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舒宜
眠茵無事便和孟筠玠學戲，她是認真的，孟筠玠脾性雖溫和，但教起學生來也是一絲不茍的，眠茵哪里懂得這其中的許多門道，只顧對那五顏六色的油彩涂抹感到驚奇，恍似一旦涂抹上了一層光彩，便遮掩了什么，不似清晰，隔開了前世今生一般，她有些出神。
待孟筠玠給她細細講解了一些基礎(chǔ)，主要是青衣戲，他講的很詳盡，戲劇大頭的梳理，主要根據(jù)演員的條件來決定。大頭梳的高、低、薄、厚、長、短的參照系數(shù)要結(jié)合演員的頭型、身量比例來意會，梳理后幾乎要象演員自己的頭發(fā)做的一樣。大頭梳理后是戴頭面，標準有三：戲文人物的年齡、身份；悲、喜??；還應(yīng)讓觀眾看出頭飾的布局和造型……
眠茵只是看著孟筠玠認真的眉眼，隱約聽得什么，孟筠玠見眠茵這般模樣，擰了眉，聲音不似昔日溫潤，頗為嚴厲，“顧眠茵同學，學戲是件辛苦的事兒，毋論天資多少，態(tài)度是最為關(guān)鍵的?！?/p>
眠茵羞的什么似的，她想，筠玠怎么這樣對自己，便仿佛是變了一個人似的，這感覺讓她有些挫敗，可看到孟筠玠嚴苛的樣子，她又覺得，想必這樣事事上心的人，對什么都是認真的。
孟筠玠也讓舫仙來教眠茵，舫仙在孟筠玠在時，還表現(xiàn)的沒那么明顯，待到筠玠不在，便是一副陰陽怪氣的模樣。
眠茵才不想理他，她看著戲文，擰了眉，只是兀自言語，“這樣的點翠頭面又該如何定義？”
“瞧你不懂呢，還真不是冤枉……”舫仙撇撇嘴，勾勒紅紅的臉頰蕩漾著別有韻味的風姿，眠茵說，“那你說說看。”
“我就是知道，卻不想告訴你?！濒诚蓪χ咭饗趁男Γ鄄鬓D(zhuǎn)，卻不是好意。
眠茵也笑，她淺笑吟吟看著舫仙，微微皺眉，“舫仙，我顧眠茵自認從未對不起你過，不知哪里做錯的，你說出來眠茵好改?！?/p>
舫仙自嘲嗤笑，玫紅星漆水鉆的頭面一顫一顫，漏開絲絲縷縷光彩。
見他不語，眠茵轉(zhuǎn)了轉(zhuǎn)眼珠，狀若無味的樣子，“也罷，反正我是不感興趣的，不過有筠玠這樣的好師傅在，我自是不愁愚笨的……”
她那樣無謂的語氣倒真唬住了舫仙，他有些恨鐵不成鋼，憤憤道，“虧了二爺那樣用心良苦，原來在旁人眼里一文不值咧?！彪m是這樣說，仍掩不住內(nèi)心的小心思，眼梢上揚，聲調(diào)卻壓的低了，“我且給你講解，多難的事兒……”
眠茵便也笑了。
她來的次數(shù)多了，難免有些閑言碎語，只是莫班主不讓底下人四處宣揚，他更加討好起了孟筠玠，看見孟筠玠正在化著青衣妝，勾勒紅紅的眼影，斜飛入鬢，襯得整個人英氣儒雅，別有一番氣度。
他笑著上前，親自遞過道具，若有若無一聲試探，“筠玠啊，我給你說，之前四喜小旦丸藏要跟著去美赴演了?！?/p>
孟筠玠眼神一暗，心里不知什么感想，手卻停頓了下來。
“就他那樣的水平，哪里有你的身段扮相好，那一個倩女離魂正經(jīng)的票友一聽就知曉嗓子不行，可人家呢，照樣大紅大紫……”
莫月榮嘖嘖嘆氣，連聲道，“可人家命好啊，戲不行，架不住有人捧啊，匯通銀行東家就愛他那口，成千成萬的大洋砸出來，鋪一條道兒，誰會跟錢過不去……”
他語重心長的壓低了聲音，“筠玠，我是替你著想，那顧家，嘖嘖，多大的好事兒，上流社會的世界……一輩子就成了……”
莫月榮當然知曉孟筠玠把戲看的有多重，四喜一直和季川戲班是死對頭，奈何背后有了靠山，在天津處處打壓季川戲班，孟筠玠也是想在梨園出人頭地，走出一條道路來，只是拜師名家吳云祥的名額又被搶走，一大班子人馬只得偶爾在外地進行演出，拓寬拓寬道路。
他這一出戲有些心不在焉，卻并不影響演出，多多少少這么些年，到底也見過大風大浪。舞臺搭建好了，隨著咚咚咚咚的鑼鼓響，大紅帷幕拉開，一出好戲便要粉墨登場。
今日演的是一出《玉堂春》，孟筠玠和舫仙一起得心應(yīng)手，默契十足。
他著全銀領(lǐng)花的小生衣，青色彩褲,著厚底靴,佩戴束藍絲絳，涂滿油彩的扮相清秀、俊雅。
舫仙著一身月白繡花褶子，湖色窄裉襖，白裙，腳下一雙扳頭彩鞋，他身段一定，清麗婉轉(zhuǎn)的唱腔顫音綿薄。
……
“蘇 三 公子請坐！
王金龍 姑娘請坐!請問蘇三姑娘……芳名？
蘇 三 蘇三。
王金龍 哎! 對，對!是叫蘇三，是蘇三，我已經(jīng)知道了，今日就是慕名而來。
蘇 三 哦。
王金龍 呀……
?。ǔ┩踅瘕?，長年悶讀坐書房，
從不知，竟有佳麗在此方。
見蘇三，舉止文雅且端莊，
為何在，歡樂場中度時光?
蘇 三（唱）見公子，風度翩翩貌堂堂，
卻是那，并無半點露輕狂。
蘇三是，見過多少青樓客，
從未見，如此忠厚少年郎!
……”
一出口便也贏了個滿堂彩，小生這一行當向來艱難，手里的功夫片刻馬虎不得。
唱法雖然是用假聲，但是卻比較剛、勁、寬、亮，聽起來聲音清脆，颯颯勁爽之音并不柔媚，中有剛健，卻并不粗野。技巧十足，真功夫也是要的，這種唱法和念法，要掌握得恰如其分是很不容易的，所以小生這一行，歷來是人才較少的行當，從中更可見孟筠玠戲曲功夫了得。
臺上依舊在唱，便仿佛是受了些許熱燥鼓舞，愈發(fā)生出些激昂情緒來。
“……王金龍（唱）恕我冒昧問姑娘，
此身怎會入教坊?
蘇 三 這……
?。ǔ┨K三是，只為家貧遇災(zāi)荒，
自幼賣身學彈唱，
強顏歡笑作濃妝，
滿身珠翠掩悲傷。
王金龍（唱）姑娘身世真凄涼，
好似那，明珠埋土遮光芒。
王金龍聽來也動情，姑娘呀，休為身世人悲傷……”
底下是觀眾的一片止不住的呼聲一浪高過一浪，前些日子蘇州的名伶顧傳玠剛來過天津商演，同樣是小生，那唱腔自是極好，已然在蘇自成一派，一天接一天的排戲架不住熱情似火的觀眾，一個禮拜過去了，商演接近尾聲，這一大票的發(fā)燒友恍惚時間過的這般快，正是遺憾咧。
當下一聽這孟筠玠的唱腔身段，竟是不比那名伶半分差，熱情如火被迅速點燃。這季川戲班的大舞臺下面正對著寬敞的觀眾席，整整齊齊并排列著，唱戲間或賣有小盞茶水點心，妥當在席側(cè)放著，待茶水見底了，只需扯了嗓子喚一聲，自然有專門伺候的過來沏滿。
第二層就尊貴多了，特意有隔開的包間，可以清晰觀看整個舞臺的表演，二樓幾乎都是這樣的，專供一些大家公子夫人來消遣。
只是最中央的包間，一個著深色西裝的男人此刻正興致勃勃看著，不時跟著哼唱起來，咿呀咿呀卻是說不出的別扭。
莫月榮赫然在身旁陪笑咧，他諂媚彎腰，豎起大拇指，“山本將軍，這莫不是入鄉(xiāng)隨俗，唱的這般好……”
這日本軍官，是駐扎天津使館的領(lǐng)事岡田雄一的近衛(wèi)，負責日本人的安危與大使溝通，一向在天津是極顯貴的。
他聽了這樣一番話，已是半瞇了眼笑，半晌問了一句，“這戲詞講的什么故事？”
莫月榮老老實實答了，不過是名妓與官家子弟的一出哀怨纏綿的故事，最后歷經(jīng)磨難在一起，老生常談罷了。
底下依舊是一片熱鬧，臺上的唱腔緩慢而悠長，竟兀自生出些許燥熱來。
山本太郎似笑非笑，他用略有蹩腳的中午緩慢道，“我倒是懂咧，這就是你們中國說的有情人終成眷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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