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響了。
被吵醒了,翻了個身。之前起夜時看了表,估摸著現(xiàn)在三點左右,雙眼半閉,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嘆氣。
鈴聲是從爸媽臥室傳過來的,是爸爸的手機鈴聲。又來活了。
鈴聲響了五六下,鼾聲戛然而止,隨之一陣摸索的響動,電話接通,傳來爸爸迷糊低沉的聲音:
“喂?,嗯...”
“哪???...嗯”
“嗯,嗯?!?/p>
? .........
電話掛斷,之后像什么都沒發(fā)生似的安靜了片刻。隨后,掀被子聲,腿滑進褲管聲,勒緊皮帶的聲音,接踵而至。夜晚很靜,我在隔壁聽的很清。
我看到一束亮光從門縫透進來,隨即消失。爸爸從不開燈,打著手電筒,路過臥室,穿過客廳,換完鞋,輕輕開關門,走了。仔細聽還能聽到下樓的腳步聲。
熟悉的片段,在無數(shù)個夜晚上演過。
爸爸是開拖車的,私人的,處理各種交通事故。隨時都可能撞車,他也就隨時有可能去忙活。
我曾不止一次的問過我媽:“這個工作我爸干了多久了?”
我媽總說:“你多大了,就干了多久了。”

我神經(jīng)不太好,可能就是遺傳我爸的。起早貪黑的睡不好覺,擔心他的身體狀況。勸他換個工作,他總說換工作哪有那么容易,先還還房貸再說吧。最近幾個月尤其擔心他,因為前不久暈倒過一次。但不是因為工作。
那是去年的十月份,是我姐在電話里告訴我的。二叔向我爸借錢,我爸拿不出來,也不愿意給他,于是他就想拿奶奶的存折,我爸死活不同意,道理說盡,一來二去,二叔急了破口大罵,我爸氣不過,當場暈倒,我媽趕緊掐人中才醒過來。
二叔是個無底洞,借錢從來不還,但還堂而皇之的要著。
我懵了,久久不語。姐姐說現(xiàn)在已經(jīng)沒事了,他們怕我上火沒告訴我。晚上我還是給我媽打了電話,我媽勸住我,不讓我回去找二叔算賬,“既然已經(jīng)沒事就算了,那種人你講不清道理的?!?/p>
事情的結局是,在眾多親戚的攛掇下,二叔來我家向我爸賠禮道歉。
后來每每說起這事,我媽總說:“那是你爸講道理講的最好的一次?!?br>
爸爸平時一身裝扮,干活時又一身裝扮,說是不同,其實不過是穿舊的衣服留著干活時穿。有一次看到晾衣架上一件快曬干的棉襖,是我爸的,側面和背部有至少三個口子,其中兩個還往外冒著絨,這是干活時穿的。
我和我媽說:“感覺我爸可可憐呢。”
后來我媽告訴我,我爸聽之后的回答:“心疼我,就好好學習,以后有點出息?!?/p>
親戚朋友包括鄰里之間,都說我爸是實在人,只有二叔罵人那次說我爸傻,現(xiàn)在我和二叔形同陌路。我爸也是個孝順的人,按我媽的話說:“你爸爸往死里親你奶奶?!?/p>
去年我奶奶住院,我爸日夜守著,聽說二叔是去外地工作了,一直沒來過;大姑白天來歇會,傍晚之前必走。我和我姐好幾次說留下來守夜,我爸死活不同意,讓我們回去休息,還說奶奶最愿意讓他陪著。
后來聽電話里說奶奶出院回了鄉(xiāng)下,我二叔也回家了,但陪夜的還是我爸。二叔說干活太累在家休息,大姑一如既往地白天來傍晚走,死都不留。有時白天太忙,我媽會回去守著,晚上爸爸再來換她,再忙他都不會走了。
他總說:“這樣也好,鈴聲不用響,晚上可以睡個踏實覺了?!?br>

上高中的時候,有時我爸會等著我晚自習放學,看到我平安到家,弄點吃的給我,然后就準備去休息了。好幾次這時候手機響了,看到我爸爸明明已經(jīng)困得不行了,但還是去洗了洗臉,收拾收拾東西,什么也沒說,打著手電筒就走了。每次看的心里都不是滋味。
我問爸爸:“爸,你什么時候才能不干這個?”
他說:“快了,你們畢業(yè)工作了,我就不干這個了?!?/p>
去年我們畢業(yè)了,工作了,我爸的手機還是經(jīng)常在半夜響起。
我又問他:“爸,你什么時候才能不干這個?”
他說:“快了,趁現(xiàn)在身體還行多干幾年?!?/p>
我:“爸...”
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了,東西都收拾好了,就等明天回老家陪奶奶過年。這會一家人坐在一起看著電視,聊著天。
“爸,過年你可以歇幾天了。我明年努力多掙點錢,讓你好好歇著?!?/p>
“好啊,等著看你們都變出色呢。”
“那你就別再干這個活了,好嗎?”
“好,等著享你們的福?!?/p>
“好!”
夜已深,我們都回屋睡覺了,四周靜悄悄的,聽到了隔壁屋的鼾聲。借著明天過年的興奮勁,我在腦海里規(guī)劃著未來,越想越困,雙眼漸漸迷離...這時耳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又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