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朋友趕在清明前一天,來到龍岡桃花源。
去年來過,在清明后一個星期。彼時,只在正門兩側(cè),桃花屈指可數(shù),頂著粉紅的笑臉迎來送往,正園,桃花已經(jīng)行蹤杳然。
我睜大眼睛,一邊四處尋找,一邊念念有詞,“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長恨春歸無覓處,不知轉(zhuǎn)入此中來?!鼻О倌昵暗纳剿?,與千百年后的桃花源,就應(yīng)該大不同?
鋤地工人說,桃花花期短暫,清明前夕看桃花才正當時。
噢,我頻頻點頭,允諾自己明年早點過來。
今年掐準指頭,想不到又錯過了,桃花依舊背影模糊,只剩下裊裊的余音。
不過,桃花源不會叫我們白白跑一趟,端出滿樹的梨花和遍地的油菜花,誠意十足。金子一樣的黃,雪花一樣的白,秀色可餐,我們走著,看著,追著,笑著,一路上大快朵頤。
愛一個人,時間長了,會愛夠;吃一種菜,反反復(fù)復(fù),會吃夠,面對千嬌百媚的鮮花,一次又一次,會不會心生膩煩?
年年春來,年年花開,還是愛不夠,怕時間太短,不夠?qū)⒛憧醋屑?;怕時間太長,時刻失去你,恨不得一夜從青絲到白發(fā)。
她們幾個忙于拍照,這棵樹下拍,那棵樹下拍,坐著拍,走著拍,跳著拍。各種姿態(tài),沒有最好看,只有更好看,樂此不彼,老婦聊發(fā)少年狂。
活潑潑,一顆少女心在,好年華就在,從青絲到白發(fā),時時好年華。
我沒有拍照,信步走遠? ,留她們瘋,由她們鬧。
不知不覺,來到路最北,桃花源的盡頭。
一級一級,我走上高高的廊橋,桃花源盡收眼底(忘記拍照)。若說梨樹種植,沒有比這兒更多的了,無出其右。
占地幾十畝,幾百畝?幾個生產(chǎn)隊大?幾個村莊大?我對數(shù)字沒有概念,只能用無邊無際來形容。
熱鬧的地方,行人多;寂寥的地方,行人少 。這是一句廢話,不折不扣。
聽到說話聲,卻看不到人在何處。我站住,轉(zhuǎn)過身,斂聲屏氣,半晌,只有再次聽到話語,我才看到梨樹叢中有人影晃動,原來是花木工人。
這樣的情景,發(fā)生好幾次。
除此,我走了個把小時,碰到的游客不超過七八個,大部分時間,花樹簇擁的路上,只有我獨自徜徉,偌大的桃花源,也叫無邊無際的桃花源,只是我一個人的,沒有別人的份。
想到這里,心頭甜絲絲,沒有比這更富有的了。
我常常有遺憾。來自農(nóng)村,農(nóng)村卻沒有屬于我的一片瓦一寸土一棵樹,相當于出家無家。
可是,每當我獨自佇立寂寥的串場河,漫步空曠的原野,觸碰滿坑滿谷的植物,還有此刻,置身梨園,我覺得偌大的天地是我一個人的,花草樹木是我一個人的,家的感覺油然而生。這一刻屬于我,這里就是我的家,一個人的家,我可以隨心所欲,哪怕這種擁有短暫如片刻。此時此刻,過往的遺憾蕩然無存。
嘰嘰喳喳的叫聲,中斷了我的遐想,鳥兒歸巢了,我也該回去了。船行千里,終極目標是岸,水移,岸不移。
她們幾個還在老地方,人面桃花相映紅。
靜去年遭遇家庭麻煩事,吃不好睡不好,掉頭發(fā),黑色的疙瘩爬上臉,以吃解憂,胖了二十斤。至今,煩惱依舊懸掛頭頂,但靜想開了,走出來了,淡施粉,輕描眉,脫掉贅物換上新衣,花前樹下巧笑倩兮。我打心眼里為她高興,對她贊不絕口(更多是鼓勵)。
真好,就該這樣。無論遭遇多少煩惱,日子總要過下去。與其愁眉苦臉,不如笑臉相對。半生已過,經(jīng)歷無數(shù)風(fēng)雨,除了生死,其余都是皮外傷。
以傷害自身身心健康,去懲罰犯錯的人 ,無疑,最不劃算。人的一生,我們究竟要破碎多少次,重建多少次,才能真正觸摸到生命的本質(zhì)?
收拾起攤在凳子上的水果與零食,打包走人。
這時,心肝寶貝打來電話,說臨下班,(政? ? 委)叮囑好好打磨幾遍稿子。上班兩年多,我寶貝經(jīng)受太多的斥責與批評,如今,采訪專家的稿子,得到越來越多的肯定。天更藍了,花更美了,我家寶貝辛苦了。
走出桃花源大門,距離停車場不遠處,我突然朝路邊跑去。
豌豆綠色的葉片上面,停落一只一只蝴蝶,紫蝴蝶,白蝴蝶,翅膀一扇一扇,扇得晚霞灼灼生輝。
走到跟前,噢,不是蝴蝶,是一朵一朵的花,一朵一朵的豌豆花。
該打,我不但忘了豌豆開花的形狀,還忘了豌豆開花的顏色。我印象中,豌豆開出的花,與蠶豆開出的花差不多。
虧我還是農(nóng)村人呢,如今看來,四體不勤,五谷不分,我不是一個合格的農(nóng)村人,慚愧。
陌生之地的豌豆花,沒有嫌棄我。
豌豆花沒有嫌棄我,在我行將結(jié)束,一朵一朵,化作蝴蝶飛到我跟前。
紫蝴蝶,白蝴蝶,扇動著翅膀,翩翩飛舞,把年少的時光駝到眼面前,花兒未變我已變,白發(fā)不是妙齡女。
紫蝴蝶,白蝴蝶,不要千朵萬朵,我只要一個眼神,你一個眼神,我便覺得生命充滿意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