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咚咚咚——”

一連加了好幾天班，每天凌晨兩三點才能合眼。難得的周末，之清卻一大早就被震耳的敲門聲吵醒。她揉著黑眼圈打開門，竟是爹和媽，帶著一身寒氣。

安頓他們吃完早飯，子清挨在沙發(fā)上剛準(zhǔn)備歇口氣，媽就義正嚴(yán)辭地亮出她一貫的大嗓門——

“我們這次來，沒別的事，就是想讓你給我們生個孫子！”

“現(xiàn)在養(yǎng)個孩子哪有那么容易，你看，粲兒上個幼兒園，還是公立的呢，一學(xué)期就要五千多，還要上鋼琴，舞蹈，都要花錢，我們一個月才五千塊的工資，還要還房貸，再生個二胎，拿啥來養(yǎng)？”起床氣，加著這么多年來對重男輕女思想的厭惡，之清頓時火冒三丈。

“你生下來，我們就帶回去帶，幼兒園別上了，等快上小學(xué)了再給你送回來。不行就小學(xué)中學(xué)都在村里上，我能把你供著上了研究生，再供一個也完全沒問題！再說了，一個也是養(yǎng)，兩個也是帶，學(xué)那么多亂七八糟的東西有用嗎？你小時候不也啥都沒學(xué)，不是照樣考上研究生、公務(wù)員！”媽越說越來勁。

“媽，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我小時候那個年代了?，F(xiàn)在，村里的小學(xué)里還有幾個老師，有幾個學(xué)生，您能這樣想，真是不可理喻！”之清咬牙切齒。

“我不管，我沒個孫子，在村里就抬不起頭！這不正好放開二胎了嗎，你不管怎么也得給我生個孫子！”媽聲調(diào)拔高了一個八度。

“媽，我從小就聽您說，姑娘是外人，嫁到誰家就是誰家的人了，再不是您老王家的人了?，F(xiàn)在，您又來讓我給您生孫子，你這是什么邏輯！”之清無語至極。

“你那不爭氣的嫂子能生出來的話，我還指望你干嗎！我養(yǎng)你這么大，供你上學(xué)，現(xiàn)在你翅膀硬了，不聽話了……”媽繼續(xù)糾纏。

媽嘴里“不爭氣的嫂子”，為了遵從媽的意愿，給她生個孫子，這幾年光打胎就打了七八回了。每回懷孕四五個月就去做Ｂ超，只要是女孩就打掉。如今，已經(jīng)連著兩次懷孕不過兩個月，胎兒就停止發(fā)育了。醫(yī)生斷定，是因為之前打胎次數(shù)太多，子宮壁太薄，已經(jīng)無法孕育孩子了。嫁給哥哥前挺水靈的一個姑娘，這些年灌下了數(shù)不清的中藥，忍下了數(shù)不清的苦痛，現(xiàn)在面容憔悴蒼老，還落得一身埋怨。

“好，我們今天不談這個話題了。你和爹難得來趟省城，我?guī)銈內(nèi)マD(zhuǎn)轉(zhuǎn)吧！”之清先妥協(xié)，轉(zhuǎn)移話題。

“你得先答應(yīng)給我生個孫子！”媽一味執(zhí)拗。

之清覺得自已的頭有兩個大，她用手使勁按壓著太陽穴，想把突突的跳動壓制下去。

“我們老兩口都六十多了，不知道還有幾年的活頭，就這一個念想，你從小就是個孝順的孩子，就不能滿足我們這一點心愿嗎……”爹也加入了媽的行列。

“我看就是把你供著上學(xué)上壞了，你看隔壁老張家的潤娃，就上了個高中，嫁給了我們縣上農(nóng)牧局局長的司機，現(xiàn)在兩個兒子，見天抱著在我們面前顯擺。你嫂子不爭氣，你也不生，我和你爹的臉都沒地方擱了……”媽越說越激動。

之清看著面前的父母，兩張嘴開開合合，話說得越來越難聽，她的頭越來越疼，一個手的按壓已經(jīng)完全無濟于事，用兩只手狠勁地按著。太陽穴卻突突突地跳得越來越響，之清的意識越來越模糊……

2

之清在家里排行老二，上面有一個哥哥。上個世紀(jì)八十年代，計劃生育政策下，之清能生下來，全靠家在西北農(nóng)村。在這個偏遠(yuǎn)的鄉(xiāng)村，交罰款生二胎，已經(jīng)是不成文的規(guī)矩。

小時候聽奶奶說，之清出生后，爹給村支書交了200塊罰款外加兩斗玉米面。要是男孩，就得交400塊罰款外加兩斗白面。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對于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nóng)民來說，這筆罰款已經(jīng)算是巨款了。但村里每家都至少有兩個孩子，有的家庭為了生個兒子，不惜四處借錢，砸鍋賣鐵，生三胎、四胎。

媽一直不喜歡之清。“生個女娃不能下地干活，長大后還是別人家的人！”之清從小就聽著這樣的怨懟長大。

之清小的時候，媽一直想把之清送人。有一次，她借著去鎮(zhèn)子上糶米的機會，把還在襁褓中的之清放在了鎮(zhèn)子上一戶人家的門口。媽回到家，奶奶看她沒帶回之清，哭著問明真相后，顛著一雙裹過的小腳，跑了三里地，把之清要了回來。所幸，那個時代，人們都很純樸，沒有為難奶奶，把之清還給了哭腫了眼的奶奶。

在村里，之清沒有什么朋友。因為家里總有干不完的活，根本沒有時間出去玩。

之清很小的時候，初中文憑的爹就憑著一手打得很好的算盤，被鄉(xiāng)水泥廠招去做了會計。這在村里是很值得炫耀的一件事，媽為此一直覺得臉上很有光。但水泥廠離家很遠(yuǎn)，爹經(jīng)常五六天才回來一次，地里的農(nóng)活都落在了媽身上，家里的各種家務(wù)活自然落到了之清身上。

每天媽出門去地里干活前，都會給之清交待一堆的活：“把院子掃干凈，碗洗了，豬狗雞喂了，中午要吃的面活好、菜洗好……”很多時候，媽走出門很遠(yuǎn)了，聲音還在村頭飄蕩。

中午，媽從地里回來，看到哪樣活沒干完，或者干得不合心意，總會大發(fā)雷霆。

媽有很多種教訓(xùn)人的“秘密武器”，讓之清從小就不得不絕對服從?！傲蕖本褪瞧渲幸环N。

春天剛到，柳條剛剛經(jīng)過一個冬天的風(fēng)雪洗禮，在春日里暖暖的太陽照射下由枯變?nèi)?，但還未抽出綠芽，這個時候的柳條柔中帶剛，最有韌性。每到這時，小伙伴們都會折下幾根柳條，在手上細(xì)細(xì)搓轉(zhuǎn)，直到將外皮和里面的枝干分離開后，把外皮蛻下，成一個中空的小筒；再把兩頭削齊整，其中一頭留出半厘米寬的一小條，用小刀或者指甲刮去最外面褐色的表皮，只剩綠色的內(nèi)皮，當(dāng)作吹孔，一個柳笛就做成功了。做柳笛一定要用這時候的柳條，早了，柳條還不夠柔，任憑怎么搓皮和枝干也不會分離；晚了，葉子綻出后外皮就脆了，一搓就裂，不會成中空的小筒。

這種柳條，卻是之清最痛恨的。

每年這時，媽媽都會帶著鐵鍬，去樹上砍下一大把這種柔中帶剛的柳條，用布帶綁起粗的那頭，細(xì)的那頭便是分散開來的鞭頭。若之清哪天“表現(xiàn)不好”，媽就一手死死拽著之清，另一只手高高揚起“柳鞭”，狠勁甩下去，之清的后背和屁股，便馬上火辣辣得疼，如此幾下，之清的后背就血紅一片。晚上睡前脫下衣服時，總會有血痂連著衣服被剝落，又是一次揪心的疼。

最初，之清挨揍的時候會哭著求饒?？墒?，有一次之清挨揍時哭的聲音被院子外的同班同學(xué)聽到，第二天在學(xué)校被同學(xué)笑話一通后，以后每次被揍，之清都倔強地死咬著嘴唇不肯出聲，于是，她總會被揍得更狠。

極偶爾，哥哥也會挨揍。記得有一年冬天，村頭澇池的水都結(jié)了冰，貪玩的哥哥和村里的小孩們一起上冰上去玩，還在冰上鑿出一個冰窟伸手進去撈魚。媽看到后，又急又氣。拽著哥哥回家后，把門前大樹下的結(jié)的一大塊冰放在院子里，讓哥哥光腳站在上面站了半個小時。哥哥凍得嘴唇發(fā)紫，一個勁求饒，并再三保證再不會去玩冰了才被放下來。那次，在家干家務(wù)的之清也被媽一頓揍，原因是沒有看好哥哥。

總之，哥哥挨揍的時候，之清肯定也會被揍。而之清挨揍的時候，哥哥總是在旁邊嘲笑她。

之清比哥哥聰明。自上小學(xué)以來，她就一直是班上的第一名。

可是，之清從來沒有得到過媽的贊許。在媽的眼里心里，只有哥哥是一塊寶，即使哥哥考試不及格被留級，即使哥哥在村上調(diào)皮搗蛋被抓了現(xiàn)形扭送到媽跟前，即使哥哥屢屢欺負(fù)之清撕壞她的書本掰壞她的鋼筆，媽都會淡淡地說一句，“男孩子，小時候就是要皮些，長大了才有血性！”

后來之清才知道，這句話，不過是媽掩蓋重男輕女的一個說辭罷了。

自記事起，之清就知道，自己不論怎么努力，也不會得到媽的一句表揚和認(rèn)可。別人家的孩子，包括哥哥，在媽跟前也會撒嬌，但她不敢。她怕媽眼里的那種惡狠狠的火焰。

這種火焰，在爹每隔五六天回一次家再走后，會變得更加熾烈。為了防止火焰灼傷自己，之清學(xué)會了躲著媽。衣柜、炕沿下、桌子后、甚至臭氣熏天的廁所，都是之清的藏身之所。每次藏起來前，之清都會找一本書躲起來看，享受那一點點屬于自己的自由時光。

離開媽，離開家，是長大后的之清唯一的想法。

3

“老婆，你終于醒了！剛才嚇?biāo)牢伊?！?/p>

之清睜開眼，看著面前的老公，竟有種劫后余生的感覺。她剛想張嘴說“沒事”，眼淚就大顆大顆從眼角滑落。她緊緊拽著老公的手，似乎想靠這從痛苦的夢魘中走出來。

“老婆，你怎么了，告訴我……”老公一臉緊張。

“沒事了，沒事了……”之清哽咽著。自己從小經(jīng)歷過的事情，在身為城市家庭獨生子的老公看來，簡直匪夷所思。所以之清從來沒有把小時候的經(jīng)歷講給老公聽過。

“爹和媽呢？”之清問。

“他們帶著粲兒去樓下玩了……”

“什么？這怎么行，他們?nèi)松夭皇斓?，還帶著孩子出去……”之清心中立刻警笛大作。

“他們非要帶粲兒下去，說去樓下坐搖搖車……”老公見之清一臉緊張，也跟著警覺起來。

“快，快走，下去找……”之清翻起身，硬撐著還有些搖晃的身體，拽著老公往下走。

之清心里很清楚，爹媽心里對孫子的執(zhí)拗已經(jīng)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她不敢想，為了逼她生二胎，爹媽能做出什么事情來。

之清和老公尋遍了小區(qū)內(nèi)外，包括常去的幾個小超市，搖搖車無休止地唱著歌，上面卻沒有粲兒，爹媽的身影也遍尋不著。

之清心里一陣發(fā)緊，她拿起手機給爹打電話。接通后，之清的一聲“爹”還未喊出聲，那頭就傳來媽蠻橫的聲音，“粲兒我們帶去村里了，你什么時候懷上二胎，什么時候再來接吧……”然后，電話便斷了。任之清再怎么撥打，都是一片忙音。

之清絕望地蹲下身去，眼淚叭噠叭噠往下掉。

“老婆，這是怎么回事？爸媽怎么一聲不吭就把粲兒帶走了？”老公難掩怒意。

“老公，都是我的錯！我們?nèi)グ阳觾航踊貋砗貌缓?？我不能讓他們把粲兒帶走，他們不會善待粲兒的……”之清泣不成聲?/p>

之清和老公收拾好，踏上回村的大巴時，已經(jīng)是下午三點。冬日炫黃的日頭在車窗外一路跟隨，甩之不去，之清本就心焦，更覺得口干知燥。

“老婆，你瞇一會兒，這幾天都沒睡過一個整覺了。你別太著急，畢竟是你爸媽，不會對粲兒做什么?！崩瞎珦磉^之清，讓她靠得舒服一些。

之清不敢閉眼，怕一閉眼，就看到最怕出現(xiàn)的場景。之清的眼淚怎么也止不住，雙眼早就又紅又腫。她恨不得馬上飛回村里。

隨著大巴的顛簸，之清離城市越來越遠(yuǎn)，離村子越來越近。車窗外，都是荒涼的田地，廢棄的白色塑料地膜在黃土地上隨風(fēng)亂竄，就像找不到家的孩子，東躲西藏，想找個舒適點的棲身之所。一如十年前矮舊的房屋，墻頭上苫著的干枯的苜蓿草，在風(fēng)中搖擺不定，不時發(fā)出不滿的嗚咽，似乎也在怨天尤人。

這樣的黃土地上，布滿了小之清的影子。五六歲時，在田里拔草；九歲起，就彎著身子用鐵鍬給土豆加壟；十來歲時，割麥、曬麥、打麥、揚場……各種農(nóng)活，之清都干得很熟練。

下了大巴，又雇了個小三輪，在寒風(fēng)刺骨中行駛了一個多小時，才回到村里。天已經(jīng)全黑了，走進村里那條熟悉的巷道，之清緊緊挽著老公的胳膊，以免被各家各戶晾曬在路面上疙里疙瘩的牛糞、羊糞，還有牛羊吃剩的玉米秸桿等絆倒。

這條巷道，是之清長大的地方，也是她想方設(shè)法逃離的地方。小時候，之清經(jīng)常在別的小孩子在巷道頭玩耍的時候，干那些永遠(yuǎn)也干不完的農(nóng)活和家務(wù)。

即使這樣，之清拼著一股韌勁，從這兒逃了出去。她以為，從此可以遠(yuǎn)離這個地方，過自己的生活。可如今，她還是灰頭土臉地回來了。

還沒走到家門口，就聽到了粲兒嘶啞的哭聲。之清早就知道，等著自己的，只會比這更糟。

破舊的院門在里面用一把銹跡斑斑的大鎖反鎖著。

之清敲門，除了粲兒的哭聲，再沒人應(yīng)。之清覺得心里有一只大手在使勁翻攪，攪得她心頭直疼。她知道，爹媽這是跟她來狠招了。

風(fēng)在巷道里亂竄，卷著牛糞、羊糞和其他亂七八糟說不清的臭烘烘的東西，直往之清身上撲，之清臉上的淚被風(fēng)吹干又流下，流下又吹干，生疼。

“爹，你勸勸媽，你們這是要我的命啊……”之清的嗓子也哭啞了。

“爸，媽，你們有話說清楚，這是干嗎？”一向好脾氣的老公也急眼了。沒有爹媽的聲音，院里只有粲兒低啞的哭聲。

之清又餓又冷，渾身被刺骨的寒風(fēng)吹得冰涼。她瑟縮成一團，用胳膊緊緊地環(huán)抱著自己，想以此來讓自己暖和一點?？筛緹o濟于事。之清的頭又劇烈地疼起來，她用環(huán)抱著左胳膊的右手使勁按著太陽穴，太陽穴突突突得越跳越響，之清再次失去了意識。

4

之清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里，她一直在村里的黃土地上走，走得鞋底都快要磨穿了。她擔(dān)心鞋底磨壞了媽會生氣打她，她就脫下鞋子拎在手里，光腳在地上走。黃土坷垃硌破了她的腳底，枯黃的草根劃破了她的腳腕，她越走越慢，好不容易，看到一片細(xì)細(xì)的黃土地，像細(xì)沙一般，之清趕緊跳進去，想讓腳舒服一下，誰知，她一跳進去，就陷了進去。她越掙扎，陷得越深；她不敢動了，可還是在往下陷，黃土馬上就淹沒了她的胸口。她大張著口，想喊救命，可是卻發(fā)現(xiàn)根本發(fā)不出聲來……

再醒來的時候，之清躺在醫(yī)院病床上。一睜眼，只看到潔白的墻壁、潔白的床單、潔白的頂燈。床邊一個人也沒有，她疲倦地閉上了眼睛。

不一會兒，聽到有人輕輕走進來，她想睜開眼，卻覺得眼皮格外重。

來人看了看她正輸著的液體，就又走了出去。

又過了好一會兒，她聽到門口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她努力了一下，還是沒有睜開眼。

來人沒進來，在門口等了一會，又有人來，兩人說起話來。

“哥，你來啦！”原來是老公來了。

“妹夫，我剛驗了血，我是ＡＢ型，和之清不一樣，不能用?。　备缋蠈嵃徒坏穆曇舸丝搪犉饋碛旨庇指?。

“ＡＢ型？那我再想辦法……”老公十分著急。

之清記得，爹和媽都是Ｂ型血，自己也是B型血，哥哥怎么會是ＡＢ型。

之清的頭又開始疼，她不敢再思考，又昏睡過去。

之清再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到半夜。她睜開眼，看到老公躺在旁邊的陪護床上，兩條長腿伸出了床外，臉色很不好，胡茬又黑又密，皺著眉頭，睡得很不安穩(wěn)。之清伸出手，想撫一撫他的眉頭，手還未到，老公就睜開了眼，翻身起床。

“老婆，你終于醒了?！崩瞎穆曇羯硢?。

“老公，粲兒呢？”之清最著急的還是孩子。

“爸媽帶著呢，他們太拗了，唉……不過，哥也回去了，他說他會看顧好粲兒，不會讓爸媽胡來的……”老公無奈地說。

“我這是怎么了？為什么連著兩次暈倒？”之清又問。

“你就是太累了，之前就沒怎么休息好，這下又急火攻心，醫(yī)生說你得臥床休息一段時間?！崩瞎奶鄣卣f。

“我聽到你們說血型，是給我輸血了嗎？”之清問。

“之前醫(yī)生看你情形，擔(dān)心是心梗，讓我們提前做好手術(shù)輸血準(zhǔn)備。”

“哦……”之清虛弱至極。

“來，喝點水，你睡了一天一夜了……”老公的眼角有些淚花。

之清就著老公手里的吸管，吸了些水。覺得嗓子舒服了很多。

“爹和媽都沒來看我嗎？”之清無力地問。

“他們來了一趟，把粲兒帶來讓我看了一眼，又帶走了。他們說，讓你好好養(yǎng)好身子，給粲兒生個弟弟……”老公明顯臉色不豫。

之清想起父母的臉，頓時十分傷感。

從小到大，爹常常不在家，媽從來不把她當(dāng)親生孩子看待。她拼著一股韌勁，靠著自己上班后的工資，又上了大學(xué)，上了研究生，考了公務(wù)員。媽從來都沒有看好過她，她結(jié)婚時，媽都沒有來參加。她生粲兒時，媽等她生了才來，來了就坐她床頭哭，就因為她生了個女兒。

媽沒照顧她兩天，就回家去了，說家里還有牛、羊、豬、雞要喂。在媽心里，她還不如家里的那些牲畜。

這么多年來，之清一直隱忍著。她是個孝順的孩子，她想著離開了那個地方，這些不開心就都會過去了。

誰曾想，可怕的夢魘還是如影隨形。

之清決定，絕不再坐以待斃了。

5

之清在醫(yī)院病房里住了一周，身體慢慢恢復(fù)了。這次病，讓之清明白了首先要有好身體，才能過好自己接下來的生活。

之清出院后，先給哥哥打電話，跟他說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在生二胎的事上，哥哥也是在爹媽的擺布下吃盡了苦頭，早已看不慣他們的做法。一聽之清說爹媽為了逼她生二胎，把孩子都帶走，立刻火冒三丈，站在了之清這邊。

哥哥趁爹媽不留意，便把粲兒從爹媽那兒接了出來，給之清打了電話。之清讓老公把孩子接回省城，和婆婆一同帶著，叮囑他任何人想接走都不要答應(yīng)。

剩下的，就是自己家庭的痼疾，之清決定自己去獨自面對。

再次回到家，之清一派坦然。

爹和媽質(zhì)問她，孩子去哪兒了？

之清坦然應(yīng)答：該在哪兒，自然在哪兒。

媽又開始擺出強硬姿態(tài)：你是我生的，就得聽我的，我讓你生，你就得生！

之清悠悠開口：媽，我確實是您生的?？墒牵挛液?，對我如何，您還記得嗎？

我不滿１歲的時候，您把我抱出去想送給別人，后來是奶奶把我抱了回來，您還記得嗎？

我５歲的時候，額頭被鄰居家的孩子砸了一磚，您沒有帶著我去包扎，反而罵我不該出去玩，您還記得嗎？

我７歲時出麻疹差點活不了了，您不僅沒有帶我去看醫(yī)生，反而很高興，您還記得嗎？

我初中畢業(yè)，本來成績很好，想上高中，您說女孩子上什么學(xué)，非逼我上了中專，您還記得嗎？

我憑借自己的努力考上成人大學(xué)，要去上學(xué)，您讓我寫下借條，畢業(yè)了把學(xué)費還給您，您還記得嗎？

我上班后，前三年的工資都一分不留地還了您供我上學(xué)的學(xué)費，自己每天啃饅頭，您還記得嗎？

我生了孩子，就因為是個女孩，您就坐在我床頭哭個不停，害我郁結(jié)于心，結(jié)了奶，疼得直哭，您收拾東西就走了，您還記得嗎？

……

媽，其實我一直覺得，我不是您親生的。

可是，我沒想到，我是您和爹親生的，哥哥卻不是爹的兒子！

“您說什么？！”媽一聽，急了。

“清娃，不要胡說！”爹也急了。

之清拿出一個檢測報告。

“這是我住院的時候拿到的哥哥的頭發(fā)，和爹您的頭發(fā)，送去做的ＤＮＡ檢測報告，上面明明白白地寫著呢，您看看！”之清把報告遞給爹。

爹看了一眼，就都明白了。他頹然地坐了下去。

媽用手捂著臉，哭了起來。

媽的故事，隨著她斷斷續(xù)續(xù)的哭訴鋪展開來——

媽年輕的時候，是她們村數(shù)得上的美人。跟在媽后面想獻殷勤的人很多，可媽獨獨對秋生一往情深。

媽12歲時，外婆就去世了。媽在家里排行老大，要照顧五個弟弟妹妹，最小的妹妹才３歲，十分辛苦。等她16歲的時候，終于可以到掙工分的年齡了，可是村長看她個子矮，只肯給她算半個工分。后來，在外公的竭力爭取下，媽去村里大鍋灶做幫工。做幫工不用每天下地干活，還能算一個全工分，對于年輕姑娘來說，是非常好的差事。

剛?cè)ゴ箦佋顣r，媽個子小，搟一次面經(jīng)常累得半死。秋生是同村的后生，他看媽力氣小，就經(jīng)常偷偷跑去幫媽。作為感謝，媽也時不時偷偷給秋生塞個玉米面饅頭。

日子久了，兩人就漸漸有了感情。

媽拿定主意以后跟秋生結(jié)婚，也方便照顧外公和弟弟妹妹們。誰知，天不遂人愿。

媽19歲那年，縣上召集修渠，秋生作為壯勞力，毫無意外地被抽去修了，一去就要兩年。

秋生走后半年多，外公大腿內(nèi)側(cè)長了一只肉瘤，疼得路都走不了，村里的工分也掙不了。眼看著弟弟妹妹們快沒飯吃了，媽急在心里。

正在這時，同村的一位叔叔看媽勤勞能干，給媽介紹了對象，就是爹。爹家里條件相對好，能幫襯著照顧家里。

媽嫁給爹之前，心里很不情愿，但又不得不為家里考慮。媽不識字，沒辦法和秋生通信，兩人的戀情一直是地下，不方便傳話，媽心里的不情愿，沒辦法告訴秋生。

媽臨出嫁前夕，聽到消息的秋生趁夜回來了。媽一看到他，就哭成了淚人，秋生一看媽哭心就軟了，滿腹的質(zhì)問化作了心疼的安撫。那一夜，絕望的兩人突破了防線，把自己交付給了對方。

媽嫁給爹后，沒多久就懷孕了。她心里深知，這個孩子是秋生的。自那后，這個孩子就成了媽心里唯一的寶，她和秋生共同的寶。

媽把這事藏在心里，一藏就是三十多年。

秋生一生都沒有結(jié)婚。媽在孩子出生后，也不愿意跟爹親熱了，想為秋生守身如玉。正好爹常年在外，回來的次數(shù)寥寥可數(shù)，卻沒想到，又懷孕生了之清。

之清的出生，時時提醒媽她沒為秋生守身如玉。正因為此，她雖然身為母親，卻沒法對這個女兒好。

如今，媽非要哥哥和之清生個兒子，就是因為秋生一生沒有結(jié)婚，她想讓哥哥或之清的兒子以后給秋生養(yǎng)老。

聽完媽的講述，爹和之清都驚呆了。

爹知道媽一直對他不上心，但老一輩本來就感情不外露，爹也沒多想，把家放心地交給媽來管，事事聽媽安排。沒想到，卻是這樣的結(jié)果。

媽還在抽泣。爹長嘆一口氣走出了屋子。

之清看著媽，再看看從小長大的地方，心下也便釋然了。

尾聲

之清回省城時，想帶爹一起回去?？墒?，爹說，他習(xí)慣了現(xiàn)在的生活，不愿意在城里住。之清也便隨他了。

媽再不張羅之清生二胎的事了，但對之清還是淡淡的。之清明白，這么多年來她們之間形成的相處模式不會馬上改變，只能慢慢等待了。

對哥哥的身世，爹，媽和之清都很有默契地心照不宣，交由時間來慢慢沉淀這些過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