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參與伯樂主題寫作之【英雄】

一

夏末秋初，剛落完雨的山里，天空如洗，樹木新綠。四圍的山頭掩映在云霧繚繞里，淡白色的霧氣，如煙如靄，攔在山腰。平時看起來堅硬的山巖變得柔和，如云里仙山?；旌现嗤恋那嗖菹?，彌漫在天地間，撲入鼻端，沁人心脾。偶爾一聲鳥啼，清脆響亮，清幽山林更添寂靜。臨河傍山的一條水泥路，蜿蜒伸展。

人煙稀少的路上，一個背著雙肩包的年輕人格外顯眼。白色的衛(wèi)衣，藍色牛仔褲，黑色運動鞋，一米八幾的個頭，邁著大步走在小路上。明明一副游山玩水的休閑裝扮，卻對四周風景視若無睹。再走近一些，才發(fā)現(xiàn)年輕人似乎滿腹心事聚在眉頭。

年輕人沿著水泥路，拐過一道彎，遠遠望見一條橫貫兩山之間的水渠堵在小路的盡頭。走到水渠跟前，一座橋洞讓水泥路又朝著前方延伸，橋洞另一頭傳來亂吵吵的人聲。年輕人加快了腳步，穿過橋洞，一個四面環(huán)山的小山村展現(xiàn)眼前。

此時村口的路邊猶如大戲臺，聚集了全村的男女老少。人群中間，一個渾身肌肉結(jié)實的小伙子，正在從一個頭發(fā)花白的大娘手里，用力爭奪鼓囊囊的灰色旅行包。

“娘，求你了，讓我去吧?？∶氛f了，我這次要是再不跟她去城里打工，她真的就嫁別人了。娘，你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你家兒子討不到老婆嗎？”

“飛呀，你啥也不想就這樣走了，到外頭你吃哪兒住哪兒呀？”大娘抱著旅行包不撒手，抹著眼淚跟兒子商量。

“你讓他走，沒志氣的窮骨頭。出了這個門，就不要再回來。”母子倆丈步遠，一個老漢倔強地站著，黑著一張臉沖大娘吼。

“你有志氣，當了一輩子金家溝的村支書，全村就剩下一群老弱病殘。你把別人的兒子閨女送出去打工掙錢，把你家親兒子留在家，給全村人當兒子使喚。我也不指望你替我想了，我自己想辦法總行了吧?！毙』镒尤氯碌媚樇t脖子粗。

“小邵書記回來了啦。”人群讓出一條縫，背雙肩包的年輕人擠了進來。

“柳飛，你怎么跟老支書說話呢？”

“靖濤哥，你們認他是村支書，我只認他是我爹。我只知道他把好處都給了別人，現(xiàn)在我不沾他的光，我不想打光棍有錯嗎？”

“誰說在村里就打光棍兒了？現(xiàn)在扶貧是國家的頭等大事。頭兩天我們村已經(jīng)收到鄉(xiāng)里通知，咱們金家溝已經(jīng)被列為住房改造提升村了。有了國家的政策支持，村子脫貧早晚的事兒。”

金柳飛環(huán)視一周，扭頭指著身后的村子，帶著質(zhì)疑地問，“就這一片塌屋爛院嗎？咋提升？把每家房頂?shù)目p糊上，下雨不漏水？還是把外墻刷白了，看著好看？扶貧？靖濤哥，你也別騙我了。從我能聽懂話，就知道咱金家溝窮。從我爺?shù)轿业医衲?5了，我就沒見金家溝有人蓋新房，也沒聽過村里大喇叭唱大戲。靖濤哥，你可明白，金家溝20多年沒人娶過老婆了。只見人往外跑，不見人進來。”

“柳飛，你這話可就不對了，我不是來了嗎？”

“也就剩你們這些村官肯來，需要來這窮窩里掙點名聲，期限到了，拍屁股走人，回城里升官發(fā)財去。我都替我爹搬著行李送到大路口四五個了。靖濤哥，你也快到期了吧？估計這次你得自己搬行李了，我要去城里打工找俊梅?！?/p>

“臭小子，你是禿和尚打傘，無法無天了?！苯鹚闪譀_上來，揚手就要打兒子。

邵靖濤攔下來金松林的手。轉(zhuǎn)頭對金柳飛。

“柳飛呀，你看現(xiàn)在都半下午了，你出去也沒了汽車。先跟大娘回家，明天再走也不遲?！?/p>

金柳飛撥開人群，甩著倆膀子，邁開大步朝家方向走去。

二

邵靖濤回到自己的住處，把雙肩包扒下，臉也不想洗，耷拉著頭坐在一把椅子上。渾身疲憊地靠著椅背，望了望四面墻壁糊的泛黃報紙。心想這次村里住房改造，不知道會不會把村委會的房子也修修，這樣自己晚上睡覺也不會被房頂上的灰土砸醒了。

邵靖濤苦笑一下，這又算啥事兒。想到自己一大早，興致勃勃跑縣城去見女朋友。結(jié)果被告知要分手，他一下子從天上到地下，心臟仿佛遭遇了一場措手不及的暴風驟雨。邵靖濤無意識地用手撫上胸口，有些麻木。從初入大學到研究生畢業(yè)，6年的戀愛，說散就散了，邵靖濤理智上能理解，但是情感上要徹底接受，估計還需要一段日子。

邵靖濤想，可能自己這27年來生活得太順風順水，現(xiàn)在老天爺來考驗自己。不是說人這輩子吃的苦和享的福都是均衡的嗎?？墒亲约旱目嗍菑哪睦镩_始的呢？

從小到大，邵靖濤一直屬于那種“別人家的孩子”。父母雖然不經(jīng)常在身邊，可是跟著爺爺長大的他一點兒也不覺得孤單。他玩著爺爺?shù)能姽φ?，聽著爺爺講的英雄故事長大。

他考上省里的重點大學，莫名其妙成了學生會干部，稀里糊涂入了黨，然后就是保送學校研究生。畢業(yè)時別的同學都在找工作，他卻被院校黨組織推薦，成了一名選調(diào)生。書記問他去不，他心里對選調(diào)生沒什么概念，覺得去干干也不錯，萬一干不行，也沒說不讓辭職。

反倒是他的女朋友卓穎比他焦慮，去下面的縣市工作兩三年，兩個人成了異地戀。卓穎跟他說你別干這活了，畢了業(yè)咱們就結(jié)婚，我爸爸的公司需要人，咱們一起幫他忙不好嗎。

邵靖濤不同意，活都還沒開始干，人就跑了，這可是他爺爺最看不起的逃兵，他說我不能給家里的老爺子丟人。

畢業(yè)前一個月，邵靖濤回家。看到家里來了陌生人，一個和爺爺年齡差不多的老人，坐在沙發(fā)上跟爺爺聊天，老人臉上的皺紋如同山核桃皮，一雙粗糙的手如老樹枯枝，一看就是常年干活，風吹日曬的農(nóng)民。老人身邊還有一個中年農(nóng)民，腳邊放著一個白色的大編織袋，滿滿當當，里面不知道什么東西，把編織袋戳得疙疙瘩瘩。

邵靖濤有些納悶，也有些局促。因為他許久沒見過爺爺這般開心，拉著老農(nóng)的手，有說不完的話?？吹剿M門，爺爺對老農(nóng)說：“老哥哥，你啥也不用說了，金家溝的老百姓得過上好日子。我是去不了了，但是我孫子行，他馬上就畢業(yè)了，畢了業(yè)我就讓他去金家溝報到?！?/p>

爺爺一直都是邵靖濤心里的英雄和榜樣，從抗戰(zhàn)硝煙里摸爬滾打，解放戰(zhàn)爭南征北戰(zhàn)出來的人，一輩子原則性太強。當所有人都認為他的父親和他是“紅二代”，“紅三代”，將來關(guān)系門路不愁時，只有他們自己知道，家里的倔老頭有多嚴厲。

同樣都是入伍當兵，他讓自家兒子去做守邊軍人。跟孫子邵靖濤經(jīng)常說的話是，多好的時代呀，自己就是替許多戰(zhàn)友活著，可都看著呢，如果他邵靖濤長大了，不能為國家出力，那就是個廢物。邵靖濤長了25年，爺爺唯一為他開后門走關(guān)系，就是畢業(yè)的選調(diào)生工作，讓他從縣市調(diào)到了金家溝。

敲門聲打斷了邵靖濤的思緒。金柳飛端著一碗面條進來，有些難為情地將碗放下。

“靖濤哥，俺娘做的撈面條，讓我給你送點，怕你晚上又不吃飯?！?/p>

邵靖濤沒什么胃口，并沒有動筷。金柳飛撓撓頭，越發(fā)不自然，吭哧了半天。

“靖濤哥，今天下午我脾氣上來，頭腦發(fā)熱，說你的那些話，你別往心里去。我……”

邵靖濤安慰金柳飛，“這是我自己的事兒，跟你沒關(guān)系?！?/p>

“靖濤哥，那你這是咋了？今天去縣城見對象不開心呀？”

村里年輕人少，邵靖濤來這里兩年，能說上話的同齡人金柳飛算一個。況且金松林家但凡做好吃的，總會讓金柳飛來喊他。金柳飛家也算是邵靖濤的半個家。

“分手了?！鄙劬笣卮鸬酶纱嗬洹?/p>

金柳飛更顯得手足無措，仿佛這個錯誤是自己導致的一樣。怯怯地問一句，“是因為你在金家溝當村官嗎？”

邵靖濤沒說話，金柳飛反而比他更加難過。

“靖濤哥，你說咱這金家溝，啥時候能不窮呀。怎么誰沾著它誰倒霉呢？”

三

山里的夜真黑，真靜，天空上散落的星星，點綴在黑色的天幕上。涼風裹著云彩飄過，星星或明或暗。邵靖濤和金柳飛已經(jīng)從屋里出來，坐在村委會開闊地方的石板上。蟋蟀躲在石縫里不停地叫著，誰家的狗吠了起來，是串門打牌的人進了院門。

邵靖濤和金柳飛因為同病相憐的失戀，在今天這個靜謐的夜晚有種志同道合的默契。金柳飛第一次以痛惜和不甘心的語氣向一個“外人”，訴說著金家溝村的過去。

金家溝，這個藏在太行山腹地，無數(shù)個普通村子的一個，金柳飛出生之前什么樣，他不知道。他第一次知道村子窮是從飯碗開始，小時候能照出人影的稀飯里，飄著幾片菜葉子，吃完飯，碗都不用洗，可即使這樣，大人還是要孩子把碗舔干凈。再大一點，他發(fā)現(xiàn)他爺和他爹吃完飯，總要倒點水把碗再涮一下，他爺說碗里的油花也不能浪費。

他爺金家振當村支書那會兒，帶著全村人在山腰開梯田，就是希望能多打點糧食?？墒沁@些從山坡亂石堆開出來的地，要水沒水，要肥沒肥，種的莊稼完全靠天吃飯。

改革開放之后，村里的年輕人漸漸都走了，再也不回來。半山腰的山地沒人種成了荒地，土地流轉(zhuǎn)人家又不要。

金家振老了，村里的支書沒人愿意干，他就讓兒子金松林干。村里兒女不在身邊的孤寡老人多，萬一誰有個災有個病，金松林就得當兒子去照顧。

金柳飛高考落榜回家，正趕上他哥金柳軍那波年輕人去城里打工。他也想去，但是被金松林攔下了。

金柳軍當上了小包工頭，金松林讓村里出去的人去找他。金松林給村里人說，出門在外，人生地不熟，跟著金柳軍最起碼能保證不拖欠你們工資，他要是敢拖欠你們工資，回來我打折他的腿。結(jié)果有一年，金柳軍連自己回家的路費都沒有，大過年的在看工地。

邵靖濤明白了金松林為啥要將小兒子留在身邊，他是存了跟金家振一樣的心思。為貧窮的金家溝將來留下個能照顧老弱病殘的人。為了預防找不到其他人，只能把小兒子先備著。

金家溝的過去，邵靖濤是第一次聽說。但是，金家溝的貧窮，讓兩年前初來乍到的他著實嚇了一跳。

他來這兒三個月后，女朋友卓穎也許想給他個驚喜，也不跟他打招呼，直接跑來看他。也可能是電話打不通，因為在村里打電話，得找信號，沒信號的地方，手機就是一個擺設(shè)。

那時的他剛幫村里一個五保戶收拾完屋子。老人家常年臥病在床，身邊又沒個親人，只能由村委會干部照顧。邵靖濤掀開門簾，剛伸進一個頭，一股臭氣差點沒讓他背過氣。他捏著鼻子將屋里屋外打掃一遍，灰頭土臉，身上還帶著久留不散的臭味。走到村口的時候，就看到了卓穎。

卓穎看到他的樣子，一下子沒忍住，跑過來抱著他又是哭又是說，當場就要拉著邵靖濤回去。惹得坐在村口石頭墩上嘮家常的大娘大嬸指指點點。

真正讓他和卓穎一起回去的導火索，是卓穎上廁所。農(nóng)村都是旱廁，院子外石頭塊砌的圍墻，一個糞坑上架著兩條石板。伴隨著一聲尖叫，卓穎跑了出來。

“靖濤，我們回去吧，求你了。好不好？”

邵靖濤已經(jīng)不記得卓穎自從看見他，哭了多少次。不知道是自己不忍心卓穎的眼淚，還是心里早就打了退堂鼓。他生出了學校時翹課的想法。那一次，他真的跟著卓穎回家了。

爺爺看到他回來，開始很高興。聽到他說不想干了，金家溝實在太窮了，他不知道自己該怎么做，可能真的干不好那個小村官。邵靖濤從未見過爺爺如此生氣，老爺子手里拄的拐棍戳得地板叮咚響。

“你不是我孫子，你就是個孬種。虧你還是個黨員，就這點覺悟。什么叫不好干，好干的事兒輪不到你一個黨員去添花，共產(chǎn)黨從來都是沒路蹚出路的人。你就是一個逃兵?！?/p>

邵靖濤被爺爺數(shù)落得羞愧難當，第二天一大早也顧不上跟卓穎打招呼，就回了金家溝。之后卓穎再來找他，打死也不進村，只在縣城等他。

兩個年輕人不說話，各自想著心事。為了緩和一下氣氛，金柳飛的語氣突然變得輕松起來。他指指身后在夜色里黑黢黢的山嶺，又聊起了經(jīng)常聽老輩兒人講的金家溝的光榮事跡。

翻過金家溝村后的一道山嶺，就是山西省。解放戰(zhàn)爭時期，年輕的金家振和村里的同齡人，憑著一腔熱血，翻過山嶺，打算到山西參加八路軍打老蔣。去了三個月后的一天，金家振和同伴兒用擔架抬回一個八路軍傷員。出于對八路軍的敬重，全村人對這個八路軍的傷員很是寶貝。金家振甚至把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雞殺了，給八路軍戰(zhàn)士補身體。

頭兩年，金松林想把出村的小土路給修一修。這條土路還是當年金家振帶著村民鑿出來的，七八十年了，依舊沒變，晴天一頭灰，雨天兩腳泥。金家溝一直在排隊在等著上面撥下來的修路扶貧款，可惜村子小沒關(guān)系，扶貧款又是“狼多肉少”的局面。金家溝年年等，年年希望落空。

迫不得已，顫巍巍的金家振想起了跟金家溝有關(guān)系的“最大的官”，當年救過的八路軍戰(zhàn)士。他帶著兒子金松林，扛著小米、核桃、粉絲，敲開了當年八路軍戰(zhàn)士的家門。

“八路軍戰(zhàn)士是我爺爺?！?/p>

邵靖濤的聲音從黑夜里傳來。此時的他，心里五味陳雜，他好像明白了爺爺?shù)纳钜?，又為自己的膚淺而羞愧。

他沒想到兩年前，坐在自家客廳跟爺爺聊天的兩位老農(nóng)民就是金家振和金松林。爺爺?shù)摹案F”朋友太多了，時不時就會在家里出現(xiàn)，爺爺總是笑容滿面地跟他們嘮家常。從小到大， 邵靖濤已經(jīng)習以為常。對這些人，他總是沒什么印象，感覺他們的穿著、說話、年齡都一樣。

金家振回來家后，腦溢血復發(fā)，不足一月就去世了。邵靖濤來金家溝報到時，金松林正帶著村民修路。邵靖濤根本就沒認出來金松林。

對金松林來說，他就沒把老首長說的，讓孫子來金家溝的話當真。邵靖濤真來了，他才意識到這個比之前來“鍍金”的四五個人都金貴，能把他安安生生照顧好，不磕著碰著，三年任期到了，完完整整地送走人，就算是對金家溝恩人最好的報答。

四

這一夜，邵靖濤和金柳飛，他們似乎懂了父輩們對這個貧困小村的深厚情意。他們努力奮斗過，沮喪無奈過，盡管現(xiàn)實很難很苦，可他們從未放棄過。他們都在竭盡全力地真誠付出。一代又一代，他們像移山的愚公，期待著它變好的那一天。

“柳飛，我們不能再這樣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隨著大溜走。趁著年輕，我們總得做些什么，金家溝說不定會在我們這里變個模樣?！?/p>

“靖濤哥，你說怎么干吧，我跟著你，咱有的是力氣?！苯鹆w的激情被邵靖濤點燃。

“柳飛，這不光要靠力氣，容我想想。我也得進行反省和檢討，不能天天只想著完成上級安排的任務(wù)，做一個不會思考的傀儡，我得轉(zhuǎn)變自己的工作方式?！鄙劬笣潇o地說。

那天之后，邵靖濤重新審視自己的工作，他覺得自己不能只停留在，給五保戶收拾屋子，幫村民賣豬推車之類的日?，嵥槭律稀Ｋ孟胂?，怎么給金家溝找一條致富路，乘著國家“打贏脫貧攻堅戰(zhàn)”的這趟東風，讓金家溝老百姓能夠富起來。

可是找路子談何容易，金家溝就是一個窮山溝，要不是家里的壯勞力外出打工，國家對老人養(yǎng)老，孩子受教育實施的兜底政策，邵靖濤不敢想金家溝會是什么樣子。

這段時間，鄉(xiāng)里的住房改造款也批了下來，邵靖濤在村委會的電腦前，正忙著將村里各家各戶的房屋受損情況登記表整理出來。只聽見村委會的門“咚”一聲響，姚香容帶著一幫村民撞了進來。

“小邵支書，憑啥她王貴玲家就是貧困戶，一堵墻的鄰家，俺家咋就不是了？”

“香容嬸兒，進寶叔是糖尿病，一只眼睛都看不見了，家里還有倆孩子上學?！?/p>

“張進寶眼睛看不見？他怎么隔老遠就沖你打招呼？進家門也沒見他把自己老婆認錯人?！备鴣淼娜吮灰ο闳菀粡埨於旱霉笮?。

“香容嬸兒，貧困戶建檔立卡是有要求的。上面會根據(jù)村民的實際情況，確認了情況屬實，才會通過，不是我們說是誰就是誰。”

“就金家溝這窮樣兒，誰家不知道誰家仨碗倆盆。你們還這樣區(qū)別對待，讓有的人拿錢，有的人看著，你們就是這樣為人民服務(wù)的嗎？”跟在姚香容身后的村民，七嘴八舌地附和起來。

“不知道丟人現(xiàn)眼的婆娘，哪兒哪兒都有你，就你能，還不回家去。”金松山黑著臉，把姚香容拽回了家。

忙完手頭的事兒，邵靖濤覺得有必要去金松山家走一趟，得把他們的想不通再解釋解釋。

金松山家大門緊閉，邵靖濤知道他們兩口在西山坡地的桃樹林忙活。

金松山算村里的能人，干啥成啥。村里人大搞養(yǎng)殖業(yè)的時候，只有他家的豬養(yǎng)的膘肥體壯，掙下了錢。不過這兩年他在西山的坡地種桃樹，兩三年就種出一堆爛桃，把養(yǎng)豬掙得錢也賠得差不多了。

桃樹已經(jīng)長出了果子，金松山正在挨株施肥?？吹缴劬笣蟻?，金松山趕忙擦了擦手，給他從窩棚旁邊搬了個凳子。

“小邵書記，上午是你嬸兒不懂事兒，你別往心里去。她是看我這兩年種桃樹賠了錢，急得。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叔，你能這樣想，我就放心了。金家溝的百姓不容易，我也知道。只怪我太年輕，沒資源沒關(guān)系，來當這個小村官，也不能給村民帶來什么實惠?！?/p>

“你是好孩子，比前面來的人都實誠。就沖你去給伍大爺收拾屋子，村里人都夸你呢。別看他們平時沒事找事窮嚷嚷，心里還是很信服你這個小支書的?！?/p>

這是邵靖濤來這里兩年，聽到最好聽的話，心里美滋滋的。抬頭看見眼前桃樹上掛的小果子不由疑惑。

“叔，這都秋天了，你這桃咋還這么?。渴菦]長好嗎？”

“這是冬桃，11月中旬才熟，現(xiàn)在還早著哩。這樹苗是我從山里移來的野桃樹，自己嫁接的?！?/p>

“叔，怪不得村里人都說你是能人勒?！鄙劬笣滟澋馈?/p>

“莊稼人，不種地弄啥呢。這坡地雖然沒肥，可也是老輩兒人花了大半輩子開出來的，就這樣荒著，看著可惜。這還多虧了柳鶯那丫頭，去省城農(nóng)業(yè)大學讀了一年書，回來說咱們這坡地說不定能種晚桃。大家都當是孩子話，沒上心。我就想試試，萬一成了，這地不就用上了嗎。我之前種的就是那丫頭給我說的品種，叫什么映霜紅。別聽著名字好聽，種咱們這兒的地還是水土不服。我就想著能不能把咱們山里的野桃樹跟它嫁接一下。”

邵靖濤聽著，腦海里靈光一閃，心情突然有些激動。

“叔，這說不定是咱們金家溝的一條致富路呢。你給我包一包地里的土，我明天就去省城農(nóng)業(yè)大學?！?/p>

邵靖濤捧著一袋子混雜著石頭的泥土，興奮地離開。金松山看著下山的那個年輕身影，不由陷入憧憬，這會是金家溝的機會嗎？

五

金柳鶯在校門口看到金柳飛時，他正站在馬路邊上啃面包。金柳鶯喊著二哥興奮地撲了過去，金柳飛一個趔趄被面包噎地直咳嗽。

“臭丫頭，到城里了，還這么野。這是靖濤哥，找你有事?！?/p>

意識到金柳飛身邊還有別人時，金柳鶯瞬間不好意思地羞紅了臉。

三個人在校園找了個安靜的地方，邵靖濤把金家溝帶來的土給了金柳鶯，讓她幫忙找一下研究林果方面的教授，詳細咨詢一下金家溝適不適合種冬桃。如果可以種，種什么品種，后續(xù)需要哪些注意事項。

金柳鶯看著那包土，心里對邵靖濤充滿了感激和敬佩。她考入農(nóng)業(yè)大學，離開了金家溝，不管在村里還是對家里人，她都是飛出山溝的金鳳凰，她自己也有這種優(yōu)越感。

她馬上大學畢業(yè)，不管考研還是工作，她一直想的都是留在城里。她從未想過要為金家溝做些什么事兒，可是邵靖濤這個“外人”，卻在真心地為自己家鄉(xiāng)做事兒，她內(nèi)心忽然羞愧地有些無地自容。

一個月后，金柳鶯帶著邵靖濤給她那包土回到了家。金柳飛給妹妹端水，緊張地把水灑出杯子。金柳鶯嘲笑地看著二哥，喜悅地告訴他們，金家溝的坡地適合種冬桃品種。邵靖濤和金柳飛如同比賽奪冠，高興地擊掌祝賀。

“松山叔跟我說，之前種的冬桃品種，怎么掛果不行呢？“邵靖濤的話，讓氣氛又低落下來。

“松山叔都是一個人摸索，也沒個人指導?，F(xiàn)在干什么都講究科學，可能是哪個步驟沒做到位呢?！敖鹆L的話又讓人升起了希望。

金家溝的人得知邵靖濤讓他們種冬桃的時候，大家全當聽笑話。金家溝那坡地，又不是沒種過林果。種核桃，核桃結(jié)的果稀稀拉拉，而且個頭跟桃核差不多大。種蘋果，蘋果到摘都沒有泛紅。梨更不用說了，吃到嘴里，渣滓比嚼甘蔗還多。冬桃，就山里那個秋末成熟，又硬又小的果子，金家溝的人誰沒吃過，牙口不好的都不敢下口。

排除這些因素，還有最重要一點，金家溝人沒錢。果苗又不白給，自己掏錢種下，還要等兩三年才能看見掛果，就算掛了果，賣不賣得出去還另說。歸根結(jié)底一點，種桃樹萬一賠錢了，就得自己扛著。金家溝人窮怕了，與其干這種前途未卜的事兒，不如把本來就不多的錢揣自己兜里踏實。

邵靖濤知道村民的擔憂，他給村民講種植成功后，未來廣闊的前景。冬桃抗旱耐貧瘠，而且掛果比夏季的桃子多，只要科學指導，豐收是肯定的。況且上市時間正好彌補市場空白。

資金方面，他找縣信用合作社，給金家溝申請到了無息貸款，三年后償還本金。又找縣扶貧辦申請到村民購買果樹可以補貼的優(yōu)惠政策。即使這樣，最后也只有金柳飛一個人跟著干。

金松林跟多數(shù)村民一樣，心里并沒有多大譜，他也不知道邵靖濤做的對不對。但他是村支書，他要是攔著兒子，金家溝真的就沒希望了。

金柳飛種起了桃樹，金柳鶯成了技術(shù)顧問。金柳鶯還有一年大四畢業(yè)，學校不忙，她正好可以把指導哥哥種桃樹當作畢業(yè)實習。

金家溝每天還是一成不變的生活，金柳飛兄妹在西山坡地每天忙碌地照顧著桃苗。金松山自己嫁接的桃樹依舊掛果不行，村民們更覺得老支書家的倆孩子在犯傻。

金柳飛的桃樹還沒怎么長大，去鄉(xiāng)里開會的邵靖濤又給村民帶回一個“壞“消息。他把以前的村小學抵押給銀行，要貸款辦廠。原來，縣里扶貧辦和南方發(fā)達地市從事小手工業(yè)的老板們對接，為了帶動全縣貧困鄉(xiāng)鎮(zhèn)的剩余勞動力就業(yè)?？h里提供政策優(yōu)惠，鼓勵南方的老板們到貧困鄉(xiāng)村設(shè)廠。前提是貧困村需要提供場地，完成廠房的建設(shè)和裝修。

金家溝村所在的鄉(xiāng)現(xiàn)在有個機會，當其他村還在考慮村子需要投資多少時。邵靖濤就已經(jīng)替金家溝應承下來。

邵靖濤有自己的考慮，幾年前，農(nóng)村小學撤點并校，金家溝小學騰空出來，一直閑置在那里，場地沒問題。廠房建設(shè)資金對貧困的金家溝來說，確實是個不小的負擔，但邵靖濤想，這可能是金家溝一次千載難逢的機會。

邵靖濤剛回到村委會，就被金松林劈頭蓋臉地說了一通。

“你是越來越大膽了，讓金家溝和你一起空手套白狼嗎。錢還沒看到，先把自己給賣了。萬一不成，你家庭條件好，一拍屁股走人了，讓金家溝怎么辦？”

金松林的顧慮，邵靖濤能理解，他說的話，其實是整個金家溝人的心里話。邵靖濤并不生氣。

“叔，你放心吧。我不會一拍屁股走人的。我已經(jīng)知道了，金家溝救過我爺爺?shù)拿?，我爺爺讓我來，是想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金松林聽了邵靖濤的話，一雙渾濁的老眼驚訝地看著他。

“叔，金家溝需要一次機會，也許它真的就可以變得跟以前不一樣了。你想想，柳飛種冬桃，成功了，大家都跟著去種植。對金家溝來說，這不過才一條路。如果要讓它走得更穩(wěn)更遠，我們就得多給它找?guī)讞l路。你是過來人，比我明白，沒路走的時候最難?？扇绻覀儾辉囍ホ徛?，永遠只會在原地打轉(zhuǎn)?！?/p>

金松林走了，低著頭，有些落寞，他想他真是老了，他沒有資格跟這些年輕人比。但是心里又生起隱隱的期待，也許金家溝已經(jīng)在變得美好的路上。

六

金家溝的皮具廠開業(yè)了，老板姓李，南方人。不光金家溝的閑散勞動力進了工廠，鄰近村子的人也成了家門口的工人。多少年，金家溝又熱鬧了起來。

工人的待遇，縣里有規(guī)定，即使不賺錢，李老板也得按照最低工資標準來支付。前兩個月，因為有縣里扶貧資金兜底，工人的工資待遇都能跟得上。慢慢地，隨著扶貧資金跟進不到位，李老板就把之前給工人的福利減半。上班的村民不樂意了，仗著自己家門口，強龍不壓地頭蛇的硬氣，直接罷工不干。

李老板找到村委會，邵靖濤和金松林正在開會。李老板也不含糊，打開天窗說亮話。

“我就一商人，我沒有你們扶貧的高尚情操。我可不會像你們一樣慣著村民。我是需要利潤的，沒有利潤，我可就腳底抹油跑了。這些村民進了工廠，還這么由著性子，他們難道不懂，鍋里沒有碗里也是空的的道理嗎？”

金松林憑著自己當了多年老支書的威望，把村民召集起來開會。村民抱怨掙的錢太少，還不夠塞牙縫。金松林氣得罵村民。

“一群沒見識，沒志氣的窮命頭。嫌錢少，擱家坐著，等著天上給你掉錢。才嘗出點甜頭，就不知道自己老幾了。告訴你們，李老板要是卷鋪蓋走了，你們連塞牙縫的都沒有?！钡紫伦拇迕褚宦暡豢浴?/p>

金松林語重心長地繼續(xù)說，“鄉(xiāng)親們哪！這人啊，不能太貪心，一貪心就走容易邪啦。金家溝好不容易要學著站起來，咱不能讓它還沒站穩(wěn)就又摔趴下了。”

聽金松林說話的一群人低著頭，摳著手。不知誰說了一句，“金林叔，你別說了，咱們現(xiàn)在就去上班?！币晦D(zhuǎn)眼的工夫，坐著開會的人走了個干干凈凈。

邵靖濤三年任職到期，他沒有離開金家溝。皮具廠已經(jīng)走上正軌，越來越紅火。金柳飛種的冬桃也要掛果了。金柳鶯大學畢業(yè)也回了家。盡管金松林心里不太愿意，甚至通過老伴兒試圖勸阻閨女回來。

但金柳鶯的理由也很充分，金柳飛的冬桃要是種不出來，賠了錢，就得全家擔著。既然種上了，就得想法兒讓桃樹結(jié)果。工作等兩年去城里找也不遲。

好巧不巧，今年雨水重，連陰的天氣像拉不開的大幕。七八月份正是金家溝的汛期，往年干涸的荒河灘流水不斷，山上的泉水順著坡道沒完沒了地流下。冬桃耐旱，禁不住雨水浸泡，久旱遇雨容易裂果。金松林一家全員上陣，天天在桃林里培土排水。

邵靖濤比金柳飛還上心，這可是桃樹第一年掛果，金家溝的坡地能不能大規(guī)模種植，村民都看著呢，成敗在此一舉。邵靖濤忙完手頭的工作，幾乎也常駐金柳飛的桃林里。

正培土的檔口，有人跑著喊金松林和邵靖濤。說是皮具廠外面的河灘水漫出來，快到學校圍墻了。金家溝小學前面就是一片寬闊的亂河灘。往年汛期，河灘的水就是一股溪流，趕上天氣再干旱點兒，河里都沒有水?，F(xiàn)在水漫出來，李老板擔心工廠里的全部家當被水淹掉，也顧不上生產(chǎn)，正著急上火地安排工人轉(zhuǎn)移。

邵靖濤仗著自己年輕腿腳快，讓金松林留在桃林。他撂下鐵鍬就往工廠方向跑，金柳鶯眼尖心細，趕緊給他拿來一件雨衣披上，叮囑他小心。邵靖濤看著近在咫尺的河水，也加入了轉(zhuǎn)移工廠物資的大軍，李老板感激地連聲道謝。

第二天一大早，邵靖濤在鼻塞咽干中，昏昏沉沉地醒來。掙扎著想起身倒杯水，卻感覺渾身癱軟，眼冒金星。邵靖濤有些生氣自己現(xiàn)在生病。幸虧金柳鶯來了，熬了姜湯，喊來村衛(wèi)生院的醫(yī)生開了藥。邵靖濤直接讓醫(yī)生吊水，這樣好得快。金柳鶯又氣又惱，竟然哭了。邵靖濤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以為桃林又出了什么事兒。

金家溝熬過了心驚膽戰(zhàn)的七八月汛期。到了十月份，村民才發(fā)現(xiàn)金柳飛種的冬桃不是山上的野桃。個個飽滿瓷實，翠綠的果皮披著紅彩。咬一口，脆生生，甜滋滋?？h里扶貧辦聯(lián)系的收購商卡車，將裝滿箱筐的桃子拉走。金家溝村民眼饞地看著，邵靖濤知道，金家溝半山腰的坡地再也不會荒蕪。

更為驚喜的是，金松山用土辦法嫁接的桃樹，也有了成果。金柳鶯告訴他那是一個新品種，金家溝獨一無二的發(fā)現(xiàn)，他們給新品種取了個好聽的名字“秋月紅”。

金柳鶯心里也溢滿了成就感，她跟邵靖濤說，她想再試試種植其他果樹，比如說梨和蘋果。那樣的話，金家溝的林果產(chǎn)業(yè)就會更豐富。

七

趕到省城醫(yī)院的特護病房，邵靖濤拿出金家溝種出來的桃子給爺爺看。已經(jīng)無法言語的老爺子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想伸出右手的大拇指，可惜沒有成功。邵靖濤眼含熱淚，用力握住爺爺?shù)氖终啤?/p>

辦完爺爺?shù)膯适?，邵靖濤在家里簡單地收拾一下，就要趕回金家溝。卓穎來找他，兩人坐在街角的一間咖啡屋，邵靖濤有種恍如隔世的陌生感。卓穎問他打算在金家溝待到什么時候，是不是不回來了。如果真在那里待一輩子，他甘心嗎。邵靖濤沒有回答任何一個問題。

卓穎哭著跟他說，自己可能要結(jié)婚了。她說邵靖濤很了不起，可自己就是一個平凡人，她說在邵靖濤面前，她覺得自己很渺小。她對他既佩服又舍不得?？伤譀]有邵靖濤的勇氣，她拋不下自己現(xiàn)在的生活。

邵靖濤面對卓穎，更多的是平靜。他祝她幸福是真心的，畢竟每個人都有自己選擇生活的權(quán)利。他也不知道自己將來會怎樣，他只知道，現(xiàn)在的他做的事，讓他內(nèi)心踏實平和，充滿了成就感。

邵靖濤邀請卓穎，有機會的話去金家溝看看，說不定能給她父親的公司找到投資項目，哪里掙錢不是掙呢，金家溝現(xiàn)在充滿了希望。

來年開春，金家溝半山腰的坡地被村民種滿了冬桃樹。邵靖濤跟金柳飛說，把桃林交給金柳鶯打理。他去開旅游公司，金柳飛乍聽，想都沒想直晃腦袋。

“靖濤哥，你讓栽樹培土行。開公司？這是個啥玩意？還旅游？不是開玩笑吧，誰來呀？即便有人來，人家來咱金家溝看啥呢？”

“看你那點出息吧，你不是已經(jīng)把冬桃種出來嗎？還這么不自信。你現(xiàn)在也算咱金家溝脫貧致富的領(lǐng)路人。你先把村里那些不用的老房子，找人盤下來，可以做民宿，農(nóng)家樂。”

“你讓我做啥，我就做啥，反正聽你的肯定錯不了?！苯鹆w呵呵傻樂。

自從看到縣里下發(fā)的文件——要在距離金家溝5里遠的地方修建游客集散中心。邵靖濤就覺得金家溝又會多一條發(fā)展的路。

金家溝是縣里一個4A級景區(qū)的路過地兒。之前游客自駕都是直接抵達景點，這兩年隨著旅游業(yè)的火熱發(fā)展，通往景點的路上車輛擁堵，游客體驗極差。為了改善這種狀況，縣里專門找了一片河灘空地，作為游客集散中心，不允許私家車再進景區(qū)。

邵靖濤想，只要有人流，金家溝也可以借此發(fā)展自己的旅游經(jīng)濟。金家溝屬于山區(qū)，早晚溫差大。以后全村坡地的果樹種上，就能春天看花，夏天納涼，秋天摘果，冬天賞雪。金家溝近水樓臺先得月，得把握住機會。

八

又是一年清明節(jié)，金松林帶著煙酒去上墳。他把酒澆在金家振的墳前，點上一支煙放在墓門石上。他自己也點上一支，坐下來一口一口地抽著。望著山坳里盛開的粉霧似的桃花，他在心里跟自己的老父親說話。

當他站在村口，看到第一個扛著包袱回村的人時，眼眶濕潤了。那天晚上他特地去回村人的家里跟他喝了頓酒。緊接著，越來越多的人回來，最開心的是金柳飛那小子，他和老伴兒也卸下了給他娶親的這樁心事。

邵靖濤告訴他還要搞什么電商，直播帶貨，他也不懂?？煽粗贻p人折騰，讓金家溝熱熱鬧鬧，紅紅火火，再也不冷清，他心里有多受用只有自己知道。

村里的塌屋爛院現(xiàn)在都成了好地方，現(xiàn)在他才發(fā)現(xiàn)金家溝是個聚寶盆，什么都能賣出去，連地里的野菜葉子都是寶貝蛋兒。

金松林又覺得很遺憾，這樣的好光景，金家振沒看到。他只能趁著上墳的時候，給老父親多念叨念叨。

邵靖濤第二輪的任職期又快到了。卓穎帶著公司的人來考察，邵靖濤建議她可以在村子北坡建個滑雪場，這樣一來，金家溝的旅游業(yè)一年四季都有項目。

他帶卓穎準備去山坡上看看。金柳鶯拿著他的外套跑出來，“靖濤哥，山風大，別著涼。”

邵靖濤接過衣服，說了聲謝謝。

卓穎看著離開的金柳鶯，笑著說：“這個姑娘不錯，你可別錯過了呀。”

他們沿著村里的桃林上山，青草泛綠，桃紅滿枝，這是金家溝最美的季節(jié)。

卓穎問邵靖濤任期到了，是留還是走。

一幅生機盎然的峰巒春景在邵靖濤面前展開，他望見了通往金家溝的那條蜿蜒小路。曾經(jīng)的青年，迷茫地走來，現(xiàn)在的他，內(nèi)心已經(jīng)找到堅定的意義。

如今回頭看，邵靖濤覺得自己和金家溝一起，正在經(jīng)歷一場破繭成蝶的旅程，在這趟旅程中，他和金家溝這個小山村彼此成全。

小山村變了模樣，展現(xiàn)出從未有過的生機與希望。他也找到了自己心中的信仰，自從帶著金家溝一起上路，他的耳邊時時回響起爺爺?shù)脑?，共產(chǎn)黨從來都是沒路蹚出路來的人。

心中有信仰，腳下有力量，邵靖濤想，人生的意義莫過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