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 ? ? 蘇亓出生在海邊，兒時的記憶只有蹣跚著在海邊追著姐姐的步伐。姐姐叫什么名字她已忘卻了，夕陽下的大海記得很清楚，即使離開那幾年了也總是想起來。

? ? ? 她時常坐在窗前，一坐就是幾個小時。

? ? ? 她的思緒會飄向很遠的地方，回到大海的邊上，回到和姐姐的海灘上，跟在姐姐后面當個跟屁蟲。

? ? ? 她喜歡姐姐叫她的名字。即使已經(jīng)過去了很長時間。

? ? ? 有時候蘇亓常想自己為什么離開了海，離開姐姐，但因為想不起來便也不再想了。這時，她憶起離開前的幾天，姐姐講了一個大海的故事。

? ? ? “有的時候，海邊會有海嘯。”姐姐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沙灘上走。

? ? ? “海嘯是什么？”蘇亓問，她蹦蹦跳跳地跟著姐姐。

? ? ? “是海有想見的人在岸上，所以它用了很大的力氣來岸上見她?！?/p>

? ? ? “所以岸上會全是水嗎？”蘇亓停了下來。

? ? ? “會啊，海的思念很熱烈?！苯憬憷^續(xù)說著。

? ? ? “那時候我們該怎么辦呢？海那么大，房子里裝不下它吧?！碧K亓說。

? ? ? 姐姐轉過身，看著蘇亓?！昂[很危險，不僅房子裝不下它，我們的島都裝不下，它會為了想念的人淹沒一切。

? ? ? 蘇亓有些害怕，“那我們怎辦呢？海思念的人是誰？如果海嘯來了，我們會死嗎？”

? ? ? ? 姐姐走向蘇亓，摸了摸她的頭，輕聲說：“不會的，你不會死的，但我也只能說，你不會死的，一定不會?！?/p>

? ? ? "姐姐?”

? ? ? “沒事了，這只是個故事?！苯憬忝嫦蚝?，”大多數(shù)時候，海是美麗的。但有時，海也是致命的?！?/p>

? ? ? 蘇亓不懂,也只是久久盯著海與天的交界處，看著那一望無際的藍。姐姐看向蘇亓，嘴唇動了幾下，似乎說了什么，但蘇亓沒有聽清。

二? ? ?

? ? ? 眨眼間她回到了窗前。

? ? ? 蘇亓連茫地環(huán)顧四周，空曠的房間里有一個電視，上面報道著一則新聞：

? ? ? “七月十一日夜，XX島發(fā)生海嘯，島嶼被淹沒！警方只找到了一個躺在木板上的女孩……”

? ? ? 蘇亓想起來了。

? ? ? 一天深夜，姐姐突然把她叫醒，急切地說:“亓，向海的方向走，不要回頭。”“發(fā)生什么了，姐姐？”“相信我，亓，海永遠不會傷害你?！薄翱墒恰薄白?！永遠別回頭！”蘇亓毫無準備地被推出了家門。

? ? ? 還沒看清外面，海浪鋪天蓋地的襲來，它肆意吞噬著地面，馬上就要淹到蘇亓的身邊。

? ? ? 當蘇亓出現(xiàn)時，一條道路從海中顯露出來，通向很深的海底。蘇亓沒有選擇，她順著路走，走了很長時間,久到仿佛過了一個世紀。一片漆黑，除了月亮投下光的地方，其他什么也分辨不出。海是墨色的。

? ? ? 突然，她聽見有人叫她的名字。

? ? ? 回頭的時候，她想起了姐姐的話,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海淹沒了她。當沒入海水的一瞬間，她看見了姐姐站在浪花上凝望看著自己。隨后蘇亓的身體沉入海中，緩慢下潛著。

三

? ? “蘇亓?”

? ? ? 有人在叫她。

? ? ? 耳鳴聲被不知名的儀器聲代替，她好像剛剛才喘過氣來，她的肺里才充盈著空氣。

? ? ? 她呼吸著。

? ? “她醒了！她醒了！”一個聲音驚呼，接下來腳步聲不斷傳來，人們在竊竊私語著。

? ? ? 蘇亓想醒來，但就是什么都看不見。

? ? “是這樣的，蘇亓小姐，您前幾日被發(fā)現(xiàn)昏倒于家中，現(xiàn)在在醫(yī)院里。”另一個聲音說。

? ? “是在海邊嗎？海嘯走了嗎？”蘇亓說。

? ? “海嘯？啊，您是說您兒時的那次海嘯嗎？那已經(jīng)過去幾十年了。您忘嗎？”

? ? 空白，一片空白。

? ? “我沒有印象。”她說。

? ? “這樣啊，那你還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嗎？”

? ? “沒開燈嗎？”

? ? “什么？”

? ? “我看不見?！?/p>

? ? ? 蘇亓的世界一片漆黑。黑色的天花板，黑色的房間。那邊沒有聲音了，安靜得可怕。

? ? “蘇亓小姐，請在這休息一會，護士會陪著你的?！比巳旱穆曇魸u漸變小了。

? ? ? 蘇亓沒有感到恐懼，心中死水般平靜，她明白自己是看不見了。

? ? “您還好嗎？”第一個說她醒了的人問。

? ? “我很好。你知道我是誰嗎？”蘇亓問。

? ? “??？您都忘了嗎？”那人磕磕巴巴地回答，“您被一家人收養(yǎng)，畢業(yè)后成為了救生員，挽救了很多生命！您還被中央電視臺采訪過，是出現(xiàn)在新聞中的人！”

? ? ? 蘇亓有一絲驚訝，自己真的做了那些事嗎。她感嘆于時光飛逝自己卻毫不知情，但她想明白姐姐去哪了，與那場海嘯的因果。但她沒有問。

? ? “你叫什么名字?”“我，我嗎？”“對?！?/p>

? ? “我叫祈瑞，是您的護士?！?/p>

? ? “祈瑞，我想去海邊?！?/p>

? ? ? 這是蘇亓最真切的愿望，她想看海，想見姐姐。

? ? ? “什么？那您的身體怎辦？您可是剛從昏迷中蘇醒?。∥乙矝]有權力帶您去，這是得請示主治醫(yī)生的！”祈瑞急切地說。

? ? ? 似乎視覺的消失讓蘇亓的其他感觀有了更大的發(fā)揮空間，她能從聲音感受到祁瑞的每一絲情緒。

? ? “那就去問吧?！碧K亓說。

? ? “好，好吧。請您在這等著?！逼砣鹫f著離開了房間。

? ? ? 四周的空氣歸于平靜。

? ? ? 蘇亓不知道自己在哪，她不該在這的，她不知道這個醫(yī)院的位置，她想看海。

? ? ? 蘇亓想念海的顏色，海的聲音，海的氣味。

? ? ? 有人來了。

? ? ? “蘇亓小姐！我非常不贊同你的要求，你的身體甚至大腦都受到了損傷，長徒旅行會發(fā)生什么我們無法保證……”那人說。

? ? ? “我不會有事的，我要去海邊，不管你說什么，我都會去海邊的。”蘇亓有足夠的勇氣說出這句話，她在這件事上很執(zhí)著。

? ? ? 仿佛過了一個世紀才有人說了一句話，“病人意愿至上，祁瑞，訂機票?！?/p>

四

? ? ? 蘇亓做了一個夢。

? ? ? 她夢見了姐姐在海邊看著太陽，她奔跑著想回到姐姐身邊，但是離得越來越遠，最后一片漆黑。

? ? ? 夢中的色彩鮮艷得晃眼，蘇亓感受不到呼吸。

? ? ? 后來,夢醒了。

? ? ? ? 但夢中的景象幾乎真的呈現(xiàn)在蘇亓的身邊。

? ? ? 蘇亓聽見了海的聲音，近在咫尺。她的心中有一個聲音呼之欲出：海！大海！我的海?。?/p>

? ? ? 海風拂過她的面龐，陽光投在她的臉上，海的氣息雀躍于她的發(fā)絲之間，她的靈魂透過雙眼看見了飛揚的浪花與翱翔的海鷗。她心中的空洞被填滿了，海水撫慰了她的心。

? ? ? 蘇亓非常清楚海在哪，她脫了鞋向前走著，感受沙子的觸感。浪沖上了岸，海水沖刷著她的身心，沐浴著她的眼。

? ? ? 蘇亓蹲下來融碰著海，似乎有一雙手拉住了她的手，歡迎她回歸海的懷抱。

? ? ? 她被那雙手牽著，一步步走進了海，水淹過了她的膝蓋，她的腰，她的肩膀，她的雙眼，她身體中每一滴血液都融入了海。

? ? ? 真的有一雙手在牽著她。

? ? ? 姐姐?

? ? ? 蘇亓想去問，但開不了口。

? ? ? 當眼睛也沒入海中，一切都展現(xiàn)在蘇亓眼前。她能看見海中的游魚，搖曳的植物，清澈的藍。

? ? ? 她看見了姐姐。

? ? ? “姐姐！”蘇亓叫出了聲。

? ? ? “亓。”

? ? ? 蘇亓記憶中的姐姐與眼前的人重合。

? ? ? 她不知道該說什么,但心中的情愫快要溢出胸腔，比如，我很想你。但她沒有說，而是呆呆地問。

? ? ? “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 ? ? 她忘記了姐姐的名字。

? ? ? 姐姐笑臉盈盈，她說:“我啊,也不太清楚自己的名字。”

? ? ? “但是，叫我海吧?！?/p>

? ? ? 蘇亓想起來了，姐姐叫海，姐姐是來自海的。

? ? ? “所以，海思念的人是誰?”蘇亓想明白。

? ? ? “你就是海思念的人啊，亓?！?/p>

? ? ? “你是海的孩子，島嶼上的人陰差陽錯把你抱回去撫養(yǎng)，我們無濟于事，于是?；魑遥铱粗阕鳛槿顺砷L。”

? ? ? “但是海的思念太熱烈了，你終究要回來的。思念如潮水，我們很抱歉淹沒了島嶼，但我們把你回饋給世界?！?/p>

? ? ? “那次海嘯奪走了他們的生命，我們憐憫那些枉死的人，我們相信你能懂，相信你會彌補?！?/p>

? ? ? “現(xiàn)在你要回來了?！?/p>

? ? ? “亓，我們很想你?！?/p>

? ? ? 蘇亓明白。

五

? ? ? 如果祁瑞看得見的話，她會發(fā)現(xiàn)蘇亓溺死在了海里，她的身體一直下沉,沉入了海底，最后在時間流逝中消散。

? ? ? 她會感嘆曾經(jīng)的游泳健將如今死在了她深愛的海中。

? ? ? 但蘇亓會告訴祁端她不遺憾。

? ? ? 因為在海的盡頭，是清澈的藍擁抱了她。

? ? ? 是她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