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秋，穆雨剛上高中，某日在籃球場上走著，突然被一顆疾馳而來的球砸到了頭。這次的意外沒有導(dǎo)致任何人受傷，只是在球碰到穆雨腦袋的那一刻，他感受到了些什么，原本嘈雜的世界一瞬間安靜了下來，哪怕只有短短一刻，這種狀態(tài)也使他著迷至今。
2023年夏，穆雨辭去了干了五年的工作，這日清晨洗漱完畢準(zhǔn)備遛彎，走出小區(qū)門口，路上一個人都沒有，車輛像玩具一般散落在街上，這時，那股讓他朝思暮想的寧靜再次襲來。
幾個月后，經(jīng)過多次調(diào)查，穆雨最終確定下來，這世界只剩他一個人了。終于，這個世界變成了他的樂園，一直困擾著他的噪音總算消失了。
他沒有再去探究人類消失的原因，對于穆雨來說，這并不重要，他不是那種離開人群就活不下去的人，相反，在他眼中沒有人的世界才更值得自己探索。
人們消失以后，穆雨每天都會出去逛一圈，街道沒人打理，綠植以飛快的速度占領(lǐng)了整個城市。短短幾月，有的建筑的縫隙中便有草冒了出來，更別提那些家里養(yǎng)了植物的，更是肆意生長，好些個穆雨叫不出名字的花草都越窗而出了。當(dāng)然，這只是別人家，穆雨自己可沒有這些閑情雅趣，他現(xiàn)在最大的愛好就是逛街，沒有人的城市反而更顯得生機(jī)盎然。街上幾乎一個月后就鋪滿了落葉，每走幾步便能看見長椅上布滿的灰塵，停留在路邊或中心的車輛也是如此。好多店鋪門開著，燈也開著，可能這座城市過不了多久就會斷電，也可能永遠(yuǎn)不會斷電，畢竟誰知道這里是真的還是假的呢？
穆雨可以在這里得到任何之前想要卻買不起的東西，手機(jī)、衣服、鞋子、首飾、車子，他可以駕車到別墅區(qū)住個幾天，也可以在江邊支個帳篷，讓平靜的流水聲伴他入眠。他有段時間很喜歡住在書店，在這里他可以用一個月看完以前一年都看不完的書，以前穆雨喜歡買書，但大多都是買回去便扔到角落里吃灰了，當(dāng)時的時間是有限的，誰也不想在一天的忙碌后再集中注意力去閱讀。不過現(xiàn)在不一樣了，以前沒時間看的書，現(xiàn)在可以看了，以前沒時間想的事，現(xiàn)在也可以想了。只是那些之前還來不及對某人說的話，或是沒有完結(jié)的聊天，就再沒有機(jī)會說了。
這多少是個遺憾，雖然人消失了，但關(guān)于他們的記憶恐怕是很難消失的。
回想起以前，穆雨心里記的全是重要的事，比如工作之類的，就算有時會和朋友們喝點(diǎn)酒作為消遣，第二天醒來連聊了什么都記不得?，F(xiàn)在不一樣了，現(xiàn)在沒有什么事是重要的，那些不太重要的事，就像一艘早已沉沒的船逐漸浮現(xiàn)在腦海中。
這個小鎮(zhèn)靠江，每到晚上，尤其是舒適的夜晚，江邊總會匯集很多人，人多了，商販自然就會多。有賣各種小吃的，比如臭豆腐、手抓餅之類的，也有直接把燒烤攤開在江邊的階梯上的商家。來往的人們一邊吃著各色各樣的食物，一邊吹著江風(fēng)在大壩上欣賞滾滾流去的江水，放松的同時在旁人看來也別有一番意境。
穆雨也經(jīng)常和朋友到江邊閑逛，通常是找個觀景方便的位置坐下，再點(diǎn)些菜，幾瓶啤酒，在聊天中度過休閑時光。經(jīng)常陪伴他到這里來的人是李墨，兩個人關(guān)系很好，是發(fā)小。李墨是個熱愛生活的人，尤其熱愛這世上的異性，穆雨怎么也想不到，這么一個人，竟會被一個女子制得服服帖帖。
李墨的煩惱多數(shù)是甜蜜的，因為有了他媳婦的管制，他對于這世上的熱愛減少了許多，有一次出去吃飯，他就因為多看了別桌女孩幾眼，便狠狠挨了一耳光。所以每次和穆雨出來，李墨都得訴苦，一邊訴著苦，眼珠子也沒歇著，掃描著來往的各色女子。
如今的江邊顯得蕭條不少，一定是因為那些長期存在于這里的歡聲笑語不在了，只剩了不知疲憊的江水，和那些遺落在世間，再無人收拾的茶館與商攤。
最后一次和李墨來江邊是去年，他依舊訴著苦，譴責(zé)自己家的那位是多么不近人情，穆雨問他為什么不離婚，他說還沒到那地步。這女人雖然兇了點(diǎn)，但好歹還會做飯，不至于讓自己下班以后連口熱菜都吃不上。穆雨不解，問他，回家有沒有口熱菜吃就那么重要嗎？
李墨笑了，隨即又嚴(yán)肅起來，他說自己再也不想回家以后連個可以說話的人都沒有。穆雨大概懂了，他那時就是這樣，不過人的承受能力不同，他對于有沒有說話的人并不是多么看重，不然也不會在這個只有自己存在的世界生活了好幾個月還不厭煩。
這種心態(tài)自然不是一開始就養(yǎng)成的，而是需要慢慢習(xí)慣，很多人覺得一個人的家就不叫家，該叫臨時住所。穆雨不覺得，他認(rèn)為只要有人便是家，哪怕只有一個人。正如李墨所說，家里只有自己一個人的時候色彩是冷的，自從和他媳婦住一起后，就變成了暖的。李墨書讀的少，不會準(zhǔn)確描述這種感覺，形容出來，大概就是這樣。
當(dāng)時他們還聊到了馮清，馮清是穆雨高中到大學(xué)時的女朋友，李墨感嘆當(dāng)年看他倆那么恩愛，以為會結(jié)婚的，結(jié)果還是分手了。
穆雨想起了第一次見到馮清的感覺，臉上火辣辣的，心臟砰砰跳，下面那東西也開始不老實起來。上課的時候，馮清就坐在他前面，有時她會穿一些比較透的衣服，穆雨從后面看過去，隱隱能看到她的內(nèi)衣帶子，那段時間他的成績直線下滑，老師問他怎么回事，他也不可能說注意力都放到馮清的奶罩上面了吧。
高一下學(xué)期班里調(diào)了一次座位，穆雨成了馮清的同桌。這讓他十分喜悅，可令他困擾的是，夏天的時候同學(xué)們都穿短袖，有時在一個特殊的角度，從馮清的袖口看進(jìn)去，能看到她的胸部，夏天她不怎么穿內(nèi)衣，這就讓穆雨非常頭疼了。因為有這么個事情，使穆雨對馮清的胸部特別迷戀，他會故意把筆往兩人中間扔，然后再讓馮清幫他撿，這么一伏一起，她的衣服會往下耷拉一下，這時她的整個胸部便會在穆雨面前一覽無余。有時玩上癮了，一節(jié)課穆雨甚至?xí)羲?、五次筆，都讓馮清幫他撿，馮清嘴上抱怨，可還是會乖乖替他撿起來。
有句話叫近水樓臺先得月，說得一點(diǎn)也不錯，當(dāng)時學(xué)校有許多男生喜歡馮清，穆雨相較于他們沒什么優(yōu)勢，就是離得近。
二人交往后，穆雨在第一次約會時就摸了馮清的胸，那天他們一大早就出了門，晚上準(zhǔn)備分別時在長椅上你儂我儂。那天馮清穿了一件紅色的連衣裙，穆雨見四周沒什么人，手就不老實起來，先捏了捏她的臉，手就慢慢往下面伸，她一開始還會反抗，可終究架不住穆雨猛烈的攻勢，只能屈服了。
那也是穆雨第一次摸到女孩的胸，不像自己想象中的柔軟，但是很好摸，與馮清分手后，他又摸過幾個女人的胸，也有比她軟的，這時他才知道，原來女孩的胸部是不一樣的。
不久后，這對情侶就上了床，穆雨體驗過后，覺得這可比光摸胸要舒服多了，但他還是不忘本心，在他們做的時候穆雨的手幾乎都是放在馮清的胸部上面的。
可是這么久以來，穆雨好像根本不了解馮清是個什么樣的人，只知道她比較容易順從，至于她喜歡什么、討厭什么，一概不知。
他們每次的見面都以上床為結(jié)束，即便白天有充足的時間可以讓二人待在一起，可穆雨并沒在意過，他更在意的是那床上的幾十分鐘。
有次過什么節(jié)，兩個人也是從早上就出門，到了晚上，馮清聊到剛才看的電影的時候，穆雨像是沒看過一樣，這讓她非常生氣，大概有一個月沒有理過穆雨。這一個月過的，可讓他難受壞了，這時他才知道，自己對馮清的胸已經(jīng)上了癮。
當(dāng)然，那時年輕，后來穆雨才懂，他不是對馮清的胸上了癮，而是對女人的胸上了癮。
穆雨從始至終不知道馮清要的是什么，馮清自己也從沒提過，她不是那種缺錢的女孩，穆雨有時也納悶，自己在這段感情里面是享受夠了，但是馮清又如何呢？如果他能早點(diǎn)想明白這問題，或許可能真如李墨所說的那樣，她會和他結(jié)婚。
終于，在大學(xué)畢業(yè)的前幾天，馮清提了分手，她說她找到了能令她滿意的男生，所以必須要和穆雨斷了。她還說，自己一輩子也不會忘了穆雨，但他給不了她想要的。
那天穆雨看著馮清離去的背影，看著她消失在人海里，這時，他突然感覺到這世界的噪音變大了。
工作以后穆雨也有過幾個女人，但都沒有走到最后，仿佛總是他沒有給到她們想要的，才導(dǎo)致的分手。直到去參加李墨婚禮，夢幻般的場景，人們欣慰的笑容，山盟海誓的諾言。這時他才明白，給不了那些女人的是什么。
富有的人管這叫浪漫，普通人管這叫矯情，窮人管這叫作死。穆雨不想要浪漫，不想要矯情，也不想作死，他想要的只有那些女人的身體。只要有一個，他便能保持忠貞。
一次公司聚會，老總請員工去KTV唱歌，點(diǎn)了幾個小姐陪他們，其中有個人長得很像馮清，穆雨便讓她挨著自己坐。女孩坐下后，他的手又開始不老實了，就像當(dāng)時在長椅上那樣，先捏了捏女孩的臉，然后慢慢往下，摸到了她的胸部。
女孩沒有反抗，她已經(jīng)是見過大場面的人了，她與馮清肯定是不一樣的，因為她上班時都不穿胸罩，無論春秋冬夏。
這次之后，穆雨每次來KTV都要點(diǎn)那個女孩，時間越久，那女孩從穆雨手中賺到的錢就越多，二人開始慢慢熟絡(luò)起來。有一次聚會結(jié)束后，女孩叫住了穆雨，說這么久了他都只能摸到胸，要不這次去她家，好好報答一下穆雨。
穆雨都沒考慮便拒絕了，理由是他不嫖娼。
下一次再去的時候，老板告訴穆雨那個女孩已經(jīng)辭職了，給他換了一個，穆雨還是原來那樣，只摸胸，不入身。
有時候同事們也奇怪，他們來KTV的次數(shù)不算少，同行中也有不少人將姑娘帶出去的，皆疑惑穆雨都做到這個份兒上了竟還能忍住。
再次來到之前的公司，現(xiàn)在這里已經(jīng)像廢棄了幾十年的大樓了，以前總是有清潔工打掃，所以每天看著都是新的。穆雨走進(jìn)老板的辦公室，翻找了一會兒，在地上找到了自己的辭職信，紙張已經(jīng)泛黃，好在是電腦打印出來的，不至于看不清寫了什么：本人于今日提出辭職，有七天交接時間，七天后自動離職。
當(dāng)初穆雨的老板看過這封信后，氣的破口大罵，老實說，他應(yīng)該能算是好老板，不會過度壓榨員工，雖然偶爾有加班，但那只在工作進(jìn)度落后的情況下，而且之前也提到過，他會時不時為員工發(fā)一些小福利。
老板是個富二代，這個公司是他爸給他開的，無論有多少虧損，都有人頂著，這便是他不壓榨員工的底氣。所以平常大家的上下級觀念沒有那么嚴(yán)重，都跟朋友似的，穆雨這封辭職信雖言簡意賅，令人一目了然，卻顯得冷漠無比。這恐怕才是老板生氣的原因，他不在乎錢，不在乎誰走誰留，但他對你這么好，你連一封措辭漂亮的辭職信都不肯寫，那不是打他的臉么？
實際上穆雨寫信的時候并沒有考慮太多，他知道能在這家公司上班已經(jīng)是非常難得了，辭職這個想法的誕生也是偶然。
那天他擠著公交，下車的時候不知被誰推了一下，手里的手機(jī)沒拿穩(wěn)，摔壞了，本來也不是件大事，大不了就是修嘛，穆雨卻想著這手機(jī)已經(jīng)用了好幾年，不如換了。最近剛好水果牌出了新款，他便走到了店里，詢問店員有沒有最新款。
店員先是磨了半天，既沒告訴穆雨有貨，也沒告訴穆雨沒貨，見他實在沒耐心后才說有一款最頂配的，要一萬多。穆雨本來就是奔著最頂配來的，就讓店員拿出來，他也就準(zhǔn)備付款了，但店員說不行，這款手機(jī)已經(jīng)被很多人預(yù)訂了，要買的話得加價，現(xiàn)在他排的這個位置起碼得翻一倍才能買到，也就是兩萬多。
穆雨自然沒有買，買了之后他就剩幾百塊生活費(fèi)了，不值當(dāng)，但這時他耳邊的噪音大了起來，像是某個充滿幻象的泡沫被戳破了。
那天以后，穆雨就對物質(zhì)上的一切不感興趣了。他像是一個看清了一款游戲所有套路的小孩，知道了最快的通關(guān)訣竅。當(dāng)別的孩子都在努力尋找通關(guān)的鑰匙時，他已然對這款游戲失去興趣了。
所以在老板的冷嘲熱諷下，穆雨離開了公司，不久后，噪音逐漸變小了。
因為是裸辭，穆雨只好搬回了家，偶爾寫些故事投稿到自媒體，換點(diǎn)零花錢。久而久之卻發(fā)現(xiàn)家里也開始出現(xiàn)了噪音，比之前還大。和家人在一起時，不說話還好，一說話必然陷入爭吵的局面，哪怕知道他們錯了，穆雨是對的，也辯不過他們。他們總有自己的行動邏輯，互不干涉還好，只是長輩們在這個年紀(jì)大多閑下來了，有大把時間和穆雨爭辯。
想來還真是這樣，小時候的穆雨話挺多的，現(xiàn)在只說必要的話，其余時間都沉默著，他大概知道，哪怕自己說了對的話，依舊不會有人在乎，這世上對與錯本來就不那么重要，而且誰能心甘情愿的承認(rèn)自己做錯了呢？
年少時分不清對錯，常會認(rèn)為自己說錯了話，以至于被長輩嚴(yán)厲批評，可現(xiàn)在穆雨懂了，他們想聽的從來不是對與錯，而是符合他們心意的話語。說來可笑，穆雨躲避了那么久的噪音，可最大的噪音源，卻出自家里。
唯一困惑著他的問題是這些噪音是不是只有自己能聽到，還是說別人也聽到了，但裝聽不到。
又來到了江邊，幾個月的野風(fēng)將各種東西吹到了江畔堤壩的小路上，江水依舊清澈，十幾年前卻不是這樣。那時江水渾黃，聽說上游建起了大壩，過濾了沙子，這才變清了。
穆雨對于這條江的記憶是青少年時，那時期的他還有閑情來此散步，當(dāng)時路和堤壩都沒有修，江邊細(xì)沙鋪地，亂石嶙峋，稍不注意就會崴到或磕到，在好強(qiáng)的少年眼中，這樣的路走著才夠刺激。隨著大壩修建，江水變清，穆雨就再也沒來過了，沒什么特別的原因，就是沒時間了。
奔流不息的江水陪伴了數(shù)百代人，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離去而泛濫，它存在時，說不定還沒有人呢。
望著緩緩流動的江面，穆雨又想起了那些噪音，它們已經(jīng)幾個月沒出現(xiàn)了，如果沒問題的話，應(yīng)該永遠(yuǎn)不會再出現(xiàn)。
他知道，也許不是世界上的人們消失了，而是他消失在了人們的世界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