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多,太陽已經(jīng)偏了,光沒那么硬。
我從路邊走過來,沒看準臺階,腳踝一歪,整個人往下一墜。疼。不是那種還能忍的疼,是瞬間讓你抽冷氣、眼眶發(fā)酸的疼。我咬著牙坐到花壇邊上,低頭看了一眼腳踝,沒腫,但里頭跟擰了筋似的。眼淚掉下來兩顆,我沒擦,就讓它掛著。
過了沒幾分鐘,另一邊走過來一個男的,三十來歲,穿著深色的外套,手里拎著個塑料袋。他也踩空了——跟我?guī)缀跻荒R粯?,腳一崴,身子一斜,踉蹌兩步,最后也坐到花壇邊上,跟我隔著三四米。他也沒出聲,把塑料袋放在腳邊,低頭看自己的腳踝。我倆誰也沒看誰,就這么一東一西地坐著,像兩個被同一把錘子砸中的倒霉蛋。
這時候我朋友過來了,站在我面前,歪著頭看我:“干嘛呢你?”
我抬起頭,看著她,面無表情地說:“行為藝術創(chuàng)作?!?br>
她愣了一下。我也沒解釋。
幾乎就在同時,那個男的舍友也過來了,站在他面前,同樣的姿勢、同樣的語氣:“我靠,你在這兒呢!打手機不接!你干嘛呢你?”
那男的也沒抬頭,用跟我一模一樣的語調(diào)說:“行為藝術創(chuàng)作?!?br>
我聽見了。我笑了。
樹旁停著一輛商務車,江西老板戴著老花鏡,手里捧著個小茶杯,正在看手機上一個青花瓷瓶的圖片。他看見我摔了,沒反應??匆娔悄械囊菜ち?,他抬了一下眼皮。聽見我倆說“行為藝術創(chuàng)作”,他把老花鏡摘下來了。
“有意思?!彼f,“摔了不哭,還笑。像這個瓶子一樣,有裂紋,但是好看?!?br>
司機回頭看了一眼:“老板,人要是有裂紋……”
“有裂紋才有故事。沒裂紋的是新東西,不值錢。這兩個人,有故事。”
他把茶杯放下,拿起筆,在圖片下面寫了一行字:“裂紋要有,笑也要有。”
車里幾個大學生本來是出去吃飯的,堵在路上,無聊,到處亂看。第一個看見我的是坐副駕的,他拍了一下開車的人:“哎你看那女的,走路好好的,啪就崴了?!焙笞纳祛^過來看。我坐到花壇邊,低頭掉眼淚。他們正覺得有點可憐,還沒說出來,另一邊那男的也倒了,一模一樣的姿勢。
“臥槽,連環(huán)的?”
“同一個坑吧?”
“這坑有毒。”
我朋友跑過來,他們等著看我會不會哭訴。結(jié)果聽見我說:“行為藝術創(chuàng)作。”
車里安靜了半秒,然后副駕那個先笑出聲:“她說的啥玩意兒?”
接著對面那男的也說了同一句。
“哈哈哈哈哈!”
“神他媽行為藝術?!?/p>
“這倆人不認識吧?”
“不認識能這么默契?”
我笑了。他們也跟著笑。不是嘲笑,是真的覺得又巧又好笑。
后座那個突然說:“你說咱們要是現(xiàn)在也下車,走過去,也摔一下,也說是行為藝術,會不會更行為藝術?”
副駕回頭看他:“那你先摔,我錄像?!?br>
車子開始動了,他們還在笑。后座那個還在說:“不是,我認真的,這可以是個作品。就叫《同一塊磚》?!?br>
“滾吧你,你就是想訛人?!?br>
車子走遠了,笑聲還在。他們可能以后聚會還會提起這件事。沒人知道我的名字,但他們會記得:有一次在路上,碰見兩個陌生人,摔了同一跤,說了同一句話,然后笑了。
那輛商務車后來超過了我。江西老板搖下車窗,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那個男的后來怎么樣了,我也不知道。我站起來的時候,他已經(jīng)走了。我朋友扶著我,一邊走一邊罵:“你倆是不是有病,一個兩個的?!?/p>
“你不懂?!?/p>
你懂個屁?!?/p>
我也沒再說什么。
反正就挺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