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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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記得自己是怎么來到小鎮(zhèn)的。印象里,那是一個模糊的春夏之交,但是再往前推想則怎么也想不起來了。小鎮(zhèn)是個非常安靜的小鎮(zhèn),一條小河穿城而過,古舊的建筑在河岸延展開來,包括一棟不怎么高的鐘樓(指針已經(jīng)很久沒動過了),一個大約五十碼、長滿了荒草的操場,一座爬滿了常春藤的城堡樣的灰色塔樓,一座不知道為什么人建造的方尖紀(jì)念塔,還有一些零星分散的七八層居民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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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們嬉笑著從我身邊穿過,好像是在玩某種拍球的游戲。狹小的街道盡頭只有些許微弱的日光,而他們的臉總是隱藏在陰暗的建筑物里。
“啪”地一聲,皮球跳跳彈彈落在了我的身邊。我半跪著彎腰拾起,遞給追過來的孩子,他系著一領(lǐng)黑色的披風(fēng),像是幽靈的尾巴一樣在空中飄飛。
“白癡——!”他抬起頭沖我裂開嘴,露出嘲諷的笑容。
等我站起來的時候,披風(fēng)的一角一閃而過,他已經(jīng)飛快地跑過了街邊的拐角。等我走過狹長陰暗的街道時,孩子們又聚成一團(tuán)打鬧過來,不過在距我還有幾步路的時候驟然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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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揚的旋律響了起來,高塔上的喇叭開始流淌出類似管風(fēng)琴合奏的低沉音樂。孩子們一個停手中的動作,呆呆地望著天空。皮球又“啪”地一聲掉落在地上,打破了突如其來的寂靜。緊接著,它蹦蹦跳跳地滾落在我腳下,每一次彈跳都像一次悶悶的鼓點,在小巷中不斷發(fā)出回聲。
我像他們一樣抬頭望著天空。本來并不強(qiáng)烈的陽光這時候已經(jīng)快要落到西邊了,然而它所照射的晚霞卻散射出不可思議的絢爛光景,像是被一千種顏色染過一樣。這時候我收回視線,清楚地窺見了孩子們的臉。他們像是失了神一樣,一動不動地以幾乎貪婪的眼神注視著晚霞——然而這樣詭異的場面只持續(xù)了幾秒鐘,緊接著,他們就像是又重新上好了發(fā)條,吵鬧著跑遠(yuǎn)了,又一次消失在街角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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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次拾起皮球,發(fā)現(xiàn)它不知何時變成了一個線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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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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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過被晚霞染紅的小河,我又走了很長一段路,到草地的時候天已經(jīng)完全黑了。
草地前面是一片平靜的湖水。我總是感覺那里面藏著什么東西,湖水偶爾會返照出波光粼粼的璀璨反光,以至于讓人誤以為湖底下才是真正的、布滿星光和日月的天穹,而小鎮(zhèn)的天空不過是虛假的投射倒影。
話又說回來,雖然說是湖水,但我并不能確定那真的就是一個湖。對岸似乎有模模糊糊的影子,但是從來沒有人去到過那里。我曾經(jīng)坐著小船朝對岸劃過去,然而差不多一個時辰以后,在湖中間迷失了方向——四周都是模糊的影子。我挑了一個方向使勁劃了過去(不知道為什么,離開小鎮(zhèn)有種慌亂的感覺),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又回到了出發(fā)的湖岸。
而從其他的方向離開小鎮(zhèn)更不可能。在東面,是一面綿延至無盡頭的高墻,西面是絕高的懸崖峭壁,南面倒是有漫長的公路。不過,在路上走了很長時間以后,也會發(fā)現(xiàn)自己迷失了方向,而兩端都是相似的景物,最后只能朝一個方向走去,而這樣便慢慢又回到了小鎮(zhè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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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它是不想我們離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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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草地上抱膝而作,夜風(fēng)自身邊拂過,吹落了草地上三三兩兩展開的白色小花。在這里,感覺異常地平靜,而我便時常不知不覺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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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這種時候,對自我的恐懼才攫取了我的心。我經(jīng)常在半夢半醒之間感覺到冰涼的震顫,仿佛是一個模糊不清的聲音在頭腦里朝我拼命地吶喊,要我趕快逃離這個地方。
可是,另外一種感覺又告訴我,或許這樣才是最好的。這兩種聲音不斷拉扯著我的內(nèi)心,像是要撕裂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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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這個小鎮(zhèn),一直在沉睡著呀。但是自半夢半醒之間又朦朧地睜開一只眼睛,偷偷窺視著我們。
我時常有這樣的感覺。
有時候,我會看見那個黑衣少女往來徘徊在懸崖邊上,像是在思索著什么。她會在那里停留很久很久,然后不知何時便不見了蹤影。我想,她是去往懸崖的那一邊去了吧。小鎮(zhèn)上所有居民中間,唯有她有來去自如的能力,是不同于普通人們的存在……甚至,連人這個概念,對她是否適用都不得而知。
我似乎無論走到哪里都能見到她的蹤影。正午的日光下,仿佛街正中的一片烏云一般躺在陽傘下若無其事地修剪指甲;在傍晚的教堂斜檐上舒服地躺著倚靠著尖頂,舉起一枚寶石端詳著暮光透過它的華彩折射;還有懸崖邊上,左右搖擺著一張不太結(jié)實的椅子,就著緩緩升起的半月啜著不斷浮現(xiàn)氣泡的黯紅雞尾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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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看見她穿著鎮(zhèn)上中學(xué)的校服,拉著一個粉色頭發(fā)的女生,在校園中庭大搖大擺地橫沖直撞。周圍的學(xué)生似乎都很怕她,自動讓出一條路來,好在她們沒走多遠(yuǎn)就坐在了噴泉邊上。
那個時候我正在細(xì)心檢查噴泉的一個出水口(采用了獨角獸的造型,水流從頭上的角噴出)的堵塞問題,所以不經(jīng)意間聽見了幾句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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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圓。跟我一起‘跳’啊?!?/p>
”這樣,不太好吧?!胺郯l(fā)少女不安地扭動著身體:”從來沒有人跳過啊?!?/p>
”沒人能跳過去呀。除了你和我?!昂诎l(fā)少女撥弄著長發(fā):”很簡單的,一下子就過去了。我‘跳’過很多次的?!?/p>
”……跳過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吧?“粉發(fā)少女茫然地問道,手指撥弄著手上的便當(dāng)盒,好像是黑發(fā)少女剛才塞給她的。
一陣沉默。
“我不打算欺騙你?!焙诎l(fā)少女繼續(xù)著若無其事的口氣:”跳過懸崖,那里的世界,是這個小鎮(zhèn)里的人們無法理解的存在。那里被銀色光芒籠罩著,有無數(shù)個出口,通往數(shù)以千萬計的不同世界……“
”在很久很久以前,某個人引領(lǐng)著我-我的無數(shù)個碎片,從每個世界脫出匯聚在那個地方的中間。來吧,你會喜歡上那里的……小圓?!?/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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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為小圓的粉發(fā)少女站了起來:“焰醬真的是很厲害呢,能去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她抬起頭望了望天空:“雖然焰醬沒有說出來,但是那里真的是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了吧?”
再次長久的沉默。
“你不明白,”黑發(fā)少女-焰這時候露出了罕見的悲傷表情,像是要哭出來一樣:“小圓,你不該留在這里呀。總有一天你會變成……”
就在這個時候,我感覺背上一股冷冰冰的感覺,像是被無數(shù)眼睛從四面八方盯著一樣。‘嘭’地一聲,水流從獨角獸的頭骨中噴射而出,噴泉旁邊的燈光亮起,閃爍著令人不安的光芒。這個時候我才注意到,天穹不知何時變換了顏色,顯示出深邃宇宙的黯淡深藍(lán),而星光則點綴其間。
小鎮(zhèn)正在醒來。這是我在最深的夢中見過的場景——我戰(zhàn)栗著滑倒在噴泉旁,在失去意識前瞥見了最后的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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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發(fā)少女顫抖著,抱住了小圓,而她手中的便當(dāng)盒則無力地滑落,像是一時間失去了知覺。
“抱歉——抱歉——我不該那樣說呀——”
“這樣就好,小圓留在這里就好……不用跳過去也可以……不想跳的話,一直留在這里也可以……只要小圓還在就好……我會守護(hù)著小圓的?!?/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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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不知過了多久,我才恢復(fù)了清醒的意識。天空似乎一如既往地湛藍(lán),一切都好像沒有什么改變。
什么意思呀,“跳過去”?懸崖的那一邊?
不該留在這里?
留在這里也行?
小圓會變成什么?我總感覺,她和半夢半醒的小鎮(zhèn)有著什么關(guān)聯(lián)……她們,本來是一個形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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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從前有一位神明。
她以自身的存在為代價,改變了這個宇宙的一條規(guī)律。雖然是看上去很小很小的一條約束,但也改變了無數(shù)生命的軌跡。
那之后,出現(xiàn)了再次奪回神明存在的惡魔。
兩種力量達(dá)成了妥協(xié),構(gòu)建了一個小鎮(zhèn)。小鎮(zhèn)是獨立于任何其他世界的存在,自成一體。神明給出了自身的人格,惡魔切斷了小鎮(zhèn)的所有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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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惡魔還悄悄地留下了一個出口,位于小鎮(zhèn)西面的懸崖上。她經(jīng)常經(jīng)由這個出口造訪其他的世界,但每次又總是會默默地回來。
——跳呀。和我一起跳過去吧,小圓。這樣就可以擺脫無聊的約束了。
而小鎮(zhèn)則默默提醒著她。
——焰想去哪里是焰自己的事情。小圓只能留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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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不明白嗎?
其實,我哪里也不想去——
黑發(fā)在空中飄飛,少女在懸崖邊上端詳著手中不停打轉(zhuǎn)的寶石,露出了癡迷的微笑。
“下次——下次一定帶你‘跳’過去。小圓……”
伴隨著無聲無息的星光飄落,她像立定的錫兵一般,緩緩傾落,倒向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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