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嬋在飛機上一安頓下來就把頭扭向一邊，透過舷艙去看下方的朵朵白云以及黃綠色的大地。空乘人員的安全訓導像電視上的背景音樂，在耳邊模糊一片。每回坐飛機出差都有這個環(huán)節(jié)，她己了然于胸，再說，此時她哪里顧得上這些呢？兩年多來，沉甸甸的大石一直壓在她的心口，巨魔張牙舞爪糾纏不休，如果沒有奧氮平和烏靈膠囊，她沒有一個晚上可以自然入睡。長期心力交瘁，她覺得自己己快到崩潰的邊緣。
很多次心煎神熬之后，李嬋反復回想自己一路的經(jīng)歷，很想不通，好端端自己怎么就成了抑郁癥患者了呢？研究生畢業(yè)、公務員工作、上司器重、業(yè)績突出被省報采訪報道、家庭還算平和，在同齡人中怎么都算得上佼佼者，怎么就突然成為了抑郁癥患者？我到底哪里做錯了？她不停地問自己。
兩年前，當她整天情緒低落煩躁、整宿整宿失眠、無法安心工作生活時，她抱著傾訴的目的去找心理咨詢師，誰知一測評，竟是中度抑郁癥。好幾天，她都不敢相信這個結果。在此之前，她根本不知道抑郁癥是什么，她和老公都只單純地認為自己壓力大、心情不好，只是自己調節(jié)不過來。最初她拒絕服藥，可是狀態(tài)沒有好轉，焦慮感越來越強，總覺得下一秒就活不下去。最終，為了工作、為了家庭、為了自己有個喘息的機會，她只好屈服，承認自己生了病，不顧老公的反對買來藥物換一夜安枕。
很長一段時間，她不敢告訴同事自己是抑郁癥患者，她怕在別人眼中成為了可悲的異類。一想到別人異樣的眼光或小心翼翼的神情，她的自尊心就受不了。每天她把內心所有的驚濤駭浪牢牢禁錮在安全的范圍，在單位依然云淡風輕?？赡瞧届o水面之下的冰山瞞得了別人還騙得了自己么？那堆積如山的課題、日益趨近的deadline和上司的壞脾氣，像三只巨手，把她的心擰來扭去。
閨蜜和她說，“如果覺得山太高，那就不去看它只管低頭走路，累了就歇歇，歇夠了再走。不要管同事走得快還是慢，也不要在意上司怎么評價，你只求個問心無愧就行?！?/p>
說得容易。這么多年來，早己習慣于憋著一口氣使勁往前沖，只有把別人遠遠拋在身后，她才能找到一點成就感和自我認同。上司對其他同事嚴苛，可作為老職員和業(yè)務骨干，她并沒有受過太多責備。這并不奇怪，對于工作她自有尺度，那是比上司要求還要高的標準，讓自己滿意才是她的追求。她期盼著自己是課題絞碎機，一上手就能解決所有難題，馬上就能拿出驚才絕艷的論文。
年輕的時候打了雞血，在辦公室不舍晝夜加班加點，攻克一個課題能興奮好久。十多年過去了，工作雖然有了小小的成就，得到了省報的采訪報道，可是高強度高壓力下的附加產物－疼痛的頸椎、腰椎、慢性腸炎己將身體嚴重摧毀?？粗依镆欢阎兴幉?，她不禁懷疑，這一切是否值得？如今，拿著新鮮出爐的論文只得長舒一口氣，再沒有當年的喜悅，有時候甚至覺得論文不如以前精彩而耿耿于懷。能者多勞，上司讓她帶一個又一個新人，重點課題全分到她頭上，這個課題還沒有做完新的課題又來，像個魔咒怎么也解不開。這什么時候才是個頭呢？全速奔跑十余年，她真的累了，好想歇一歇。沒有懸念，未來十余年日子也是這樣暗無天日，真是讓人生無可戀啊。
老公一直抱怨她事業(yè)心太重?！澳慵热挥X得上班這么痛苦，為什么不辭職回家呢？我的能力足夠養(yǎng)活咱們一家。辭職吧，給咱閨女再添個弟弟?！泵看嗡屠瞎徽f起上班的壓力和疲憊，老公總是這樣回答。這種回答不僅沒有開解她的苦悶，反給她帶來莫大的壓力。
再生一個兒子是老公的畢生心愿，自女兒三歲后就一直在央求。所有的親人都在勸她再生個兒子，連爸爸回回都在電話里囑咐?！澳銈児ぷ鬟@么好，家里不缺錢，人還年輕，老公又好，怎么也得給他再生個兒子，湊成個好字啊?！卞\上添花誰不喜歡？可是，有誰知道當年女兒是怎么帶大的嗎？有誰關注過我現(xiàn)在的身體狀態(tài)嗎？有誰想過生下來后誰來照料嗎？有誰想過我的職業(yè)前途嗎？有誰想過我的需求嗎？她禁不住在心里吶喊。
想起女兒生下來之后，每天晚上自己要起來好幾次照顧女兒，一早起來頭痛欲裂。婆婆的口頭禪是“我可做不了飯”，所以每天都像個陀螺，照著“照顧孩子做飯－上班－照顧孩子做飯－上班－照顧孩子做飯”的固定模式打轉。她多次要求請個保姆，可是婆婆不同意，也許她覺得女人就該這樣帶娃持家，也許她覺得有了保姆就會讓她在家里顯得不重要了。老公照顧他媽媽的感受也不同意請保姆。為了家庭的和諧，她總是忍著受著，工作家庭兩兼顧，一根蠟燭兩頭燒。
身體上的勞累還不是最痛苦的事，最令她痛心的是生下女兒后，千依百順的老公突然對自己愛搭不理了。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并要求所有人都得按他的意志去照顧孩子。他不能理解她對工作的熱情，“你是她的媽媽，你就該管?！薄澳阋前雅畠号蒙×?，你自己承擔后果。”這是他常說的。她付出這么多，忍讓這么多，只想老公看在眼里，每天愛自己多一點點，愛她比愛女兒多一點點。沒錯，她只希望在這個世界上，至少有一個人是最愛她的。可是求而不得。
當年自己那么年輕，帶個孩子都步履維艱，她沒法想象以自己目前的身體條件和精神狀況，生個二胎將會是多大的挑戰(zhàn)。老公在物質上對她以及她的娘家好得不得了，可是，他的霸道也傷得她遍體鱗傷。她把所有的苦澀一口咽下，在婆婆、老公、孩子面前盡力做好自己的各種角色。委屈裝進肚子，光陰日蒸月曬，慢慢發(fā)酵，她對老公怨恨漸生、日趨冷淡了。曾經(jīng)她也想挽回，試著對老公好，但看起來，老公并不覺得。到后來，她也不愿意再嘗試，甚至覺得那簡直是一種恥辱。夫妻關系就這樣淡下來，說好聽點是相敬如賓，或者難聽點說搭伙過日子也不為過。還能再生個二胎么？！
可是曾經(jīng)，看著老公殷殷期盼的眼睛，聽著親友掏心掏肺的勸說，她動搖過。也許生活就是這樣吧，每對夫妻都是一邊抱怨一邊繼續(xù)。她曾積極備孕，也很快懷上了第二個寶寶。孩子的到來，給生活增添了一分活力，夫妻關系似乎也融洽了許多。她想象著偏離方向的船兒逐步回到當初的正軌，心里充滿了美好期待?？墒牵觳粡娜嗽?，八周后，孩子沒保住，自然流產了。
對于自己的病因，李嬋沒有什么頭緒。但是，她清楚地知道，那個來去匆匆的孩子是她心中的一根刺，是她抑郁的導火索。孩子走了，她的身體愈加羸弱，也許沒法再生了。曾經(jīng)那么抗拒生二胎的她，突然覺得那么遺憾那么難過。工作、生活似乎陷入了無法拯救的黑暗，這一輩子也許就這樣了。每天被這種念頭折磨，她開始寢室難安，日益消沉。她的痛苦，家人并不理解，覺得她小題大作。
周圍的空氣越來越稀薄，身邊的人事越來越不堪忍受。她的神經(jīng)一寸寸繃得直直的，孤獨、絕望、委屈、恐懼緊緊抓住她，不讓她逃走。她把自己縮小再縮小，也找不到一個可以容身的角落。她竭力在女兒面前表持著笑臉，可是面對工作，她就像一輛搖搖晃晃的破車，已經(jīng)力不從心。猶豫了很久，她終于鼓起勇氣踏進醫(yī)院，找心理咨詢師聊天，然后拿到一個“中度抑郁”的結果。
如果說以前老公迫切希望生個兒子尚有個正當理由，時至今日，我都成了這樣，為什么還老用二胎來給我施壓呢？二胎難道真的比我還重要么？每當老公要求她辭職養(yǎng)病、調理身體生二胎，李嬋就覺得心頭發(fā)冷。工作雖然令她痛苦難當，但有生以來，工作是她唯一的安全感，就算再痛苦，她也不愿割舍。
不愿辭職，還有一個隱秘的原因，她無法宣之于口。沒有工作，沒有收入，她久而久之成了一個手腳被砍掉的累贅，她按不下心頭的恐慌，也拾不起喉間的底氣。沒有經(jīng)濟來源，她也沒有辦法隨心所欲地孝敬自己年邁的父親，更不可能扶持自己不爭氣的哥哥。娘家，一直是她沉重的負荷。
---未完待續(x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