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的夏天，我在紐約一家金融數(shù)據(jù)服務(wù)公司做暑期實習(xí)生。公司在SOHO，不大，一層樓沒有隔斷，本身就像一個巨大的工作室，倒也和鄰里氣質(zhì)相符。公司名就不說了，剛剛百度了一下，又得了幾個獎，連上海也有了中國總部。我細(xì)細(xì)地搜索了公司網(wǎng)站，沒有看到熟悉的名字，除了幾個大佬們。
那時候我每每從地鐵站出來，都要經(jīng)過一排小攤，售賣各種各樣手工小飾品。還會經(jīng)過一個網(wǎng)球場，只不過鮮有人來。縱深處，街道狹窄，人聲不聞，那種心情，竟然不像是去上班，而是早晨漫步未開的市集，總和熱鬧遇不上。
公司里面拼出來三個大辦公桌，每個都圍坐著十幾個人，大佬們也和我們混坐在一起工作。我去了一陣，才知道公司里面主修金融的人幾乎沒有。CEO是常春藤化學(xué)博士出身，大部分的人主修或輔修IT，平時偌大間屋子都很安靜，除了大家敲擊鍵盤的聲音，還有當(dāng)另一個大佬用法語跟法國總部打電話時聲音會大點。
哦不，還有一個時候，就是每天早上10點多鐘，大家正忙的時候，CEO，姑且叫他D吧，會抬起頭大聲說一句：“Rachel，你又遲到了！”然后就聽見一陣叮里咣當(dāng)?shù)穆曇簦挥锰ь^就知道是那個永遠(yuǎn)穿著朋克裝的美國女孩來了。
“對不起，昨晚喝多了。”Rachel的開場白似乎只有這一句。
那個法國大佬C就會站起來說，“啊，我的寶貝，你總算來了！快來工作吧，我們需要你?！?/p>
Rachel是個典型的美國白人女孩，我記憶中她的長相有點像發(fā)胖時候的德魯·巴里摩爾，但她的朋克打扮太招搖了。她雖然坐在另一桌，但是我僅憑粗略的幾眼就看見了她渾身上下的紋身，滿手滿身夸張的首飾。她更像是一個剛從舞臺上下來的搖滾明星，我覺得她在這家金融數(shù)據(jù)服務(wù)為主業(yè)的公司里另類且格格不入。
公司對著裝其實沒有要求，大家的穿著都很隨意，最常見的就是老美的T恤、襯衫和牛仔褲。而我那時還是學(xué)生，一心艷羨著Downtown尤其是華爾街那些金融精英們西裝革履人模狗樣的派頭，也沒打算在這家公司干得長久，因此平時里和大家交往并不多。
D和我們的這一桌，坐的大多數(shù)是才出校門不久的人。C和Rachel他們那桌風(fēng)格就比較迥異。Rachel其實話很少，每天聽到她首飾碰撞的聲音比聽到她說話聲音多。不知道為什么，我就是不太喜歡她，因為知道她不僅酗酒，還抽煙，或者因為她每天都遲到，又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夏天的兩個月很快就過去了，我的暑期實習(xí)也要結(jié)束了。最后一天，我一個人坐在小房間里吃午餐，Rachel過來敲敲門：“Esme?”
我沒想到會是她，胡亂打了個招呼。
她說，“我聽說你要走了？”
“嗯，今天是最后一天?！?/p>
她也沒有要走的意思，就坐下來和我聊天。
沒想到，那天我們倆整整聊了兩個鐘頭。朋克的Rachel，居然專業(yè)是美國文學(xué)。我把我僅知道的馬克吐溫、海明威和菲茨杰拉德都拿出來說了一通，我知道作為一個Foreigner在她面前說這些就是班門弄斧，她還難得地陪我聊了一陣，大概因為門外那些人根本不會跟她提起這些。
她狡黠地笑笑，“難道你不想和我聊聊塞林格嗎？我第一天就注意到你的名字了，不要告訴我你不喜歡他?！?/p>
我頓時驚喜萬分，“你也喜歡他嗎？那是我的最愛！”我噼里啪啦說了一大堆，那些為他的文字傾倒的日夜，終于等到一個宣泄的出口。一般來說，我很少跟陌生人提到塞林格，有幾個時刻我甚至激動地語無倫次。她微笑著點點頭，間或點評幾句，恰到好處，細(xì)微之處遠(yuǎn)勝于我。
年深日久，那天我們聊天的內(nèi)容已經(jīng)在記憶里漸漸模糊，但是我一直記得她最后問我：“為什么來紐約？”
為什么來紐約？“那你呢？”我反問她。
她靜了一會，抬眼看看門外，我順著她的眼光看過去，C正站在窗邊，又在給法國總部打電話。
Rachel說：“我很喜歡菲茨杰拉德的《The Great Gatsby》，我想看過的人都會
想來紐約看看的?！彼酒饋恚昂荛_心跟你聊天。對了，我們樓下這條街上有一個酒吧，名字就叫The Great Gatsby，想喝酒了叫我?！彼^來抱抱我：“Take care?！?/p>
那天下班離開的時候，我真的去找到了那家酒吧。跟紐約大部分的公寓一樣，有幾步小臺階，夜還早，半高的鐵門鎖著，門楣上寫著：The Great Gatsby。和周遭的一切靜默著，仿佛一個冷冷的看客。
再次從公司的樓下經(jīng)過，抬頭望望窗口，我想我可能再也不會見到她，但我知道我永遠(yuǎn)也不會忘記那個好像從舞臺上下來的搖滾女孩。
十年后的一天清晨，我混雜在搖搖晃晃的地鐵車廂中，往這個城市最繁華的地方駛?cè)ァ６鷻C(jī)里的歌聲讓我忍不住翻看了歌詞和中文翻譯，瞬間放佛被時光擊中。十年前，我在前往Staten Island的渡輪上往后看，Manhattan光芒萬丈的繁華徐徐退去，我們的夢想都曾經(jīng)在這里短暫地著陸過，就像那只停留在自由女神像上的白鴿。只是，你得到你想要的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