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三尺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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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站，檢票，提著沉重的行李登上歸鄉(xiāng)列車，在狹窄的過道一寸一寸挪動，雙眼緊盯著數(shù)字一個個閃過，尋找自己的落腳點。
6車74號，我的座位剛好挨著過道。
位置卻坐了人。一位民工打扮的中年男子，灰棉襖洗得發(fā)白，一雙破舊棉布鞋在地面蹭來蹭去。
“不好意思，74好像是我的座位?！睂擂蔚脑儐枔Q來對方尷尬地一笑，只見他磨磨蹭蹭起身，慢慢挪動腳步?？匆娢业拇笮欣睿斐鍪炙剖窍霂兔?，卻見上方行李區(qū)、下方座位底堆得滿滿當當，只得訕訕收回雙手，疊在一起搓了又搓。
火車開了，沒有座位，他便站在我左側過道上，只隔著一個大行李箱。我插上耳機，用手機看事先下載好的《Running man》，努力忽視一旁的身影和車廂令人窒息的空氣。
“脈動紅茶礦泉水，泡面瓜子火腿腸了啊！”列車員又一次推著餐車經過，我一邊認命地挪開行李，一邊暗自腹誹：來回折騰好幾次了，也沒見有人買?。窟@么擠，少來幾次不成么？
每到這時，那民工總能靈活閃開，并順便幫我推一下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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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屏幕閃過一道黑影，抬頭卻看見那人離開的背影，略顯佝僂。但沒過一會兒他就回來了，還帶回來一股濃濃的煙味兒。我嫌惡地皺了皺眉頭，表面不動聲色，卻本能地往右側挪了挪。
斜對面坐著個大媽，懷里抱著個大胖孫子，埋在一身紅棉襖棉褲里。不知為何，總有意無意跟那民工搭話。
“大兄弟，你家哪兒的呀？”
“我陜西的，在外面蓋了一年房子，這不過年了，回家！”
耳機里放著嘰里呱啦聽不懂的韓語，耳機外說著斷斷續(xù)續(xù)聽不真切的方言。但“回家”兩個字我聽得真真的，所以不由自主抬頭看了他一眼。
“不容易呀，回家了好好陪陪老婆孩子！”
“是是是，”民工忙不迭地應聲：“大姐，你家這多大了？看見他總想起我家老二來了……”
過道擁擠，時常有人側身經過，那些站著的人通常是沒有好臉色的，地方太小，恨不得別人全原地待著不動才好。煙味兒，腳臭味，泡面味兒陣陣刺鼻，令人幾欲作嘔；打電話、聊天、打牌的喧鬧聲傳來，讓人只覺受罪。
春運列車，簡直太令人痛苦?？烧諛佑刑炷虾１钡娜似疵鼣D上這趟列車，只為這七天的團圓，只為這短短兩個字——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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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車到站即停，大概有幾分鐘時間。民工趁此間隙，馬上坐到我正對面、大媽旁邊剛空出來的位置上，逗得小男孩兒咧嘴大笑。
笑容在他臉上形成滄桑的褶皺，粗糙的皮膚滲著黑，跟那白白胖胖，臉蛋紅紅的娃娃對比鮮明。他們都在笑，娃娃露出沒牙的嘴，他露出被煙熏黑的大黃牙。
眼眶突然有些濕潤，我把耳機聲音調大，故意不去看，但談話聲依舊斷斷續(xù)續(xù)傳來。
“我家老大上二年級了，老二跟你家這個差不多大。出生之后我都沒抱過他幾次，都是他媽忙著帶，真是虧欠孩子啊……”
話畢，一個大男人，竟然眼眶泛紅。
新乘客陸陸續(xù)續(xù)上來，又是新一輪推搡移動的找座大戰(zhàn)。民工跟那個大媽不知在爭執(zhí)些什么，等我再抬起頭，那人已再次消失了。
正前方位置上，坐了個剛上車的大辮子姑娘。
中途去了趟廁所，紅燈亮著顯示有人，我便在門外等。角落里，我又見到了他，坐在滿是條紋的大布袋上，默默抽煙。腦袋正上方貼著“吸煙區(qū)”三個字，赫然醒目。
我從他身旁走過時，他還微微側腳讓了下。
“哎，爸爸在路上了，等下了火車再倒汽車，今天肯定能到家！爸爸給你和弟弟帶了好東西……接啥？告訴你媽不用接，爸爸能找著家哈哈！”很多口音我聽不懂，連聽帶猜，對話大致如此。那男人聲音好大，跟兒子通話的時候，簡直高興地要喊出來。
之后好幾十分鐘，他都沒有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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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才知道那大媽跟我同一站下車，快下車前，她還特意出去找了那個民工大哥一趟。
第二期《Running man》瀕臨結尾，正是勝負難料的精彩時分，母后大人的電話卻好巧不巧地打進來。
“喂媽？干嘛呀？”我低聲回應，好像生怕被誰偷聽，只想趕緊說完好繼續(xù)看結尾?！班拧乙膊恢雷吣膬毫耍凑斓搅?，還有20多分鐘吧！”
媽媽的大嗓門絮絮叨叨地傳來：“你爸已經到火車站了，還是上次接你那個出站口，你一出來應該就能看見他！路上注意安全，少玩兒會兒手機，看好東西，火車上人多……”
“知道了知道啦！不早告訴你們時間了，我爸去那么早干嘛??？還得在外邊兒凍著……”我無語又無奈地應著聲。
掛斷電話，那民工大哥不知何時已經過來，正微笑看著我，目光明亮。我心下一咯噔，猛然想起他之前跟兒子打電話時的神態(tài)，心中頓時像打翻了五味瓶。
我低下頭，躲開他的視線，裝作專心看手機。
列車即將到站，我摘掉耳機提上行李，起身準備下車。然后我終于知道，他之前究竟在跟大媽爭執(zhí)些什么。
“大兄弟啊，真是太謝謝你了，把座位讓給我坐了這么久，你快坐下歇會兒！”
“沒事兒沒事兒……”民工依然在笑，笑得滿臉皺紋，露出那一口被煙熏得發(fā)黑的大黃牙。
那趟車，我是中途上來的，光我就坐了近3個小時。
而我上來之前，大媽就已經在了。
寫在文后的話：
他們不會網上訂票，更不能托關系買票，為了一張回家的車票，他們可能要排隊好幾個小時。如果你身邊也有這樣的他們，請多一分寬容，少一點冷漠。這世界進步太快，但總有一些事永遠不變，比如，回家過年！
家是走得再遠，也要回來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