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圳,我把魂丟了(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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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 ? ? ? ? ? ? ? ? 第 ?79 ?章 ? 陷入僵局

? ? ? ? ? ? ? ? ? ? ? ? ? 第三部 李建成(之三十三)

幾天后,李志成叫來一輛貨車,把屋里的東西搬走了。他在趕場的附近租了套房子臨時住著。分配給他們的安置房也在那邊上,只是還沒有交房,估計要等到秋里頭。這樣也好,到時再搬方便。而東西搬走后沒兩天,拆遷辦的挖掘機就開來,把他家的屋推倒,順帶著將周邊的一些坎坎也推了下。

那原本生機勃勃的一片,傾刻間就只剩下一些殘磚破瓦,灰白的水泥,屎粑粑一樣的黃土,顯得又臟又亂。

推的時候,李建成站在廚房外的臺階上冷冷的看著,吸著煙,覺得有點熗人,不知道是煙熗人,還是挖掘機揚起的灰塵熗人。叔叔家的房子比自己還晚起幾年,當時籌建的時候自己還出了主意。朝向如何擺,每間面積建多大,用什么材料等。也相當于是自己看著長大的一個孩子一樣,還正當著壯年呢,說沒就沒了。

李振華和志成、學成都沒回來看拆房子。或許是沒時間,或許是沒什么東西要留不值得看,也可能是不忍心。等挖掘機開走了后,李建成走到那雜亂堆著磚頭、木條、預制板的廢墟上,慢慢的在上面踱著步。他倒不是想從中尋找什么有用的材料,純粹是沒事在上面走走。按說他不是年輕人了,也沒了什么玩心,可說不清為什么,他就是想在上面走走。

空氣中還彌漫一股濃重的塵土味,那些原本整齊排列著的磚磚瓦瓦,此刻都沒了方寸,東顛西倒。他不禁想起小時候上學,一幫屁大的小孩原本都整整齊齊的坐在教室里,而一旦放學鈴一響,老師一宣布下課,就拎起書包,像脫韁的野馬四處奔逃,到山里到田里找自己的樂子去。村小學就在對門壟里,從屋前的坪里就可以看到。只是近年來很多跟著父母到城里上學,留在村里的學生娃越來越少,村小已經和鄰村的小學合并,于是村里的小孩子要走更遠的路上學。童年已經過去,學校也已經廢棄了,村里的房子也一棟棟的被推平。接下來就是自己家里,將來,又到哪去走門串戶,到哪座山頭去閑逛呢?

唉,他嘆一口氣,從那破磚頭堆中走出來,跺跺腳,抖掉鞋上的灰塵,散漫的往家里走去。只是腳上的灰抖掉了,背上的灰卻不曾抖落。那薄薄的一層灰,像一塊厚重的石板,壓得他的背都有些彎。


第二天,拆遷辦的吳主任與小胖子又來了。李建成正在秧田里種秧。他把已經泡過的谷種撒到用木推子推平的秧田里,撒上一層雞鴨糞,這樣秧長得快。秧田不多,兩人來時已經快忙完了,而他也沒有因為他們來停下手上的活,只剩那么一點點,再下一次田麻煩。所以盡管郭桂珍在山窩口上喊了兩遍,他也做完才上田洗腳回家去。

“對不住啦,讓你們久等噠?!彪m然內心里并無什么歉意,但客氣話還是要說的。

“冇事,冇等好久咧?!眱扇似鋵嵑苡行┎荒蜔?。身為國家干部,居然要干坐那么久等一個農民,很有些失面子。換平時,早起身走了,哪會有那么耐心。但現在沒辦法,要征得他同意簽字。區(qū)里已經下了命令,這一片七一之前必須拆完,新學校八月要動工,明年要招生。山窩子里兩戶人家,李振華家已經拆了,就剩李建成家。這兩家一拆,山窩子外面那幾家,從摸底情況來看,不會有太大的阻力。把這片山頭推平,明年學校開學就基本不成問題。

照例端上茶,裝上煙。至少表面上,大家都很客氣很和諧。鄉(xiāng)里就是這樣,再怎么心里有事,到了家里就是客,該有的禮數不能丟。何況,人家是干部,是公家人。農民見了公家人,先矮了半截,說是人家現在有求著你,但也把握著你的命運。多賠少賠,人家手里是有下數的,手松點,不定就給你多賠點。

聽說有些人家和拆遷的人打合手,多賠的錢大家各分一點。當然這只是聽說,李建成一輩子做事一板一眼,從冇搞過名堂。他覺得自己多要一點有自己的道理,從沒想過要和拆遷辦的人搞什么私底下交易。


“李師傅,你看你叔子屋里也拆過噠,咯扎彎里就只剩你屋里噠。什么時節(jié)也一路拆過算噠舍。”小胖子應該就是本鄉(xiāng)人,講話也不學一些干部說著城里的塑料普通話,而是一口的鄉(xiāng)音,而且講話也蠻懂禮數,不讓人煩。也許正是因此,他才被上面挑中來出面為主和村里人談拆遷的事吧。

“咯拆不橫直是會要拆的哦,國家的政策在咯里,哪個又阻止得住啊?!崩罱ǔ烧Z氣中透著無奈、喪氣、失落,有著一種對命運的屈從。

小胖子聽他那服軟的口氣,以為他準備接受拆遷條件了,喜形于色的說道:“那李師傅你看,把那扎協議簽噠啰。簽咯協議好像你叔子一樣的馬上領錢啦?!彼胍苍S李建成看到李振華家一下子領到那么大筆錢也心動了。畢竟這些農民都從沒一次性手上有過那么多錢。那種沉甸甸熱乎乎心癢癢睡不著的感覺,是一種難以拒絕的誘惑。

“協議是要簽哦,不過那條件總要過得切不啰。”李建成淡淡的說。一切又回到了起點,小胖子滿臉的失望,剛因興奮而伸直了的身子,又有些塌到椅子上了。他本就胖,又穿著黑白相間的運動夾克,就頗有些像只大熊貓團著身子坐在椅子上,讓人看著有些想笑。

“那你講條件要哪樣才過得切啰?”小胖子悶了一會,與姓吳的主任交換了一下眼神后問道。之前來的兩次,都只和李建成強調政府政策的一致性,從沒有問過他自己有什么條件,看來知道原來的條件談不攏,時間有些不等人了,他終于問李建成自己有什么條件。

? “你們咯房子不論好壞,都是八百塊錢一個平方。土憋子屋也是八百,我紅磚屋也是八百。別個屋里幾十年的老屋也是八百,我才起冇好久的樓房也是八百,咯講得過切???我咯扎屋前頭屋背后栽起咯多個樹,你只算我三畝多,而且價錢跟別個屋里荒起在那里的一樣的錢,咯要的啊?你講到哪里切都冇得咯扎道理不啰?”

? 他們不問,李建成也不說。今天問,他終于將心里的不滿說了出來。其實還有一點他沒說,就是徐剛家那臨時搭的廠房,只有個空架子,也按八百一平米賠的,他特別不服氣。自己的房子二十多年前起的,也比那成本高。人家是鎮(zhèn)委書記,自己也沒根據,沒法明著說。但他心里相信無風不起浪,那話傳得有鼻子有眼八九不離十。換別人他心里可能還沒那么在意,可這徐剛從小到大事事在他面前占便宜,心里就窩著氣。加上算起賬這房子拆了給李熠輝買房交個首付都不夠,而徐剛家得那么多錢,想買多少套房多大的房都可以,就更不平衡。

? ?這怎么也得多要點,不然自己現在又掙不到錢,李熠輝在深圳房都買不起,將來怎么在那發(fā)展?難不成還讓他將來回新洲?想到自己當年回來后一事無成,而李義山卻成了大老板。想到李熠輝考區(qū)里的辦事員被各方面條件遠不如的徐國翀擠掉,他想絕不能讓他回來,回來不曉得還要遇著什么不公平的事。

“李師傅呃,話不能咯樣范的講不啰。你咯房子也是幾十年的噠,舊過噠?,F在給你們建的安置房,我們也只按八百塊錢一個平方算給你們啦,新房子比你們咯舊房子好得多不啰?至于咯山地按三萬塊錢一畝,你講咯山里一年哪有什么收入啰?幾扎咯桔子樹,講不好聽點,請別個呷都冇人呷,更不要講賣什么錢,你講是不啰?三萬塊錢,買得好多蘋果、桔子噠喔?!?/p>

“安置房能跟自己的屋比???我把一百平方的安置房跟你來換一棟一百平方的房子,你會換吧?講起好笑,城里那別墅的價格跟樓房一樣的?。课铱├镂萸邦^屋背后咯多咯樹,咯好的環(huán)境,怕懶舒服得???盡我的脾氣我才不想拆咧,給再多的錢都不想拆,咯不是冇辦法哪個想要拆啰。你們要是不拆,我求之不得?!?/p>

“呃,李師傅喂,莫咯樣范的講啰。拆咯是國家定的,那是冇得講式的。拆噠也好舍,你們反正老人家的,以后住得樓房里,用自來水燒氣,幾方便啰。以后反正每個月也有退休工資,不罕靈做事噠享清福幾好啰?!?/p>

“我不想享那扎清福,住自己的屋,種點菜養(yǎng)點雞自己呷怕懶舒服得。”

“是的啰,自己的屋住慣噠是舒服些啰。但是現在國家政策定的要拆,那也冇辦法啦,是不啰?李師傅,要不咯樣范的啰,你咯扎屋前頭背后當比別個屋里大一些,我們跟領導請示一下,再給你適當增加一點補償,你看要得不?”

“增加一點是好多子啦?”

“那也不可能多得太多舍,在別個那里冇法交待啦。你屋里四個人,一個人增加一萬塊錢,你看要得不?”

哼,才加四萬塊錢,夠哪塊啊。李建成低著頭,抽著悶煙。見他不吱聲,小胖子只好主動問道:“李師傅,那你的意思是要好多子啦?”

“一百二十萬。冇得咯扎數我不得簽字。”

小胖子和吳主任交換了一下眼神,滿臉的喪氣。李建成所報的數字遠遠超過了他們能接受的范圍。頓了頓,小胖子說道:“李師傅,我才講的已經是對你特殊的政策噠。你要曉得,政府不可能拆遷戶想要好多就把好多。那樣范的搞得下切啊,是不啰?你好好想一下,要得咧就按區(qū)里的條件盡快把合同簽噠,不是的話到時節(jié)政府來強拆,只怕你還切咯多的?!?/p>

看李建成怎么講都油鹽不進,小胖子沒了開始的那股耐心與熱情,話里隱隱有一絲威脅的味道。說完以后,兩人起身離去,也不理郭桂珍喊留下來吃午飯的邀請。郭桂珍留吃午飯也不過是句客套話,知道人家不可能留。


晚上,李熠輝打電話回來,問家里這邊拆遷的進展情況。李建成說:“叔子屋里已經拆咯噠,我屋里也快噠?!?br>

“協議簽噠冇啦?賠得好多錢啦?”

“還冇,按現在的條件只賠得八十多萬。我覺得條件有點不公平 ,還冇簽字。”

“多點子就多點子,少點子就少點子,多得咯十萬八萬又發(fā)不得財,冇霸蠻搞式咯?!?/p>

? ?“曉得啰,我心里有數。你那扎房子怎么樣噠啦,什么時節(jié)會開盤啦?”

? ?“售樓部已經在裝修噠,計劃是九月份開盤?!?/p>

? ?“到時節(jié)會是什么價啦?”

? ?“還不曉得,今年上半年房價在咯里漲,到時節(jié)可能要三萬好幾?!?/p>

“你們那里啊,人多,以后搞不好還會要漲??┰孔邮悄銈児敬淼?,你又在里頭做事,應該有些折扣吧?咯回想辦法一定把他買噠??┗夭毁I,以后怕是更貴買不起噠。”聽說房價比自己去年看的時候又漲了,李建成心里更嘔氣。娘麻皮的,咯里拆遷的錢還冇到手,那邊房子又在漲。

“咯只能到時候看情況,老板要漲價也冇辦法?!?/p>

“屋里咯頭應該就是咯向會拆過切,應該九月份之前會拿得到拆遷款,到時拿噠你就切買那扎房子。買噠房子安噠家,以后才好找堂客。我曉得深圳那的人都現實,冇得房子哪扎妹子嫁給你吧。”

“我倒是也想買哦,到時候看啰?!?/p>

“什么到時候看啊,就咯樣范的,就買那扎房子?!毕肫鸷蛢鹤右黄鹪谀亲约涸涀∵^的地方看的房子,聽兒子講十樓以上可以看到東湖。

他想到自己將來可以坐在陽臺上,懷里抱著孫子,看那波光粼粼金光閃閃的東湖,看那連綿巍峨的梧桐山,回憶自己青春勃發(fā)的歲月,就有一種幸福感在心里蕩漾。如果那樣,這房子拆了就值了,那里的山和湖,比家邊上這山與湖更青翠、碧綠,也許更適合安養(yǎng)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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