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村子里還住著很多人，父輩們還扛得動百斤的糧袋，孩子們光著腳滿村跑。

到了傍晚，為了省錢，家家都點著煤油燈吃完飯，吃完飯，媽媽洗碗，孩子們呼朋引伴，一窩蜂的滿村子竄。

月亮啊月亮，總是把自己擦得一塵不染，那么那么的亮。

那亮，不是路燈下成團(tuán)的暈，也不是手電筒射出的線。只是公公平平的亮，對誰都不偏不倚。

公婆爸媽叔伯嬸娘們，坐在公婆家門口的一片平地上閑話，蒲扇時搖時停，好像樹上時擺時靜的葉。

孩子們?nèi)齼蓛蓽愒诖笕藗兩砼?，?cè)耳聽著村里的家長里短，有時候還會驚喜地聽到個新奇的故事。

故事總也聽不夠，哪怕是聽過一遍又一遍，能倒背如流了，也不會嫌棄又多聽了一回。

月亮真大啊，像個軟軟的圓球，就高高的懸在天上，躺在石墩上，伸出手，輕輕拍了拍。

空氣里柔柔的觸感，月亮真被拍動了。

這一拍，把月亮上的灰塵抖落下來，月亮更亮了。

伙伴們嗚嗚啦啦的，從村子這頭跑到那頭。那時候的夜晚，和白天的區(qū)別，好像除了不用上學(xué)，就是多了個影子。

影子也是透著亮的，虛虛一道，輕得像個皮人，輕輕跟著每個主人。

站個位置，盯著月亮看，想研究這亮是怎么來的。

村里的夜晚基本不會點電燈，那時候的電費(fèi)還有點貴。月亮就體貼的鉆到屋子里，爬到眼睛里，籠住要取的物，從不讓人拿錯東西。

夜深了，聊天的人，一個兩個，起身回了家，孩子困得睜不開眼睛，還舍不得睡。

月亮也舍不得孩子走，幫忙撐著眼皮，讓孩子一晃一晃的看清眼前的世界。

實在是挺不住了，爬到樓上的木板床躺下，還央求著母親再講最后最后的一個故事，這下再顧不上月亮拉著的手，更顧不上再拍拍月亮，一個趔趄，無聲跌進(jìn)睡夢中。

長大后，再沒見過那樣亮的月亮。

城里的路燈總偏著心，只顧自己眼前這一攤，屋里的燈又總是膽小，只偷偷摸摸看看外面，卻不敢邁出家門。

下班后走在人行道上，兩個路燈之間，光牽不上手，便總是黢黑，打開手機(jī)的電筒，光線生生的刺入黑暗，又被黑暗包覆，無聲掙扎。

默默關(guān)掉手機(jī)，想找個地方靜靜的站一會兒，好好看看月亮，也讓月亮看看我，卻發(fā)現(xiàn)，要么樹影太密，要么路燈太亮，樹的影和燈的光在眼睛上罩了一層膜。

那膜磨得眼睛發(fā)澀，水汽就又給眼睛添一層膜。

抬頭看月，更看不清了，再也看不清小時候看到的那輪月。

看不清月亮上那棵樹，和故事里聽到的那個砍樹的人、那只皎白的兔。

抬起的手，停了幾秒，還是放下了，看不清了，又怎么拍呢？

又抬起手，可是不拍，灰塵越積越多，月亮不就更看不清了嗎？

抬手放手之間，公路上嘀嘀，有車在提示提示，哦，出租車閃著車燈過來，忙轉(zhuǎn)過身，匆匆腳下的步伐，那車便疾馳而過，揚(yáng)起一路微塵。

月亮，就好像，更模糊，又更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