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37度

“您好,請問想辦理什么業(yè)務?”陳筱面帶機械性的笑容抬頭看向對面剛坐下來的男人,這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滿大街都是這樣的男人,滿面油光,面容滄桑又焦慮,頭發(fā)花白,挺著個大肚腩。正直夏季,當坐下的同時還帶來一股清新的汗餿味。陳筱屏住呼吸,保持著八顆牙。男人的眼神中是滿是陌生的禮貌,由于天氣炎熱的原因,眼角凝結了一點黃色的眼屎。
“我想查查我家的電話費這個月怎么會這么多?號碼是……”男人拿出身份證放在了柜臺上。
“好的,請稍等。”陳筱拿起身份證,熟練的在系統(tǒng)中敲下一串數(shù)字。
系統(tǒng)彈出號碼主人的名字—丁小龍。丁小龍?這個名字很熟悉,陳筱在記憶里搜索著,很快她吃了一驚,不由得把照片和面前這個人以及腦海中的那個人迅速對比了一下,身份證照比較早了,但一眼就認出了那個曾經(jīng)讓她魂牽夢繞的臉。但眼前這個大腹便便的男人除了神情有點相似,儼然是毫無當年的影子了。但是,陳筱確定是他,就是他!因此心跳莫名的快了一拍,笑容也拘謹起來。但眼前的這個男人看向她的眼神很陌生,她知道他沒有認出她。
十五歲那年的一個夏天,是新學期開學的日子,陽光燦爛,陳筱情緒高漲,因為聽說要換班主任了。據(jù)說是個從別校調(diào)過來的,還是個帥哥。這讓人很是期待。
那個玉樹臨風,英俊瀟灑的小平頭氣定神閑的站在講臺上,銳利有神的眼睛掃視著全班,竟有一種掃視著千軍萬馬的感覺。
這是陳筱對丁小龍的第一印象。
當這個玉樹臨風,英俊瀟灑的小平頭轉身在黑板上龍飛鳳舞地寫出丁小龍三個字,并意氣風發(fā)地說出丁小龍就是我,我就是這條龍這句酷斃了帥呆了的自我介紹時,陳筱瞬間戀上了他。
當大家沉浸在這種史無前例的風格中不可自拔默不作聲的時候,他眼睛一瞪,嘴巴一撅,賣起萌來:“怎么,不服???”下面頓時笑成一片,氣氛活躍的像窗外隨風歡快擺動的楊樹葉。
風趣,幽默,知識淵博,不拘一格,完全顛覆了陳筱心中教師的形象。

青春的年紀,對于異性的感覺總是微妙的,也許是對方的一個動作,或是一個眼神,更甚是一個憂傷的背影就能讓一個少女悸動的心蕩漾起來。
那種莫名驚喜又憂傷的小心思,唯恐被旁人看出來的小秘密,就是暗戀。情竇初開的年齡里,陳筱戀上了丁小龍,她的新班主任。
目測全班女生對歷史這門課突然高漲的熱情,陳筱知道,這個賣萌耍帥,口若懸河的男人無意中俘獲了一大撥少女的春心。
陳筱很內(nèi)斂,絕不敢將自己喜歡老師這種忤逆的心思露出絲毫。每天自習的時候看著后面那些成績不好的女生拽著丁小龍不撒手,表現(xiàn)出一種積極學習的樣子,問完這道題問那道題。陳筱心里很鄙視,但又熱烈的羨慕著。可是她不會把這種想法說出來,打死都不會。同桌徐樂就敢,她是一個多么直爽的性格啊,她一邊用狠狠的眼神殺著那幾個女生一邊在陳筱耳邊說,你看那幾臭不要臉的狐貍精,就知道勾引丁老師,別的課程也沒見她們像這樣拽著老師不撒手,丁小龍又不是她們家的!哼,等明天晚自習看我不把丁小龍給承包了的!聽到最后一句話,陳筱忍不住笑了。
陳筱默默的把各種知識點背的滾瓜爛熟,雖然歷史不是主課,但她盼想在如果課上丁小龍?zhí)嵋粋€問題讓她來答,而她能鎮(zhèn)定并流利回答完。但是很失望,丁小龍從沒有提問過她,她是那樣的默默無聞。
但陳筱仍是那樣的熱烈的暗戀著他。
丁小龍的辦公室在就在教室的隔壁,辦公桌就在靠近走廊的窗戶邊。她每天多次假裝上廁所,為的是能經(jīng)過那扇窗,她無數(shù)次想像著自己在經(jīng)過那扇窗時會突然暈倒,丁小龍立刻從窗口跳出來焦急的抱起她,呼喚著她的名字。這種想像中帶來的甜蜜感讓陳筱不能自拔。但她很健康,她不會暈倒,她頭顱高昂,身體筆直,舉止努力做到優(yōu)雅,眼睛的余光瞥到窗內(nèi)的丁小龍一次都沒看到她的刻意經(jīng)過,他喜歡背對著窗,和對面的那個美麗的音樂老師聊的手舞足蹈,他到底在聊什么呢?看起來很賣力的樣子,音樂老師美麗的臉上露出笑容迷人的笑容。
這讓陳筱很氣憤。

考試了,分數(shù)出來了,陳筱的成績平平,既沒有露頭也沒有拖班級的后腿,像大多數(shù)中等生一樣??墒菤v史卻考了個滿分,然而這不重要,中考又不考歷史,丁小龍在班級里輕描淡寫的贊了她一句,但對成績從第三名掉到第十名的徐樂進行了一次促膝長談。這讓徐樂樂的都要飄起來了。滿臉興奮的回來和陳筱講了三天的晚自習丁小龍跟她說過的話,談過的心。
這讓陳筱很嫉妒。
陳筱開始不動聲色的努力,頭懸梁,錐刺股……沒有這么虐,就是每天起的比雞早背背背,睡的比狗晚做做做。終于考試了,暗戀的力量真是偉大?。£愺銖牡诙降谖迕?。
終于丁小龍把她叫到窗戶里促膝長談了!
面對面的談話,沒有講臺和課桌的距離,眼神溫和,帶著發(fā)現(xiàn)黑馬的驚喜,就這樣望著她,只望著她,陳筱看到他潔白的牙齒,薄薄的嘴唇周圍的一圈青,陳筱聞到了他身上有很香的味道,是一種什么香水吧?反正很好聞,在這個炎熱的到處都是汗餿味的夏天。
他和她都談了什么?陳筱都忘了了,或是根本沒有入腦子,只記得那種巨大的幸福和竊喜眩暈了她的腦袋。
原來學習好真的可以有很多和他單獨說話的機會呢,陳筱暗暗下決心一定要保持這種機會不減少。于是她的成績就一直保持著前五名,直到中考結束,她考上了一所重點高中。
“幫我看看,我的話費里有沒有什么可以去掉的業(yè)務?”眼前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頭伸過來,盯著陳筱面前的電腦屏幕。
“我把這個給您打印出來看吧?!标愺闫磷『粑煲舷⒘?,而那個男人的稀疏油膩的頭頂仍堅持橫在她面前,努力看著屏幕,仿佛不看出點端倪來誓不罷休。
“您看,這是月租,嗯,這里有一筆信息費十五元,還有點播費……”陳筱指著話費單上的一行數(shù)字還沒說完,立刻就被突然的咆哮打斷了。
“什么信息費?哪來的的信息費?!我從來沒打過,還有這什么點播費!點什么的!我更是從來都沒點過,你們這是亂收費!我告訴你,趕緊給我退錢!不然我投訴你們!還有月租!國家早該取消了!憑什么一個月不打一個電話還要交給你十幾塊錢的月租?。∵@簡直不像話!太不像話!”丁小龍越說越激動,手指隨著激動的語氣在柜臺上用力的敲砸著。
看著這個猥瑣的男人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眼屎仍頑固的粘在眼角,不斷開合著的一口黃牙的嘴中不時濺出吐沫星子來。曾經(jīng)那個風趣幽默,笑容中帶著調(diào)皮的丁小龍的樣子在她腦海中不斷與面前這個猥瑣的大叔交錯著閃現(xiàn),越來越遠,越來越模糊,直到消失不見。
陳筱的青春在心中碎了一地。
顧客是上帝,猥瑣大叔也是上帝,陳筱仍然面帶微笑,耐心又詳細的給這位上帝查明了一切解釋了清楚。當這位顧客帶著不甘心沒有找到茬的憤怒罵罵咧咧的離開后,陳筱的內(nèi)心陷入了深深的悲哀。為了她美好的青春。
如果中學畢業(yè)后,一輩子也不會遇到他就好了,陳筱這樣想著,微笑地按了下一個等待的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