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坍塌與歡樂

陽光透過沾著水氣的玻璃，有一些絲絲的柔弱。透過這樣的窗看太陽，太陽已再是圓的，就像一滴墨水，滴在一盆水里，慢慢地，無規(guī)則地暈開。有一滴水突然滑落下來，偈玻璃的淚。有一束陽光從淚痕里透過來，刺到了她的眼睛。

今天是農(nóng)歷的十月初一，為死者送寒衣的日子。父母健在的人是不許回娘家的。丁一凡坐在桌子前，思緒縹緲不定。那些失去了父親或母親的人，是否感到了孤單？也許，根本沒關(guān)系。一般情況下，等到父母不在時，自己也就得有四五十歲了，有了自己的家庭，與父母相處的時間越來越少，依戀自然就更少。丁一凡總是在想：如果父母不在了，我就成了孤兒。每當(dāng)想到這些，她的心里就有一種恐慌。盡管父母對她的事業(yè)，她的情感——甚至在她的感情陷入泥沼里，她怕父母傷心，仍小心翼翼地強(qiáng)顏歡笑——可父母在，她就覺得有一種力量，能夠堅強(qiáng)地在一切風(fēng)暴中挺立。沒有父母的孩子，無論貧窮與富有，都會成為孤兒，家庭關(guān)系上的，心理上的，精神上的。

被父母拋棄的孩子成為孤兒，那么被孩子拋棄的父母呢？女兒可愛的小臉又在眼前綻開的笑容。時而又哭喊著，滿身的泥水順著裙子滴滴嗒嗒地流下來，落在地上，滾成一個個小小的泥球，它們伸著胳膊，用短短的腿急速地跑過來，撞到她的胸前，就啪地一聲裂開，迸出一些腥臭的血。丁一凡“啊”的一聲，胸口猛烈地疼痛讓她的右手本能地死死揪住左胸的衣服，似乎是要阻止那顆要逃跑的心。就那么十幾秒鐘，一切又歸于平靜。清明時節(jié)的雨是綿延不斷的淚，沙河里那一座小小的墳上，是一片蔥蘢。十月，天冷了，在這衰草連天的季節(jié)里，女兒的墳顯得那么凄涼。天冷了，所以，在這個季節(jié)，有這么一個鬼節(jié)，讓陽世的人們?yōu)殛庨g的親人們送去過冬的寒衣。社會在進(jìn)步，陽世有什么，陰間便也就有了什么。印刷在紙上的，或是縮小的立體的，看起來都那么地栩栩如生。就連冥幣，也做到了與陽世的人民幣以以假亂真。今天的這些冥用之物，燒化的晚一些比較好。正如陽間有孤獨無依的人一樣，陰間也有那么多的孤魂野鬼——燒化得早，這孤魂野鬼就會出來搶，晚一些它們已搶夠了，就不會再打劫——況且，女兒那么小，怎么能打得過它們？

手機(jī)響了，是短信?！耙欢ㄊ抢瞎?。”雖然離婚后，他再也沒有來過這里，可是電話仍然是那么地牽掛，短信依然是那么的溫暖。每天早晨，她會收到兩個字：早安，每天晚上十點鐘，她會收到兩個字：晚安。情到深處人孤獨，愛到極致有似無。這個時候的短信，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你的寂寞我最懂，白天能懂夜的黑?！笔嵌魅蔚摹Ｋ械揭魂嚨貝盒?。一股濁臭撲面而來。

自從離婚后，董主任似乎對她關(guān)愛有加。她躲避著，躲避著。他的嘴臉和諂笑讓人惡心。他借工作之名，約她去主任室談，她一次也沒去。在全校大會上，董主任說：“有個別的老師在工作上，有退縮現(xiàn)象，我們不能吃老本兒，要向前看，要接受學(xué)校的監(jiān)督與指導(dǎo)……”大部分的老師不知道在說誰，也不知道為什么這樣說。但艾婷知道，因為通知丁一凡去主任室的她。她曾試探性接近過董主任，想討得一些諸如優(yōu)秀老師啊，優(yōu)秀班主任啊，年級主任啊之類的榮譽(yù)與官銜，她是特長就是做耳目，做領(lǐng)導(dǎo)的眼線，將利己之事添油加醋，易地?fù)p人之事也添油加醋。董主任稱之為“蒼蠅”，不過蒼蠅也有一展宏圖之時。她就是董主任安在——當(dāng)丁一凡離婚后安在她身邊的所謂眼線。所以，丁一凡的一切她都看在心里，董主任也掌控在心。作為交換，艾婷班的每月的總評總是第一，班主任費也就多得了不少。艾婷對丁一凡說：“董主任在家可是個模范丈夫，很會給人打開心結(jié)的，大家都叫他心理醫(yī)生呢！你要是心里悶，可以找他聊聊！”丁一凡冷冷一笑，“看來你倒是挺了解董主任的，我看，還是你多陪陪這個在家里的模范丈夫吧！”氣得艾婷使勁咬著嘴唇，這才沒把罵人的話說出口。她怕一下子弄僵了，在董主任那里不好交待。

董主任有些急了，他總是能找到和丁一凡在一起的機(jī)會。但是都被丁一凡巧妙地避開了。于是，他就開始發(fā)一些短信，表示自己作為一個領(lǐng)導(dǎo)，對教職工是多么地關(guān)心，后來就是一些曖昧的短信，再后來說是一些肉麻的短信。丁一凡有時看，有時不看，就刪除了。今天的短信，又一次讓他的嘴臉惡心起來。刪除，關(guān)機(jī)。

夕陽將那個熟悉的身影拉得很長很。丁一凡的心痛一層一層疊加在雙腿上，淚水如小溪流淌。當(dāng)月她一步一步捱到那身影背后，那人轉(zhuǎn)過身來，緊緊抱住了她。她肆無忌憚地大哭起來，就像積蓄了幾個世紀(jì)的淚水，與鼻涕一起，弄濕了他的前胸。她是那樣的無助！就像一灘沒有支撐的水！他的內(nèi)心突然有一種燥動。他想吻住她的唇。他想把她抱到床上。他想些刻就占有她。強(qiáng)烈的欲火讓他如發(fā)怒的困獸。他努力地控制著自己。身后，是女兒小小的墳?zāi)梗麆倓偀内の镞€冒著裊裊的青煙，雞腿還散發(fā)著香氣。

當(dāng)內(nèi)心那些無名的痛被淚水沖洗完后，丁一凡從老公的懷里掙脫出來。從書包里拿出營養(yǎng)快線、可樂、沙琪瑪、果凍、栗子。還有一個芭比娃娃，放在地上，又拿出畫滿了衣服、文具、水果，各種中餐和各種西餐的花花綠綠的紙。在墳前紙點燃，嘴里喊著女兒的名字，淚就又撲簌簌地落下來。一邊將食品掰碎了扔在墳上，一邊將飲料灑在墳上，一邊說著：“媽媽的好寶貝，快來吃吧，都是你喜歡的，那么多的衣服，你一定要舍得穿……”結(jié)婚十五年來，他在同一天，確切地說，應(yīng)該是一個黃昏，見到了自己的老婆像一個女人。他又感覺到自己是一個男人了。

“回家吧！”他拉起她。離婚后，他一直住在單位宿舍，現(xiàn)也沒有做過一次背叛她的事情，同時，再也沒有回過家。今天，他想住在家里，因為，他覺得，她很孤獨，很無助。男人的保護(hù)欲與占有欲在他的身體里無限地膨脹，無限地膨脹。兒子住校，這個星期天還不該回來，那將是一個二人世界。

他抱住她，她的臉上滿是淚水。她也不清楚為什么人流淚。委曲？欣喜？渴望？痛苦？激動？她不知道，它們莫名其妙地?fù)诫s在一起。他們饑渴地吮吸著彼此的唇，有幾次她將他咬痛了。這痛讓他更加地興奮。他粗暴地扯開她的衣服——－她感覺他是一個勇士，一個自從結(jié)婚以來第一次才看到的勇士，有一種痛苦的幸福漫延開來。他像一匹脫韁的野馬，彪悍威猛，似乎有用不完的力量。她瘋狂幸福的尖叫，一次又一次地刺激著他。他們顛覆了十五年來的矜持，顛覆了十五年來的平淡。他帶著一種近乎于復(fù)仇的的激烈，讓她一次又一次的瘋狂。

當(dāng)他們不約而同地睜開眼睛——他們被凍醒了，兩個赤裸的身體糾纏在一起?？駳g過后，他們都不知不覺睡著了。黑暗中拉過被子，她蜷了蜷身子，貓在他的懷里很快睡著了。而他，在黑暗中笑了，他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凱旋歸來的戰(zhàn)士，老婆就是他的勛章。他把她緊緊摟了一下，長滿胡子的下巴在她的頭發(fā)上來回蹭著。如果能預(yù)料今天的凱旋，他一定會把自己好好地打理打理的。胡子也許弄痛了她吧？

星期一的陽光紅通通地映在臥室。丁一凡睜開眼睛。她知道，在這個季節(jié)，當(dāng)陽光能映在臥室時，大約是7點20分了。她猛地坐起來，感覺有點涼，才發(fā)現(xiàn)自己赤裸著身體。她記起了昨晚發(fā)生了什么。是悲？是喜？是怨？喜極而泣？有淚從臉上滑落。

“凡，快起來吃飯，不然要遲到了！”還是那么熟悉溫馨的催促。

穿上衣服，洗臉，刷牙，梳頭，擦護(hù)膚品，無論多急，她可以不吃飯，但在儀表上，她絕不會有一絲的馬虎。得體的衣著和干凈明朗的面容是對別人的一種禮貌，同時也會讓自己充滿自信。

一碟現(xiàn)調(diào)的胡蘿卜小咸菜，銀耳枸杞紅棗羹，兩個煎好的雞蛋。昨日重現(xiàn)。自從離婚后，她的早飯一般是泡面或一袋奶。盡管她一次又一次地告訴自己，“一個人的生活也要精致?！彼囍谕砩宵c燃蠟燭，為自己做兩三個菜，用高腳杯斟上紅酒，可是，浪漫是兩個人的，溫馨是屬于家的。此刻，她才覺得，她是多么地依戀眼前這個男人。這個她曾以為算不得男子漢，婆婆媽媽的男人。此刻，她才懂得，只是因為愛，才讓男子漢的鋼鐵變成了繞指柔的紅綢。

“不燙了，快吃，真的要遲到了?！?/p>

曾經(jīng)分開過嗎？沒有，分開的只是距離。

“記得下班后回家?！遍T口分別時，她看著他的眼睛說。

“好?！彼駛€孩子，漲紅了臉。

李瑋穿了一件白色的羊絨外套，配一條玫紅的真絲圍巾，在這蕭瑟的秋天里，顯得很生動。頭發(fā)盤成了一個髻，高高的，旁邊別了一個玫紅色的蝴蝶結(jié)，很乖巧的樣子。自從和程遠(yuǎn)戀愛以來，她的衣服是起來起講究了。無認(rèn)從款式上，還是從質(zhì)量上，還是從搭配技巧上，都在不斷地提升。那條被她稱為“手心里的寶”的天藍(lán)色的，掛著幾彎月亮的，辛一甜用了五十元給她買下的紗巾。自從認(rèn)識程遠(yuǎn)后，就再也沒有出現(xiàn)在她的脖子上。

“她不會嫁好程遠(yuǎn)的，她只太單純了，就像小孩子喜歡新玩具一樣，她只喜歡那些新衣服罷了。”每次看到李瑋穿一件新衣服——不用猜也知道是誰買的，辛一甜就這樣對自己說?！八且獝矍榈模皇悄切┲豢吹浇疱X和房子的女孩兒。”可他也感到深深地羞愧，買那件外套，他一個月的工資都不勉夠。他的1560元的工資是這樣分配的：500元給母親補(bǔ)貼家用，700元存起來，360元是每個月的零花錢。他想，如果三年后結(jié)婚，在彩禮沒長價的情況下，存的這些錢也就差不多了，省得父母到時犯難。平時省下也就省下了，不逼自己一下，手里有錢總是會多花的。而且，他還有一個小小的愿望，想自己買套架子鼓，自己上學(xué)時就是學(xué)的這個，帶上幾個學(xué)生，也能掙幾個錢，不想讓李瑋跟著自己受委曲。而這360元的零花，除去婚喪嫁娶和必要的應(yīng)酬，剩下的也就不多了。這不多的錢，還要請李瑋吃飯，買點零食，偶爾還要買禮物，所以，對于自己，他總是能不花就不花，他覺得，為了心愛的人，受點委曲又算得了什么。那以，對于辛一甜來說，用五十元買條圍巾，也夠不錯的了，況且，學(xué)校的女老師們戴得圍巾大部分在三十元以內(nèi)，有幾個老師還是從地攤上淘回來的五元一條的?！翱匆粋€人對你好到什么程度，要看他為你付出的是他的多少。比如說，在你困難時，一個人只有十塊錢，他給了你十塊：一個人有100塊，他給了你二十，你不要覺得給你十塊錢的比給你二十的人對你差，他給了你他的全部?！鼻乩蠋熢o他說過這樣的話。他也很有目的的給李瑋說過，李瑋點點頭，說：“你把你的全部給了我，我也會把我的全部給你?！彼裕嘈?，李瑋絕對不給嫁給程遠(yuǎn)的。

就像是在比賽一樣，今天的章燁穿了一件深藍(lán)色的羊絨外套，是老成，很是平靜，就像她這一段時間的性格。，那種風(fēng)風(fēng)火火的熱情就像這個是漸衰退的季節(jié)，一天一天地減少。臉上的笑容也如這個季節(jié)的太陽，雖然有那么一絲絲的溫暖，卻沒有的激情。那些結(jié)了婚的，沒有結(jié)婚的女同事們，因為李瑋和章燁的戀愛，都極力地贊同著一件事：女人千好萬好，不如嫁得好。當(dāng)然，說李瑋的戀愛是與程遠(yuǎn)連接在一起的，與辛一甜沒有多大的關(guān)系。章燁一天一天的沉靜，一天一天減少和笑容，讓強(qiáng)越心疼。沒有人知道為什么，可是章燁知道。

這是章燁第一次走進(jìn)森的家，也是森第一次邀請她。這是一座小二層。客廳很大，前面有一段隔斷，是用玻璃做成的。上面是彩繪。蒙娜麗莎的微笑好像是在云端，因為她的周圍是一些光著屁股的小天使，不大的翅膀下，是胖胖的身體，有的抬著頭，有的在側(cè)耳傾聽，有的抬著頭看著遠(yuǎn)方。下面是有著雪白浪花的大海，一個小島上，美人魚裸露著雙乳。后面還有一面下玻璃，上面繪的是飛天和嫦娥，還有一些現(xiàn)代的美女，那些現(xiàn)代的美女穿得極少，在海灘上擺出各種誘人的姿勢。所以，一進(jìn)門，你看到了蒙娜麗莎，坐在沙發(fā)上，你看到了成片的古今的美女?！拔医o你打開燈看看?！鄙聪麻_關(guān)。原來，在兩面玻璃之間有不停旋轉(zhuǎn)的燈，那些天使和美女們就好像活了一樣，浪花也似乎在涌動。

“喝杯水?！鄙笄诘財堊∷募?。

她接過水，眼睛還在盯著那畫面看，一仰脖，水就進(jìn)了肚。

森帶她參觀了一樓?？蛷d里的東西就一個“大”字。大客廳，大沙發(fā)，大電視，大冰箱?？蛷d的一旁是廚房，很大，幾乎是章燁家的主臥了。另一側(cè)是衛(wèi)生間，有一個大的浴盆，空間能抵得上章燁家的三個！

“我?guī)闳タ匆幌露?。“森拉著章燁的手，一路說著當(dāng)心來到了二樓的客廳。這間客廳比起一樓來似乎大了一些，實際上是同樣大，只不過是不有隔斷顯得空闊些。大紅色的沙發(fā)讓人覺得很溫暖，對面是一臺很大的日電視，究竟是多大尺寸的，她不知道，反正很大。沙發(fā)的一邊是一個幾乎與電視同高的鐵藝摩托車，另一面是的小矮幾上，是一個鐵藝牡丹造型的紅酒架子，上面有一瓶開了封的酒，旁邊是幾個透明的高腳杯。從這里看過去，是窗簾?，F(xiàn)在拉上的是第一層的紗簾，是一種茶綠色的，上面有一些淺黃色的雛菊。第二層的窗簾在兩邊用兩個大大的蝴蝶形的夾子夾住，是很厚的一種布，是淺灰色的。章燁有一點點的壓抑。這一層有三個比較大的臥室，還有一個稍微小一點的嬰兒房。三個臥室里都有衣柜，但只有一個臥室有床上用品。不用說，這就是森的房間了。床上的用品是成套的，玫紅的底子上是白色的郁金香和玫瑰，床前是一個棕色的毛墊子，床頭上掛著一裸體的美女?？繅Φ牡胤剑胖粡埿∏傻牟ＡA桌，旁邊是兩把精致的小藤椅。

“這套房子是我自己的，結(jié)婚后不和爹媽住一塊，以后你喜歡什么樣的，我們就裝成什么樣的，現(xiàn)在的太粗糙了?！鄙瓬厝岬?fù)ё∷募?，像是在哄一個孩子，章燁看著他含笑的眼睛——不得不承認(rèn)，他有一雙迷人的眼睛，他長著男孩子少有的長睫毛，一雙眼睛似乎永遠(yuǎn)都在笑——笑了，卻在自己的笑里看到了強(qiáng)越。她感到強(qiáng)越的唇壓了下來。森的力量讓她一步步后退，一直退到了床邊。森一只手摟住她，一只手掀開了被子，把她壓在了床上，開始撕扯她的衣服。她本能地反抗著。有扣子落在地上的聲音，有拉鏈拉開的聲音，她想推開眼前這個人，可是手腳軟軟的，一點力氣也沒有，她進(jìn)入了一種半昏迷的狀態(tài)。

不知過了多久，她睜開了眼睛。頭有點痛，一扭頭，看到了睡在身旁的森。她緊緊地抱著前胸，下身有點痛，猛地坐起來，地上扔著一堆截腿。“??！”她連滾帶爬地從床上下來，癱坐在地上。

“別害怕，我沒死?！鄙袷菑谋牙飫偱莱鰜硪粯?，冷地?zé)o法言說。彈著一條腿，把衣服遞給她。這些衣服是全新的，從內(nèi)衣到外套。章燁癱坐在地上，一動不能動，像一個傻子看著森將那半截和膚色幾乎一樣的腿安在自己小腿肚的下方，然后穿好內(nèi)褲，穿好所有的衣服。

“你們所有的女人都一樣，上床前死命地守著自己的衣服不讓脫，上床后又不想穿衣服。”森似乎是一個久經(jīng)沙場的老將，熟練的給呆若木雞的章燁一件件把衣服穿好。章燁仿佛感覺不到自己的存在，似乎坐在地上的章燁只是一個替身。森把一條潔白的床單從被子底下拽出來，那上面有一小團(tuán)的血，紅得耀眼，隨手扔到地上，丟下發(fā)呆了章燁，去客廳打電話了。

“媽，你以后對她好點……我試過了，這個是個黃花大閨女，可以結(jié)婚的……”聲音很遠(yuǎn)很遠(yuǎn)，卻像一把把鋒利的小刀，肆無忌憚地游走在她的身上，她的心上。“以前那些女孩，你又不是不知道，誰可都不是第一次！”

就像許多條蛇在身上爬來爬去，冰冷的恐懼與惡心讓章燁喘不過氣來，她一次又一次的干嘔。她望著對面的墻，那墻似乎是一層透明的紗紗外面是空曠的白慘慘的水泥地，沒有，沒有一棵樹，也看不見天，她輕飄飄地跑著，跑著……

當(dāng)她再次睜開眼睛時，床頭的小壁燈發(fā)出桔黃的光。她靠在森的懷里，森靠著疊放在一起的那個蓬松的大枕頭上，他們圍著剛才的那條被子。

“我要回家?！?/p>

“好，我送你，記住，我會娶你?！?/p>

如果今天的這句話才是真的，那么前些日子還說幾個月以后的婚期又是一個多么大的笑話！

從此以后，章燁就常常地干嘔。同事們的眼光也變得異樣起來。強(qiáng)越看的心疼，可他不敢問。章燁知道，他也以為自己懷孕了。

從此，和森上床的次數(shù)也越來越多起來。她帶著一種絕望，與森做愛。他的半截的假腿在床邊冷泠地看著，她習(xí)慣了那條假腿的注視，她習(xí)慣了那條在小腿肚處就成了像蛇頭一們光溜的惡心的腿。當(dāng)然，有時那條假腿也不必離開它的主人。她的二層的沙發(fā)上，浴缸里，客廳的茶幾上，地板上都留下過他們做愛的氣味。是誰發(fā)明了這個詞？“做愛”，這就是做出來的愛。不管有沒有愛，都可以做出來?？尚Φ幕奶疲∶看芜^后，這些字眼就會跳出來，她拼命的搖頭，可就是甩不掉。床上常常出現(xiàn)不屬于她的長發(fā)，沙發(fā)上常常出現(xiàn)不屬于她的文胸，垃圾里常常出現(xiàn)屬于她的內(nèi)褲，茶幾上常常出現(xiàn)不屬于她的絲襪。做愛吧！做愛吧！死吧！死吧！

森對她真的很好。自從知道她把她的第一次給了他以后，他對她更好了。她學(xué)會了嬌嗔地讓她自己作嘔的索要：真皮的包包，名牌的內(nèi)衣、高檔的化妝品，不知道有沒有溫情的擁抱，不知道是不是心猿意馬的熱吻。她開始化淡淡的妝，畫眼線，涂睫毛膏，涂鮮艷的口紅。以前那個素面朝天的章燁不見了。她看起來更漂亮了，臉上的光澤去越來越暗了，雙眸中的火苗漸漸熄滅了。

她變得莫名其妙。強(qiáng)越不知如何是好，他只叫了一句“章燁”，她就說：“離我遠(yuǎn)點，如果為了我的幸福，你想讓我幸福，別破壞我的生活。如果你想讓森因為你而猜疑我，讓我的好日子從此不再，你就來吧！”強(qiáng)越想讓她過得不幸福，不！

他只能選擇遠(yuǎn)遠(yuǎn)地注視，他無數(shù)次的拷問自己的心：“選擇放手是不是錯了？”

每一次看到章燁的花枝招展，他媽的！強(qiáng)越就在心里狠狠地罵一句。這一句罵帶著憤恨，帶著自嘲，帶著無奈，還有凄涼，還有一種傲氣，可是他不知道在罵誰，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別問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每當(dāng)他的心里這樣怒吼時，他的雙腿就叉開，攥緊了拳頭，手背上那一條條的青筋像一要條蚯蚓，扭曲著，飽脹著，間或抖動一下，仿佛一下輕輕的碰觸就足以讓它粉身碎骨。有時強(qiáng)越會注視親睹那條條突兀的青筋，有種一口咬下去的沖動。咬下去！咬下去！血管破了，流出那些沒有營養(yǎng)的，暗紅的血，帶著垃圾的腐朽的血！讓這腐朽流盡了吧！流盡了吧！流盡了就會獲得重生！重生？一種帶著絕望與痛苦的嘲笑爬上強(qiáng)越的嘴角。和章燁的重生嗎？強(qiáng)迫自己再笑一笑，再笑一笑——那笑一定比哭還難看。甩甩頭，再笑一笑，如此的反復(fù)幾次，他好像是真的沒的煩惱了。

好吧，好吧，去打籃球吧！他自己和自己打，在這時候，他從不叫別人。拼命地帶著球繞著操場跑，從很遠(yuǎn)的地方投籃，狠命地將球砸向籃板。每一次沉悶的撞擊，就是一次排山倒海的痛，這痛壓得他喘不過氣來。貧窮！貧窮！貧窮就沒資格有愛情嗎!I！沒資格愛，沒資格被愛嗎？！撞擊籃板的聲音越來越大，然后漸漸變小，最后，他坐在球上呆呆地出神。

物質(zhì)基礎(chǔ)決定上層建筑。物質(zhì)基礎(chǔ)決定上層建筑！是誰？是誰發(fā)明了這一理論？！大學(xué)的老師為什么要這樣講，為什么要學(xué)這該死的哲學(xué)！老師說的對，沒有錢，你如何讓愛的女人擁有不被勞苦所傷的纖纖玉手？沒有錢，你如何讓你的女人擁有嬌嫩的容顏？任何的天生麗質(zhì)如果沒有的營養(yǎng)的滋潤，都會像沒有水分的花，只的憔悴！那時，老師說，孩子們，未來的男人們，一定要奮斗，一定要闖世界！于是，在學(xué)校，他努力地學(xué)習(xí)學(xué)習(xí)，可是當(dāng)他畢業(yè)后回到這所農(nóng)村中學(xué)，才發(fā)現(xiàn)，面對那么一丁點兒的工資，他是多么地貧窮！

情人節(jié)的玫瑰，認(rèn)識一個月的紀(jì)念、生日禮物、巧克力、認(rèn)識一百天的紀(jì)念、認(rèn)識一周年的紀(jì)念、燭光晚餐、咖啡廳、包包、香水、漂亮衣服……這一切，與什么有關(guān)？與愛情無關(guān)，與金錢有染。貧窮會讓愛變得不細(xì)膩了!這句話又是誰說的？！章燁一定不是為了錢，絕不是！一定是我什么地方做錯了，傷了她的心，于是她在給我賭氣?？墒俏覅s放走了她！是我的錯，我的錯！董永和七仙女不也是很貧窮嗎？牛郎和織女不也沒有錢嗎？可他們很幸福。幸福與金錢無關(guān)，是我放走了我的幸福！幸福是什么，是就是兩個人面前只有一杯白開水，也能相象兩個人在里面撐船！章燁不幸福，不幸福！天哪，我該怎么辦。是我，是我害了她。我要找回我們失去的幸福，一定要找回來，一定要！可是，我能給她什么呢？家庭的負(fù)擔(dān)，只會讓她過早的蒼老，盡管，也許她不在乎，可是我在乎！美貌如花，傾國傾城，是每一個女人的心愿生活的重壓，只能是“貧賤夫妻百事哀。”所有浪漫的前提是填飽肚子?。?/p>

我不能選擇回頭，不能！如果，我相信，如果我的一聲呼喚，她一定能重新回到我的身邊，可我不能，不能，我不能毀了她的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