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 ? ? ? ?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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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 三個人正躺在床上聊天，聽到敲門聲，離門口最近的張莉開了門，她沒說什么話，只是向里面的程梅使了個眼色，就進屋了。程梅來到門口，看到丁輝大姐手里提著個塑料袋子站在門外，她沒好氣地說：‘‘你是來當說客的吧，放心，我不會纏著你弟的，你回吧。’’丁輝大姐急忙說道：‘‘你誤會了，我不是來當說客的，我只是來看看你。我也有孩子，都上中學(xué)了，你能讓我先進去再說嗎？’’看著這個比自己大十六七歲的中年婦女，大老遠跑來說著這樣的話，而自己竟還是這個態(tài)度，程梅倒有些不好意思了，趕緊把丁輝大姐讓進了屋。

? ? ? ? ? 王榮和張莉忙著給丁輝大姐倒水讓座，然后倆人坐在各自的床上看書。

? ? ? ? ? 丁輝大姐把袋子里的東西倒出來，是一些油炸土豆片和蒸的菜卷。她一邊往碗里放，一邊說：‘‘也不是什么好東西，都是自家做的，你們嘗嘗?！瘱|西放好后她就順勢坐在程梅的床上，對程梅說：‘‘家里人那樣對你，讓你受委屈了，我心里也過意不去，因為我也是做母親的人。我想替他們向你道歉?！堂愤B忙說：‘‘道歉就算了，我也不想跟他們計較，你們是親母女，親姐弟說什么都不見外，都是好的?！?丁輝大姐停了半晌才慢慢說：‘‘我知道你對大嬸有成見，其實她也是個受苦的可憐人，有些事情你不知道，我們不是親母女，親姐弟，大嬸是帶著丁麗和小輝，后到我們家的。我和大妹都姓王，我叫王艷，大妹叫王婷，我們的親媽早年離家出走了?，F(xiàn)在在古城生活，這兩年村里有人在古城打工，見過她，也不怪她，太窮了，她是逃命去了。你現(xiàn)在看我們村子條件都這么差，20年以前，你可以想象那是什么日子？那時候大多數(shù)人經(jīng)常吃不飽飯?！堂愤@才想起來，丁輝大姐一直管丁輝媽叫嬸，他們現(xiàn)在都是這種條件，那20年以前是啥樣子？叫人都不敢想象，如果再來個天災(zāi)人禍，那家破人亡的事，就會發(fā)生。這些不幸，偏讓王艷他們都攤上了：家里先是奶奶癱瘓，常年臥病在床，接著是大妹，都五歲了，腿軟的走路還要扶著墻，后來還經(jīng)常喊肚子疼。家里飯都吃不飽，哪有錢看病呀！爸爸狠狠心，把大妹抱到柴房里，每天就給她半個饅頭，讓她自生自滅，她也不哭不鬧，給東西就吃，不給也不要。有時大白天老鼠都在她身上爬來爬去。

? ? ? ? ? 我媽是個愛穿愛打扮的人，這種生活她受不了，就走了。臨走前她摸著大妹的雙腿都哭了，大妹也哭著，她雖然年紀小，可能是因為長時間生病，最能感受到人情世故吧，她哭喊著：‘‘媽媽，你別扔下我，我再也不喊餓了，再也不喊肚子疼了。’’媽媽哭的更厲害了，她哄大妹說：‘‘婷婷乖啊，媽媽……這就去給你買藥啊?！缓缶妥吡?。大妹對著我喊，‘‘你快去追呀，媽媽是不會回來了，她不要我們了。’’當我反應(yīng)過來追出門時，媽媽已經(jīng)下了門口的坡，都走了很遠了。當時下著雪，我站在坡上，看見一個中年男人在等她。是以前來過我們村收古董的古城人，那些年經(jīng)常有外邊的人來村里收老年人才有的金銀首飾。

? ? ? ? 我媽走的第二年，大嬸帶著丁麗和小輝到了我家，當時丁麗三歲，小輝還不到一歲。他們是隨著幾個安徽人逃難到我們村的，經(jīng)人說合，愿到我們家來。我爸開始不愿意，家里實在太窮了，又有兩個病人，人家來，明擺著是吃苦受累的。但大嬸不嫌棄，她說再窮再苦也是個家，就這樣我們成了一家人。

? ? ? ? 大嬸一來就把奶奶的房子打掃干凈，還經(jīng)常給奶奶擦身子，盡量使老人生活的舒服些。家里一下多了三個人，生活更困難了。但我卻感到比以前好了，確切地說是心情好了。大妹當時腿已經(jīng)不軟了，能自己走路了。但還是經(jīng)常肚子疼，她只是不說，疼了也忍著，整個人就一皮包骨。大嬸把大妹從柴房里抱出來，當時大妹全身都臟的看不出衣服的顏色了，而且身上生滿了虱子，特別是頭上虱子產(chǎn)的卵，使她的頭發(fā)看起來似乎都是白的。大嬸燒了一鍋熱水給她把身上洗干凈，換了衣服。又用剪刀把她的頭發(fā)剪短，用皂角把頭發(fā)洗干凈。除去頭發(fā)上的虱子和卵，大妹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晚上大嬸忙完后總是一手抱著小輝，一手揉著大妹的腿。每次做完飯大嬸就用一個布袋子裝上灶底的熱灰，給大妹暖肚子，大妹的臉慢慢變的紅潤了。從此家里才有了一些歡笑聲。

? ? ? ? 一年后，在一個下大雪的冬季里，奶奶離開了我們。臨死前，奶奶已說不出話，拉著大嬸的手，眼睛盯著大妹就是不閉眼。我們都明白奶奶的心事，放不下大妹呀，大嬸看著大妹對奶奶說：‘‘嬸，你放心的走吧，小婷的病，我們一定給她看好?！棠滩砰]上眼咽了氣。按我爸爸當時的想法，人已經(jīng)死了，用席子一裹，隨便埋掉算了?；钊硕碱櫜贿^來，哪有能力顧及死人呀，但大嬸不同意，她認為人活著受苦，死了，不能再遭罪了，好歹得有一副棺材。她知道家里沒有買棺材的錢，就拿出了一個小布包給爸爸，對他說：‘‘你拿到鎮(zhèn)上換些錢吧！’’爸爸打開包一看，是一對銀手鐲。說：‘‘用不了這么多吧?！髬鹫f：‘‘還怕不夠呢？還要給小婷看病呢，老大都十二了，老二快九歲了，總不能不上學(xué)吧?！职植徽f什么，把包塞在口袋里，默默向外走。大嬸又把一個洗干凈的蛇皮袋遞給我說：‘‘把這個給你爸，讓他買些招待客人用的肉和菜?！斘易飞习职职汛咏唤o他時，他眼圈紅紅的，他是既傷心又感動，因為爸爸平時輕易不哭，也很少說話。奶奶咽氣后他只說了句，媽，你老不用再遭罪了。當年媽媽走了后，村里好幾個人都讓爸爸去古城找她，爸爸只說了一句話，讓她享福去吧，我們不打擾她。把大妹抱進柴房時，他也是連連嘆息，嘴里反復(fù)說著：別怪爸狠心，你是死是生就看老天的意思了。在我的印象里，即使在家里爸爸的話也很少，沒事的時候他就一個人蹲在門口的桐樹下，把一些干枯的樹葉揉碎，用紙卷起來當煙抽，窮苦的生活已壓彎了他的腰，只有在抽著自制的煙卷時，他才能暫時忘掉生活的苦難。

? ? ? ? ? 辦完奶奶的喪事后，爸爸和大嬸借來一輛架子車，拉著我們?nèi)チ丝h城給大妹看病。

? ? ? ? 因為拉著車子不能走小路，只能繞著走大路，早上天還沒亮我們就被叫起來，喝了碗糊湯，就是雜糧跟野菜熬的稀飯，就出發(fā)了。爸爸在前面拉著車子，我和大嬸在后面推著。王婷，丁麗，小輝，坐在車上。雖然走的早，但是到縣醫(yī)院都已經(jīng)九點多了，醫(yī)院病人不多，我們很快就看完了病，醫(yī)生說大妹是嚴重缺鈣，營養(yǎng)不良，還有中度貧血，給開了些藥讓回去加強營養(yǎng)，慢慢就好了。大嬸說來一次不容易，順便買些東西帶回去。

? ? ? ? 在一個小市場轉(zhuǎn)了一圈，大嬸買了一些玉米面粉，幾只小雞，一些鉛筆和本子，還有一只小鬧鐘。又給我們幾個每人買了一個芝麻燒餅，那燒餅又香又甜，我現(xiàn)在都忘不了那個味兒。爸爸和大嬸從一個布口袋里拿出一個洋瓷碗，里面盛著一些菜團子就是用雜糧和糠拌著野菜蒸的，因為摻的糠和野菜太多了，所以是散的，吃的時候只能用碗或者盤子盛著。吃完菜團子，他們就在市場外的水龍頭上接些涼水一喝，就趕緊拉著我們回家了，因為還要走四五個小時的路，必須在天黑之前趕回家。

? ? ? ? ? 從那以后，我們家里實行了嚴格的食物分配制度，要不然就治不好大妹的病，或者又有人像大妹一樣病倒。每次蒸菜團子時，大嬸都要蒸幾個饅頭，每天我們大家喝糊湯時，都給大妹和小輝另做一碗面糊糊，因為大人吃不飽，也沒奶水，小輝早早就斷奶了，經(jīng)常餓得哇哇大哭，常常是哭著哭著就睡著了。我們吃菜團子時，大嬸就把大妹叫到一邊，給她手里塞一個饅頭，到現(xiàn)在我都奇怪我當時是怎么控制住自己的，怎么就抵擋住了‘‘美食’’的誘惑呢？家里就那么大個地方，饅頭就跟菜團子放在一個盆里，即使家里只有我一個人時，我也不敢隨便去拿個饅頭吃，有時實在饞的或餓得受不了，我就拿些菜團子，給上面撒些鹽和辣椒面吃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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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 九月份的時候，大妹的病也快好了。大嬸讓我倆都去上學(xué)，爸爸不同意，一是因為學(xué)校離家遠，村里大多數(shù)孩子都不上學(xué)，二是家里條件差，能吃飽，活下去都不錯了，哪有多余的錢，供我們上學(xué)呀。大嬸的想法是：不管窮富都要上學(xué)，最起碼要能看書，會寫信，算賬，不能再當文盲了，大嬸小時侯沒上過學(xué)，后來在掃盲班里才認得幾個字，會寫自己的名字。在她的堅持下，我倆都進了學(xué)校，說是學(xué)校，其實就是三間破房子，周圍六七個村子的孩子都在那兒上學(xué)，也總共才三四十個學(xué)生。學(xué)校有三個老師，一二年級一個教室，一個老師。三四年級一個教室，一個老師。五年級一個教室，同樣也是一個老師。每天老師給一年級學(xué)生上課時，二年級的學(xué)生就看書，寫作業(yè)。一年級的課上完了，老師接著再給二年級的學(xué)生上課。三四年紀也一樣，也不知道大嬸給學(xué)校的老師說了多少好話，在教室里，我和大妹坐在一起，因為我倆要共用一個書包，一套課本。開學(xué)的第一個星期，老師和學(xué)生還都以為我是二年級的學(xué)生，也難怪他們，有誰十二歲了才開始上小學(xué)一年級啊！

? ? ? ? 也許就是因為年齡大吧，我特別珍惜這上學(xué)的機會，每天早上鬧鐘還沒響，我就醒來了，等鬧鐘響了，我已經(jīng)穿好衣服，梳好頭了。大妹也一樣，洗臉后每人抓些菜團子，邊吃邊走。大嬸總是拿一塊面餅塞到大妹手里，大妹不要，還分辨道：‘‘我病好了，把這留給弟弟吃吧?！髬鹨汇叮瑘詻Q地說：‘‘上學(xué)是費腦子的，吃不飽，哪有精力學(xué)習呢，說著把餅掰成兩半，遞給我倆，催我們快走，我們拿著餅，一路跑著往學(xué)校趕去。

? ? ? ? ? ? 我和大妹上學(xué)后，大嬸在家的活比以前多了，以前大妹在家看著小輝和丁麗，我和大嬸可以去外邊挖些野菜，兩人還可以到溝下邊去抬水，因為當時源上打不出水井。只有塬底下才能打出水，現(xiàn)在條件好了，村里都用上了自來水。我爸也是每天早早就去山里挖藥了，帶上干糧，中午也不回來，到晚上才回來。到家還要把當天挖的藥分類，整理好，白天就讓大嬸把它們晾在院子里。賣藥材的錢是我們當時唯一的經(jīng)濟來源，野生藥材本就不多，挖的人多，所以基本上就換個油鹽醬醋錢。大嬸常帶著丁麗，背著小輝在田地里干活，因為是干旱地，就是再辛苦的勞作，收的那么些雜糧，就是節(jié)省著吃也是很難填飽肚子，吃水就更難了，丁麗在家看著小輝，大嬸一個人去提水，一桶水提到家就剩了多半桶，大嬸的褲腿鞋子早濕了一大片，因為路太窄，太遠沒辦法挑水。只能是一個人提著桶，慢慢的走。如果是兩個人抬水，路上可以不停歇，到家里時，桶里的水基本上還是滿的，人也比較輕松。

? ? ? ? 離我們家三里地就有一個礦區(qū)，這個礦區(qū)很大，還有小學(xué)，礦上工人很多，大嬸帶著丁麗和小輝常去生活區(qū)。撿拾些別人扔掉的廢舊東西：什么破衣服呀，爛掉一半的蔬菜，發(fā)霉的饅頭，糊墻的年畫啊，有時還有一些短的鉛筆頭，正面寫完背面沒用過的練習本，有時候在路上還能撿上幾塊過往拉煤車掉下的煤塊?；丶液蟠髬鹣劝涯切牧说牟?、饅頭剁碎喂給小雞吃，還指望著他們長大換錢呢。再把那些破衣服洗干凈，拆開，大片的留著縫補衣服用。我們小時候穿的褲子短了，就用別的布在下面彌上一截。小片的就留作納布鞋底子用。晚上我和大妹趴在炕桌上的油燈下寫作業(yè)，爸爸坐在房子外面的小凳上，抽他自制的煙卷。丁麗帶著小輝玩，大嬸把撿來的年畫掛歷用布擦干凈，剪成跟書本差不多大的小紙片，用針線縫起來給我們當練習本用。這樣的生活一直持續(xù)到我三年級念完。四年級第一學(xué)期沒念完，我就不念了，并不是我不愛上學(xué)，也不是因為成績差，說起來都是令人心酸的往事。

? ? ? ? 那時候農(nóng)村的勞動力很多，大家整天沒事干，也就沒有經(jīng)濟來源。貧脊的土地又產(chǎn)不出多少經(jīng)濟效益，而我們幾個正是長身體吃飯的年齡，饑餓的陰影，老是籠罩著我們，特別是丁麗上小學(xué)后家里少了一個幫手，又增加了支出，生活更困難了。開學(xué)報名的前幾天，大嬸就發(fā)愁三個學(xué)生近20元的學(xué)費，家里那幾只下蛋的母雞下的蛋要三個月才能攢夠。有一天大嬸想賣掉兩只母雞，她提起這一只看看，又拍拍另一只，都正下蛋呢，那一只都舍不得。爸爸一急就是那句老話，‘‘都別上了，回來幫家里干活。’’聽爸爸說這話，大嬸就跟他頂嘴，爸爸說不過大嬸就氣呼呼地說：‘‘那你能找到錢就讓他們?nèi)ド蠈W(xué)，反正我不管?！f完就坐在院里去制作煙卷了。

? ? ? ? 大嬸就到村里去借錢，往往是跑了一圈，也借不到幾塊錢，因為村里大多數(shù)人家都很窮，能吃飽飯在那時已算是好日子了。村里有兩戶人家的日子過得比較殷實，因為他們家各有一個人在外面工作，一個是縣城造紙廠的工人，一個是煤礦工人，他們每個月都有幾十塊錢的工資，他們兩家的小孩經(jīng)常拿著白面饅頭到學(xué)校吃，讓別的同學(xué)羨慕不已。因為村里大多數(shù)人連玉米面饅頭都吃不飽，只能吃雜糧饅頭，甚至菜團子。但是他們也不敢借給大嬸過多的錢，害怕還不起。人家的擔心是必要的，我們拿什么還呢？大嬸手巧，就幫他們兩家的大人織毛衣，給他們的小孩做一些帶動物圖案的鞋子，來抵借的錢。這些活只能晚上做，繁多的操勞使大嬸的十個手指頭，一年四季都裂著口子，尤其到了冬天更明顯。晚上我在寫作業(yè)，大嬸就坐在炕上納鞋底子，把繩子從鞋底這邊往那邊拽的時候，她那龜裂著口子的手指頭都能滴出血來，給鞋面上繡花的針很小，絲線也很細，她纏滿膠布的手指頭幾乎都捏不住針?；钭龅囊埠苈?，有時我都睡一覺醒了她還在油燈下趕活兒，早上我醒來了，她已經(jīng)把一家人吃的早飯煮好了，看她那樣勞累，我經(jīng)常滋生出不上學(xué)了，幫她分擔家務(wù)的念頭，但都被她拒絕了，可不久發(fā)生的一件事促使我下狠心堅決退學(xué)。

? ? ? ? ? 有一天，老師拿出一本小人書，《王二小的故事》，讓大家在班里傳著看。輪到我時，我在學(xué)校沒看完，中午放學(xué)就拿回來了。走的時候就忘了拿，走到半路上才想起來，想著別的同學(xué)下午還要看，我趕緊跑著回家去取。到家大嬸在廚房收拾碗筷呢，她沒看見我，因為廚房太小，又常年燒柴，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外面。但我從窗口能看見里面。房子里，小輝一個人在玩，我拿了書從廚房經(jīng)過時，無意識地向里面看了看，把我驚呆了，只見大嬸把我們剛才吃過飯的碗，挨個都舔了一遍，又給每個碗里倒了點開水，把碗里的飯渣沖下來，倒在一個碗里喝掉。我怕她發(fā)現(xiàn)，就趕緊跑出去了。那天下午在學(xué)校里，我滿腦子都想著這件事，當時我已經(jīng)15歲了，早懂事了，家里的條件再苦，大嬸也想盡辦法讓我們吃飽，而她自己可能也就吃個半飽吧。第二天中午我們幾個吃飯的時候，大嬸只吃了些菜團子，我說：‘‘嬸，你咋不喝湯呢？’’大嬸說：‘‘你們沒回來時，我都喝過了，早飽了。’’上學(xué)時我讓大妹和丁麗先走，我返回家去，結(jié)果在窗口又看到那讓人心酸的一幕。第三天中午當我要求幫大嬸洗碗筷時，大嬸說：‘‘你不知道東西在哪放，我來洗，你快領(lǐng)著他倆上學(xué)吧?！肼飞衔曳祷丶抑校@次我在窗口看見大嬸自然而熟練的重復(fù)著那一連串的動作時，我的鼻子發(fā)酸，眼淚不自覺地流了下來了。我悄悄地走開，那天我沒有回學(xué)校，而是在學(xué)校后面的土坡上坐了一下午。

? ? ? ? 我想了很多，大嬸剛來我們家時，我是排斥她的，我也不叫她，后來感覺她對我們就跟親媽一樣，雖然心里也不再排斥她了，但也是不怎么叫她，總覺得很別扭。大嬸也感覺到了，她不讓我倆叫她媽，她說你就當我是你們的親戚，或者隔壁的大嬸，就叫嬸吧。從那以后我們就開始叫她嬸，這都是她到我們家半年后的事兒了。那天下午放學(xué)的時候我去教室叫大妹，再等丁麗一塊兒回家。老師也沒問我為啥下午沒上課，因為經(jīng)常有孩子幫家里干活而缺課。走在回家的路上，我打定主意，從明天開始我就不來上學(xué)了，不管大嬸說什么，我都不去學(xué)校，我要留在家里幫她，幫家里干些活，使家里不再有人經(jīng)常餓肚子。

? ? ? 我退學(xué)后大嬸負擔輕了很多，最起碼她不用再一個人去提水了。我還可以經(jīng)常去山里撿一些野果，挖野菜，運氣好的話，還可以采到蘑菇，或者撿上幾顆鳥蛋。每次去我都帶一個玻璃瓶子，看見一些蟲子就捉住帶回家喂雞，只盼著它們多下幾個蛋。每天中午吃完飯，大妹和丁麗上學(xué)去了，我把碗筷端進廚房，就抱著小輝出去，在村里轉(zhuǎn)一圈，一是不忍心看大嬸洗碗的那些前奏，二是怕她看見別人發(fā)現(xiàn)自己的秘密后難為情。

? ? ? ? 大妹也很懂事，周末不上學(xué)時，她吃完早飯就背著筐子，跟村里幾個孩子一塊兒去礦區(qū)撿東西。一個冬天的下午，她回來的時候五點多了，大嬸正在廚房做飯，她趕忙幫大妹把背上的筐子取下來說：‘‘快歇著去吧，飯馬上就好?！竺脜s拉著她的手激動地說：‘‘嬸，我有好東西給你?！f著從筐底里翻出一個半紅半綠的蘋果，用手搓了搓，再在衣角上擦了擦，然后遞給大嬸說：‘‘你吃，可甜了?！菐啄晡覀兌己苌俪孕迈r的蔬菜，水果更是稀罕品，想都不敢想。大嬸看著手中的蘋果，望著滿臉通紅的大妹問：‘‘哪來的？’’‘‘撿的，就在去礦區(qū)的路邊上?！f完就去洗臉了。大嬸把蘋果在一個水盆里細細地洗著，洗好擦干用刀把蘋果切成幾個小塊放在盤子里，讓我們吃。這么近距離地接觸蘋果還是第一次，以前只是在書上看到一些水果畫面。我們每人拿了一塊蘋果放在嘴里慢慢嚼著。盤里還剩幾塊，可我們誰都不去拿。大嬸讓我把剩下的蘋果塊再給大家一分。大妹說：‘‘給弟弟留著吧，他都長牙了?！髬鹉昧艘粔K放在小輝手中，剩下的還是分給大家了，最后，她才吃了一塊最小的。生活雖然清苦，但大嬸還是經(jīng)常教育我們要誠實、正直，處處教我們做人的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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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 ? 有一年快過年的時侯，我們幾個在家?guī)椭髬鸩鹣幢蛔?、打掃衛(wèi)生。爸爸興沖沖地跑回來了。爸爸高興地對大嬸說：‘‘今天運氣好，發(fā)財了?！f著話就把大嬸叫進房子，從筐里拿出一個破舊紙包遞給大嬸?！@是什么？’’大嬸問，‘‘你打開看吧?！职终f著話就坐在房門口準備抽煙了。大嬸打開包著五六層廢舊報紙的紙包，里面是一個已看不出什么顏色的手帕卷著的小布包。打開一看，是一些花花綠綠的鈔票，大嬸一數(shù)，整整五十元。這在當時可是個大數(shù)目呀！大嬸緊盯著爸爸問：‘‘那來這么多錢？’’爸爸吸了口煙說：‘‘撿的，在礦區(qū)的溝里，可能是過年打掃衛(wèi)生，當廢紙扔了。這回咱不光能過個好年，連年后倆學(xué)生的學(xué)費都有著落了?！降自鯓犹幹眠@筆‘‘巨款’’，大嬸和爸爸發(fā)生了激烈的爭論。

? ? ? ? ? 大嬸說她和弟弟從安徽老家一路乞討，來到杜城，沿途很多人家都很窮苦，吃不飽飯。但是只要吃飯的時候遇上，都會想方設(shè)法給上一口，他們才得以活命?，F(xiàn)在看著‘‘穿’’了這么多層外衣的零散毛票，這肯定是攢了好長時間了。找不到錢，一家人可能都會急瘋。所以大嬸讓把錢送回礦上，還給失主。可爸爸認為，又不是偷的、搶的，為啥不能留著自已用?？捎终f不過大嬸，他連連嘆息著，抱著小輝去村里轉(zhuǎn)悠了。在一起生活幾年了，大嬸的為人處事方式早就深深地影響著我們。我們幾個都覺得大嬸的想法正確，所以決定勸說爸爸，照著大嬸的說法去做。

? ? ? ? 吃晚飯時，我和大妹就說：‘‘今年過年我們不要添置東西，不用再花錢了，把撿的錢還回去?！B剛上二年級的丁麗都說：‘‘老師說了，撿到東西要上交，不能自已留著?！赀^年前一個月，大嬸就忙開了，她給家里除她和小輝外，每人都添置一件新東西。有人是一雙鞋子，有人是一條褲子，有人是一件上衣。我們穿小穿破的衣服，一拆洗，改小給小輝穿。而大嬸自已依舊穿著以前的舊衣服，她幾乎沒有不帶補丁的衣服。用她自己的話說，過年就是給孩子過的，添新東西才有喜慶味，才有過年的感覺?？创髬鸷桶职侄疾徽f話，大妹說：‘‘我的衣服還能穿，就是棉褲外面的褲子短了，只要彌上一截就行了。我們班有同學(xué)棉衣外面都不套衣服。爸，咱把錢還給人家吧，那是人家攢了很長時間的辛苦錢。說不定人家還等著用這錢買糧，等著看病呢！’’大嬸看著大妹高興地問：‘‘孩子，你真這么想？’’大妹點點頭，大嬸又轉(zhuǎn)過來問我：‘‘你呢？’’我說：‘‘我跟大妹想法一樣，你平時也是這樣教我們的。再說我衣服都好好的，洗干凈就行了。我都這么大了，過年有沒有新衣服都行。’’大嬸高興地說：‘‘沒白讓你們念書，念書跟不念書就是不一樣??！懂道理多。’’她看了看爸爸說：‘‘你看，孩子多明白事理?！职衷俨桓覉猿肿约旱南敕耍鹊敉肜锏淖詈笠豢跍f：‘‘聽你們的，還給人家，明早就去?！?/p>

? ? ? ? 第二天吃過早飯，大嬸把裝錢的廢紙包又裝進一個布包里，挎在肩上，抱著小輝跟爸爸一塊去了礦區(qū)。

? ? ? ? 因為快過年了，礦上都放假了。職工宿舍里幾乎見不到什么人。倆人不知該怎么辦時，一陣狗叫聲把他倆引到一排靠著土坡搭建的簡易房子跟前。說是房子，其實就是個土窯洞，房子短而寬，三面都是土墻，房門有的是用幾塊碎木板釘?shù)?，有的是用樹枝編的。有的門邊有幾只雞，有的門外邊跑著一只狗。狗見到陌生人就叫，聽到狗叫聲，同時有兩家的男主人走出來。聽爸爸講了事情的經(jīng)過，倆人對視一笑，都說這回老李可得救了，可以回家了。說著話，一位男主人就把他們幾個讓進房子，房子里一邊是做飯的灶臺，一邊是一張大床。再就是些簡單的生活用品。在這住的都是帶家屬的礦工，其中以河南人居多。里面光線不好，大白天還要開著燈。屋里女主人正在灶臺上做油炸菜丸子，倆小男孩在桌邊玩塑料手槍。女主人趕忙給大家倒水。聽了倆礦工的話，大嬸和爸爸才知道丟錢的是礦職工食堂的李師傅，他是個臨時工，每月十五元工資。那五十元錢是他攢了好幾個月，是家里幾個孩子開學(xué)的學(xué)費和一家人過年的錢。丟了錢，李師傅不敢回家，在宿舍里都睡了兩天了。爸爸忙說那趕緊給人家送去吧。一位礦工說：‘‘你們歇會兒，喝口水，這就帶你們過去?！?/p>

? ? ? ? 幾個人來到一棟黑乎乎的樓跟前，上到三樓，在靠樓梯口的一個房子前停下。一個礦工去敲門，里面沒人答應(yīng)，另一個大喊：‘‘老李，你的錢找到了，快給我們開門?！锩?zhèn)鱽須夂艉舻恼f話聲‘‘去、去、一邊去，少拿我尋開心?！瘎偛徘瞄T的人說：‘‘老李，人家撿了錢，給你送回來了。你不要的話，我就讓人家走了啊?！止室獯舐曊f：‘‘走吧，走吧，這錢人家不要了，你們自己留著用吧?！@時，房門打開了，走出來一位三四十歲的中年男人，就是他們所說的老李，他蓬頭垢面，一看就是剛睡起來，當爸爸說明來意后，并隨手把紙包遞給老李時，他睜大腫脹的雙眼，把爸爸和大嬸從頭到腳來回打量了好幾遍。他雙手抓住爸爸的手半天才說了句：‘‘老哥呀，你可救了我們?nèi)业募毖?！’’倆礦工走后，爸爸從老李的閑談中得知老李雖是杜城人，但家離礦區(qū)遠，也是幾個月才回家一次。他也問了爸爸的家庭情況，爸爸也就如實說了，老李想了想對爸爸說：‘‘你以后每天來一次，把灶上那些工人倒掉的剩飯菜帶回去喂雞吧，你不拿也還是倒了，那些家屬都是養(yǎng)兩三只雞，拿不了多少，你們是好人，要有好報，這是我能幫的上的忙?！撕?，爸爸每天下午都提個洋鐵桶去礦區(qū)的灶上。職工灶總共有四個人，另三個人都是正式職工，他們每天給職工打完飯，自己飯一吃就走了。就老李一個人洗灶具，打掃衛(wèi)生。爸爸每次去不光幫老李打掃廚房衛(wèi)生，而且把廚房外面的衛(wèi)生也搞得很干凈。這樣時間長了，領(lǐng)導(dǎo)就是知道你拿剩飯菜也不說什么。

? ? ? ? ? 最開心的就是灶上蒸饅頭，剛開始，老李把蒸籠上鏟下的饅頭渣子要往爸爸帶的洋鐵桶里倒，爸爸就掏出一個手帕，讓倒在上面，拿回來給我們吃，那白面饅頭渣子，吃到嘴里又香又甜。大嬸在家又多養(yǎng)了五六只雞，還養(yǎng)了一只小豬。年底就把豬賣掉，再養(yǎng)小豬。從那以后，我們家生活慢慢好過了，最其碼能吃飽飯了。過年、過節(jié)也可以買上點肉。

? ? ? ? 房子里，程梅的眼眶都紅了，丁輝跟自己年齡相仿，小時侯她覺得家里窮，但吃飽飯是不成問題的。她沒想到還有比自家更窮的人，丁輝媽受的苦，真是令人難以想象?，F(xiàn)在她對丁輝媽的怨恨早消失的無影無蹤了。而王榮聽王艷講的這些事，她感到只是在影視劇中才有的情節(jié)，那也是導(dǎo)演為了賺取觀眾的眼淚，沒想到現(xiàn)實中真有這樣的事。但是在她印象深處，有個安穩(wěn)的工作，每月有固定的經(jīng)濟來源，是很重要的。因為她就經(jīng)歷過有固定收入和沒固定收入在生活上的巨大差別。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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