喝酒。不是你打電話，我已經(jīng)在哈爾濱喝啤酒了?！?/p>
我笑笑從錢包里拿出街角酒吧的VIP卡扔到他面前。
在車上是最讓人疲憊的時候。我、陸陽還有小木三個人輪流開車，車程比想象中漫長許多，看得出來林曉和顧言心都早已萌生退意。只是因為我們?nèi)齻€才沒有說出來。
當(dāng)天下午我們到達山城重慶，在那里吃了火鍋，之后再吃東西都感覺不出味道，一連幾天，直到我們在雨崩村吃到第一頓飯。
林曉和顧言心在車上看完她們提前下載在平Pad里的電視劇，兩個女生忽喜忽悲，讓我們?nèi)齻€男人深感無語。顧言心還帶了一本書，遲子建的《額爾古納河右岸》。到達德欽的時候，她已經(jīng)看了一半。
第二天傍晚我們到達德欽縣，我們稍作休整便繼續(xù)驅(qū)車前往飛來寺并且夜宿于此。因為高原低壓酒店的米飯很難吃，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食物也不是很充足，僅有的還能入口的就是土豆餅了。酒店的牦牛肉也是貴的驚人。
林曉和顧言心開始感到四肢乏力，并且有輕微頭痛。晚飯草草吃完后小木給她們喝了高原紅景天就早早地睡了。
我們?nèi)齻€在酒店的天臺上抽煙閑聊。陸陽問我，“哪個是你女朋友？還是……都是？”說完哈哈大笑。
我沒有理他，繼續(xù)抽煙。
“其實我覺得你那個小店員挺不錯的。你可以試試。”小木說完吸掉最后一口將煙蒂踩在腳下。
“頂多算個朋友。沒那個想法?！?/p>
“那另一個呢？”
我笑笑沒有說話。轉(zhuǎn)言道“小初……”
小木低頭又點了一根煙深吸一口吐了出來，很快被風(fēng)吹散。
“走了。錢湊齊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配型?？烊齻€月了?！?/p>
我和陸陽相視一眼不知該說些什么。陸陽揉揉他的肩把他攬到懷里，拍拍他的肩膀吸完最后一口煙。
“走的很安穩(wěn)。在夢里走的。沒受什么罪。”
我滅掉手里的煙走過去拍拍他的肩膀“都過去了。小初不希望看到你這樣?！?/p>
小木點點頭，把頭埋在胸前，我看不見他的臉。他用力握住我的手，整個身子在顫抖。
第二天早上五點半陸陽敲開我的門催促我吃早餐，如果天氣好還能在酒店里看到日照金山的美景。我們?nèi)齻€收拾停當(dāng)去叫兩個女孩子，陸陽攔在我們兩個身前說“你們兩個去點早餐，咱們在房間里邊吃邊看日照金山怎么樣？我去叫她們?！?/p>
我和小木相視一笑了然于心。
她們兩個好了很多，雖然感覺疲乏，但是頭痛已經(jīng)消失。我們簡單地吃了早餐，在窗前等日出。天色漸亮，天空突然下起毛毛細(xì)雨，我們期待已久地日出成為泡影。雨水稀釋了云層，卡瓦博格漸漸沖破云層展現(xiàn)在我們面前。黑色的山脊將雪白的山頂映襯地熠熠生輝，梅里雪山的雄起峻闊盡皆一身。四下里快門聲四起，記錄這雨中雪山的美景。
在這樣的天氣能看到梅里雪山的主峰卡瓦博格也算是一件幸事了。
休整以后我們驅(qū)車途徑瀾滄江大橋前往西當(dāng)溫泉。西當(dāng)以后只能步行進入雨崩村。我們五人清點裝備開始徒步雨崩村。
由于徒步時間過長，小木一路給她們講我們上次來雨崩的經(jīng)歷，并且不斷爆料我的丑事。即使我用不再請他喝酒要挾也毫無效果。
顧言心早已笑的合不攏嘴，看到我一臉無奈地沉默便轉(zhuǎn)換話題說“為什么叫雨崩村啊?！?/p>
我深吐一口氣趕緊接過話。
“關(guān)于雨崩村有一個傳說。雨崩在很久以前并不被外界所知，后來，梅里雪山后有一個老人常到瀾滄江邊的西當(dāng)村借糧，西當(dāng)村的人誰也不知道老人從哪來，便有人跟蹤他，可總是走著走著就不見了。后來有人想出一個辦法，當(dāng)老人再來借糧時,西當(dāng)村人說：“這次不借給你青稞，也不借麥子，借給你小米?！彼麄冊趲屠先藢⒖诖干霞鐣r，乘機在口袋上扎了一個洞。小米一路流著，村民們緊跟著找到一塊巨石下，小米沒有了。他們奇怪極了，眾人掀開巨石，卻發(fā)現(xiàn)下面有個村子，雨崩這才被外界發(fā)現(xiàn)。”
“額……可是你還是沒有告訴我為什么要叫雨崩村啊。”
“這個我真不知道，可能是因為這個地方六七月雨量特別大的緣故吧。還有，雨崩在藏語中是經(jīng)書的意思?！?/p>
就這樣一路閑聊，到最后累到不愿開口，我們徒步六個多小時山路，穿過原始森林，翻過那宗埡口最后終于到達梅里雪山腳下人們口中爭相傳誦的世外桃源雨崩村。各處房屋隨意散落在草地上，牛羊三三兩兩地在河邊的草地上悠閑地吃草，雪山溶水匯成河穿過村落，像一條通透的玉帶。整個村落十分安靜，依稀可以聽到牦牛舔水的聲音。
我們夜宿上雨崩村。天已放晴，入夜，我見到了我所見過的最美的星空。我從沒有覺得可以如此接近這些璀璨的星辰。
我們?nèi)巳俗诓孛翊笫宓脑鹤永锖戎囡瞥灾笈Ｈ猓瓦@樣坐著，不知道說什么。良辰美景，言語更加顯得多余。
陸陽和林曉登上房頂不知聊些什么，林曉不時發(fā)出爽朗的笑聲。我和小木相視一笑碰了一杯，遠(yuǎn)遠(yuǎn)地向他們揮了揮手。
顧言心不愛說話。亦或是不愛和我們說話，便一個躲在屋子里看還沒有看完的書。與她道了晚安便回房睡了。那晚我睡了個好覺。一夜無夢。
早餐過后，我們整裝出發(fā)經(jīng)過森林中的一片草甸。過了雨崩河開始上山。起初一切順利，行至半山腰，顧言心突然覺得肚子痛，我以為是食物吃壞了肚子便叫林曉陪她方便。顧言心一直搖頭一言不發(fā)，汗水從鬢間流出，在臉上凝結(jié)出一個豆大的汗珠。
林曉扶著她低聲問道“是那個來了？”
顧言心捂著肚子點了點頭。
“那快去啊！”小木高聲說“別管那么多了，我們?nèi)齻€給你們守著。”
“那個……我們出來的時候時間還有很久，行程是七天，所以我們都沒有帶?！?/p>
“不是說讓你們準(zhǔn)備好自己的東西嗎？”
顧言心已經(jīng)滿頭大汗“沒……沒想到會提前這么久?！?/p>
“你們先別怪她了?？禳c想辦法啊?！?/p>
“小木你拿著包，我下山看看，說不定可以遇見游客，實在不行我回雨崩村?！?/p>
“不行，這段路太遠(yuǎn)了。而且不一定有的?！?/p>
“沒辦法了。言心現(xiàn)在上不了山，我下去看看也許有用，我跑的要快一些，你把保溫杯里的溫水給她喝，讓她舒服一點。我認(rèn)識路，放心吧?！?/p>
一路小跑下山，這樣的季節(jié)一個游客都沒有遇見，我決定直接回雨崩村。涉水過雨崩河再穿過草甸總算回到了雨崩村在一家茶店里買到了衛(wèi)生棉。再一路跑回去，體力漸漸不止，高原氧氣稀薄讓人胸悶難忍。
唯一值得欣慰的就是沒有太晚。我們原地休整了一個小時，顧言心漸漸好轉(zhuǎn)，只是身體有些虛弱。
“把我的沖鋒衣穿上吧。高原上不能感冒不然會很麻煩?！?/p>
“你衣服都濕了……你還是穿著吧。”
“我沒事。你現(xiàn)在不能生病，不然很麻煩的。穿上吧。”
顧言心穿上沖鋒衣，背包由我和小木輪流背，陸陽扶著和林曉扶著她繼續(xù)上山。
抵達下雨崩村時，所有人都已經(jīng)筋疲力盡。顧言心面色蒼白體力不支暈了過去。我和小木商量后決定放棄接下來的行程。
兩天后，我們租了藏民的馬和騾子回到西當(dāng)驅(qū)車前往大理停留了幾天。陸陽和林曉由滇藏公路去了西藏，陸陽拉著她的手說，“你要重新找一個店員了?！?/p>
“不用。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有兩個店員了。放你們兩個一個月假，無薪，一個月后上班?！?/p>
“哈哈，你請不起我的?；貋碚埬愫染啤！?/p>
“我不會給份子錢的?！?/p>
陸陽笑著上了車，開車疾馳而去。
顧言心慢慢好轉(zhuǎn)，醒來后不停地說抱歉。
“沒關(guān)系。來日方長。下次可以再來。”小木站在她面前安慰她。
“接下來去哪兒？”
“嗯……我想回家了?！?/p>
“不回鳳凰了？ 和我?！?/p>
顧言心搖搖頭“不去了?！?/p>
“那好。我和小木過兩天回去?！?/p>
“嗯……好。謝謝你。給你們添麻煩了。”
“沒事?！?/p>
“哦對了，你的書還在我這里?！闭f著打開背包開始找接著喃喃地說一句“這個背包也是你的……?！?/p>
“都送給你了。相識一場，也算有緣?！?/p>
“謝謝”她低著頭手捏著衣角，指節(jié)發(fā)白，像極了那一晚。
“一路順風(fēng)?！?/p>
“你也是?！?/p>
“走遠(yuǎn)啦?！?/p>
小木從身后拍拍我“干嘛不追過去呢?！?/p>
我笑笑“答案已經(jīng)有了?，F(xiàn)在是我一個人的事了?！?/p>
“那當(dāng)初為什么帶她一起出來?！?/p>
“曾經(jīng)相遇總好過從未碰頭?！?/p>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