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是最美好的時代,那是最糟糕的時代;那是智慧的年頭,那是愚昧的年頭;那是信仰的時期,那是懷疑的時期;那是光明的季節(jié),那是黑暗的季節(jié);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我們全都在直奔天堂,我們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查爾斯?狄更斯
張家的老宅子很有些年月,粉墻壁瓦已失了風骨,留下一大塊一大塊斑斑駁駁的青黑色胎記,好在向陽的一面墻壁上幾乎掛了滿滿半墻的爬山虎,遠遠看去,方能依稀辨認出從前最美好的時光。就在這棟老宅里,張老太一個人拉扯大了三個兒子。孩子大了,一個一個的從老宅走出去,立了業(yè)成了家。搬進了新式樓房的孩子們就不太愛到陰暗高敞的老宅里來了。現在,張老太也和這老宅一樣的老一樣的黑黢黢了。然而自從前兩日張老太放出口風,她的老姐妹徐老太太要給自己留學回來的大孫子馮槐張羅對象之后,這兩日老二媳婦和老三媳婦爭先恐后的來看望張老太。
一個說:“媽,我們家張雋寧可是您起的名兒,說是五行俱全,將來是個有福氣的命。雋寧學的英語專業(yè),和留學回來的正好有共同語言!”
那個說:“喲喲,學英語的就和留學的有共同語言啊,這都哪兒對哪兒啊。我說三妹,你也忒著急了點吧,你們雋寧才多大點啊,剛剛大學畢業(yè),人家自己個還想多玩兩年呢,你這樣拔苗助長能成么!”又滿臉堆笑的對著張老太道,“媽,倒是我們家書暢,今天都二十六了,轉眼就奔三了,這才是當務之急!”
張老太還未及答話,這個說:“要說二十六就是當務之急,那咱家還有比你這更急的呢!”
張老太把手一拍,“是啊,我差點忘了小艾!”
老二道,“媽,您不會是想把馮槐介紹給小艾吧。她可都三十三了,人家馮槐留學歸來的博士海龜,能看上她?!”
小艾在門口真真兒的聽見她二嬸的話,掉頭就想走,被她媽死死拉住一把扯進了院子。老二媳婦眼尖,立刻收住了話頭,張老太也看見進來的小艾母子。
“大嫂來啦!小艾孝順,也來看奶奶啊!”老二媳婦心虛,招呼打的就格外的熱情。
白蘭應酬完她二弟媳、三弟媳,轉身對張老太道,“媽,你還沒吃飯呢吧?我給您做飯去?!?/p>
老二老三媳婦互相對了個眼色,瞧大嫂多會巴結,平時咋沒看到她這么勤快呢。
張老太因擔心大兒媳找不到油鹽醬醋,跟著白蘭一起去了廚房。
小艾知道因為自己三十多了還剩在家里,平時這兩個嬸嬸沒少在背后說三道四,因而就不太愛搭理她們,實際上她對這些親戚長輩甚至是父母,都是能躲就躲的。今天如果不是被母親鬧的實在熬不過,她絕不愿低三下四的來求奶奶把馮槐介紹給自己。她的種種躲避行為落在兩個嬸嬸的眼里,變成了孤芳自賞過分清高的罪證,讓她們更有十足的理由相信,張小艾有一種天生不招男人喜歡的特質。這種女孩也許人長的漂亮、書也讀的好,甚至于事業(yè)也做的不差,不過,這樣的女孩太強了,逼的男人都沒活路了,那男人會喜歡你嗎?也正因如此,雋寧書暢讀完本科就沒再讀了,趁著年輕早早嫁個好人家才是正經咧。
三個人默然的坐著,氣氛著實尷尬,二嬸三嬸覺得迫切的需要一個話題來打破這僵局。
“小艾,最近工作忙嗎?”二嬸嬸以一種關切的口氣。
“還好?!?/p>
“談朋友了嗎?”三嬸嬸問。
“沒有。”
“怎么還不談呢?小艾啊,不是三嬸嬸說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該著急了!”
“我們小艾條件好,眼光自然是高的,當然要挑個好的才能嫁的?!倍鹦Φ馈?/p>
“二嫂,你這話只對了一半。小艾條件是不錯,可是架不住年齡大了呀。漂亮的年輕女孩子一茬茬的起來,又一茬茬的老下去。哪個男人不喜歡年輕漂亮的?小艾,你三嬸是個直腸子,說話不拐彎,你可別惱。我和你二嬸和你是至親骨肉才愿意這樣掰開了揉碎了的掏心窩子跟你說句話,為的是怕你白白的蹉跎大好的青春!現在滿大街的小姑娘都嚷嚷著倒追大叔了,你還總這么端著,到時候男人都要被搶光了呀!”
她們同時看了小艾一眼。
“三嬸,那嚷嚷著倒追大叔的小姑娘也包括你家書暢么?”小艾低著頭若無其事的把玩著手里的玻璃杯,剛沏上的茶葉在滾燙的開水里上下翻飛。
三嬸聽言,臉都紅了,“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說話呢?說話這么尖酸刻薄,難怪嫁不掉了!”
小艾也便站起來,冷笑道,“我嫁不掉?那是我不想嫁!”
三嬸笑了一聲,道:“你是不想嫁,因為你想要的男人還沒出現呢。你想要什么樣的呢?學歷得配得上你,至少得本科以上吧?經濟基礎要有,房子最基本的,最好還要有車。要真心喜歡你、懂你、愛你,是不是?張小艾,我問你,真要有這樣的男人干嘛非看上你???這么好的條件,人家找什么樣的不行?放著那二十出頭的水靈姑娘不要,要你這樣一個半老徐娘?別做夢了!”
小艾氣的渾身亂顫,看著三嬸那肉乎乎的胖臉,她真想沖上去狠狠給她一巴掌。然而,無論如何小艾是不能真的動手的,這口氣她也決不能就這么咽下去。小艾緩和了臉色,故意擺出一副輕描淡寫的樣子,一邊賞玩著新做的指甲,一邊慢悠悠的說,“剛才進門的時候聽你們提起馮槐,說的可是我的那個中學同學?說起這個馮槐,可是真念同學情,人去了美國那么老遠的地方,還巴巴兒的我寄過一個帕洛斯韋爾德藍蝶標本,一個COSTA花園馬克杯。我跟他開玩笑的說:這么遠,運費倒比禮物還貴。你們猜他怎么說?”小艾住了口,抬眼瞧瞧她二嬸又瞧瞧她三嬸,復又低下頭去繼續(xù)看著她那大紅鑲鉆的指甲,“他說,錢不值個什么,重要的是我們的情誼!”
三嬸撇撇嘴,“這有什么呀,不值錢的小玩意兒。怎么著你們也是同學,無非是年輕的普通之間一點小小的表示罷了?!?/p>
“是呀——”小艾拉長了聲調,“的確只是一點同學間的小小表示。不過,”她把臉貼近三嬸的,直勾勾的盯著她,“三嬸,你沒聽說過一句話叫做近水樓臺先得月么!”
“就憑你?”
小艾挺直了身子,“就憑我!”
“她三嬸,你跟個孩子較什么真!”張老太一手端一個盤子,后面跟著小艾的母親。白蘭臉上像是沾了廚房的油煙氣,灰灰沉沉的?!靶“瑥男【统鱿?,書讀的好,一點都不讓人操心?,F在大了,就更有自己的想法了,犯不著你們白替她操心?!庇洲D身對白蘭道,“老大媳婦,你也別太逼著孩子,這處朋友啊要看緣分,緣分不到你著急也沒用。我看小艾這孩子想再玩兩年,你就讓她再松快一段兒吧。這馮槐呢,雖說和小艾是中學同學,可那畢竟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馮槐現在年齡也不小了,要是處朋友必定是沖著結婚去的。我看小艾心還沒定,不如這次就讓她兩個妹妹去吧?!?/p>
小艾剛開始聽她奶奶呵斥三嬸,又是解勸她媽媽,心里暗自開心,沒想到全家竟是這個老奶奶最懂她的心。聽到后面才明白,老太太這是拐著彎的偏向她兩個堂妹吶。小艾心里凄凄涼涼,臉上卻火辣辣的。母親彎著腰背對著她,一言不發(fā)的上菜裝飯。小艾恍恍惚惚的覺得,母親的腰是因為自己直不起來的,母親這是在無聲的埋怨著自己吶!

為了雋寧書暢相親的這頓飯,張家忙的雞飛狗跳。不僅兩人添置了新衣、新鞋、新包、新弄了頭發(fā),張老太還拿出自己的體己,一個祖母綠的包金水滴形的耳墜,一條白玉包金鏤空花朵紋的項鏈。兩個兒媳婦都吐舌頭,沒想到老太太竟還有這么好的私房。雋寧書暢尤還嫌耳墜項鏈的式樣老,拿到店里讓人重新改了樣兒。那邊如火如荼,小艾這邊冷冷清清,著實讓人心里不是滋味。
相親的那天,兩家人早早兒就起來梳妝打扮,兩位母親事無巨細的把女兒從頭到腳又從腳到頭的審查再三。父親們搶先一步登上車,發(fā)動好引擎,核對好地址,安靜的等候女兒打扮停當,隨時可以出發(fā)。
張老太心想,那馮槐吃飯的時候總是要挑一個的。無論挑中了誰,另外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免不了回來又是和自己一頓鬧,自己何苦來。不如金蟬脫殼,不在場再賴也賴不到自己身上了,于是推脫身子不適,相親之事交由兩位兒媳全權做主。
張老太坐在老宅里邊納鞋底邊等孩子們回來,眼見著天已經擦黑,才聽見高跟鞋踏踏踏的聲音。
雋寧書暢黑著臉一言不發(fā)地走進來,賭氣地把祖母綠的耳墜白玉鑲金的項鏈往桌上一放轉身就走。
“今天怎么樣?”張老太心下詫異,連聲地問她兩位兒媳。
三媳婦把背包往桌子上一摔,恨恨道,“不知道害臊!見到男人竟像貓見到葷腥似的往上撲!”
“這是說誰呢?老三,你倒是把話說清楚呀?!?/p>
二媳婦拿眼睛瞄著小艾,怪聲怪氣地說,“老三,這也難怪人家,這么大了連個男人都沒有,自然是著急上火的。都是至親骨肉,雋寧書暢兩姐妹要讓著她姐姐,畢竟她們倆年輕,后面好男人多著呢。她姐姐可不一樣,過了這村就沒這店咯!”
“小艾不是沒跟你們一起去吃飯嗎?”
三媳婦冷哼一聲,“媽!是沒跟我們一起去,可是架不住人家有手段呀,人家有偶遇在那里等著呢。哪里就那么巧了!就算真是偶遇,人家約你妹妹們看電影,客氣下邀請你去,你就真的舔著臉去了?”
二媳婦道,“要說這馮槐也不是什么好東西!把人放在那黑漆漆的電影院悶上兩個小時,悶的油光滿面的,還嫌不夠,竟還要去爬山。弄的人一身臭汗,不僅妝花了,連人都癱了。可憐雋寧穿著高跟鞋吶。他和小艾倒好,跑的飛快,哪里看的到他們的影子!”
張老太暗自慶幸自己今天得虧沒去,又暗暗詫異小艾平日里看著一副孤芳自賞的樣子,現在竟能如此放下身段。
小艾若無其事的坐在那里,揉搓著一柄破芭蕉扇,一雙纖纖玉手搓的芭蕉扇滴溜溜的轉,燈光從芭蕉扇的縫隙里漏下去,小艾從縫隙里瞄著那光線玩兒。她才不在乎兩個嬸嬸說什么呢,反正這些話她們平日里早在心里說過千遍萬遍了,她們早把她從門縫里看扁了。還早著呢!今天的事情她不是故意的,但是無論如何,她給了她們一點顏色看看。一個女人再好,得不得異性的愛,也就得不到同性的尊重。女人就是這么賤!
小艾輕巧巧地站起來,婷婷裊裊的去了。
兩個嬸子恨的在后面跺腳道,“瞧你那小人得志的樣兒,別以為人家馮槐真的看上你了,人家多少小姑娘都還看不上呢!”
對于馮槐,小艾并沒當真,不過是同學多年后相見比旁人多了一份親切而已。馮槐跟以前已經大不相同了。人高了壯了,皮膚也比以前黑了——黑了好,黑的健康。話說的特別漂亮,見識也廣,事業(yè)更是沒話說,在企業(yè)里做高管,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兩個嬸子的話雖然不中聽,倒也是事實,他現在是不缺女性資源的。小艾穿著月白色的棉睡袍,歪靠在床上,眼前浮現出下午的畫面來:
“小艾,這么多年過去了,我竟沒想到你變的如此的美!”馮槐微笑著,上上下下的打量她。
雖是奉承,小艾心里還是極受用的。都說美國男人的審美和中國不同,不在乎女孩的年齡,更注重女性的內在:是否積極樂觀、獨立自信。那國外離了婚帶著幾個孩子的中年媽媽,還常常被好幾個男人跟在屁股后面追呢,更何況她!想那馮槐在美國待了將近十年,受了歐美文化的熏陶,看待女性的眼光自然是和國內不同的,他這句話竟是發(fā)自內心也未可知。小艾心里甜的蜜似的,臉上卻不好意思帶出來,笑著道,“馮博士出了國,見了大世面,人變帥了,話也越說越漂亮了!我都三十三了,按著過去的標準都是豆腐渣了,哪里還來的美?老同學,你可別取笑我了?!?/p>
“小艾,我在美國待了十年,這十年我雖不能說在外面混的出人頭地,但絕不至于生活凄慘,實際上十年的時間我已經在那里打下了根基站穩(wěn)了腳跟。在異國他鄉(xiāng),人家的地盤上,硬生生的扎下自己的跟,這中間有許多的不容易,這個暫且不提。我現在毅然決然的拋開這一切的努力,拋開那邊穩(wěn)定的生活,選擇回來重新開始,你說我為的什么?為的就是故土難離!我繞了大半個地球回到了這兒,回到了我魂牽夢縈的家鄉(xiāng),見到故鄉(xiāng)的人,見到我親愛的老同學,難道我會取笑她、欺騙她?那樣我不僅僅對不起六年的同窗情,竟連我自己都對不起了。在我眼中,你是真的很美,這種美和年齡沒有關系,甚至恰恰因為年齡,這種美才更新清晰的在你身上呈現出來?!?/p>
小艾的心撲通撲通直跳。一個異國歸來的博士,在外漂泊了十年,見識過不同國家不同風情的女子,卻總覺得心里不踏實,異國的風情萬種里少了一份魂牽夢縈自己卻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回國后的因緣際會,偶遇了多年未見的同學,突然恍然大悟,眼前的佳人才是自己命定的歸宿。這一切太浪漫了!彩霞飛上小艾的臉頰,紅彤彤的小圓臉讓人忍不住想捏一把。她突然想到今天的主角是她的兩個堂妹,因道:“馮博士這么認真做什么,都是逗樂的話兒,拿里用的著你這樣賭咒發(fā)誓的?你的贊美我照單全收就是。不過,你只想著讓我高興,待會我兩個妹妹要埋怨我一味的霸占著你了。你快去陪陪她們吧,她們才是真真兒的美人呢?!?/p>
“他們算不上美人。當然,我的意思并不是說他們不漂亮,只是她們的美加了太刻意的雕琢。對他們做朋友,我是很樂意的,但是他們不適合我?!?/p>
小艾心下一動,認真的看著馮槐,“那什么樣兒的才適合你?”
馮槐神秘的一笑,“很快你就知道了?!?/p>

沒過幾日,小艾接到一封淡粉色的邀請函,原來沒兩日便是馮槐的生日,又是歸國后的第一個生日,特意舉辦一個Party,邀請小艾務必參加。這粉色的帶著淡淡香味的帖子在張家老老少少手里傳了個遍才到小艾的手里,里面為數不多的幾行字被張家人從措辭到字跡反復研究,直把那請柬都磨的毛了邊。張老太對小艾道;“既然人家請你去,你就去吧。好好的把自己打扮打扮?!?/p>
小艾捏著粉色的薄薄的邀請函回到房間。她對著落地的穿衣鏡,側一下左臉又側一下右臉,她圓圓的小臉自帶著一種嬰兒似的可愛,原本就是不顯老的一種臉型,加上身材瘦小,平日注重鍛煉,腰還是如當年一樣的纖細。她不老??!空氣中忽然響起了音樂——古典的優(yōu)雅的舞曲,小艾緩緩的像一個公主一樣將手臂送出去,她的對面似乎還有一個人,一個她等待了多年符合她心中全部理想和期望的白馬王子。她就那樣舉著手臂,面對著鏡子,向左走一步,又向右,又向左走一步,又向右走一步。小艾停下來,滿意的笑了。
挑選馮槐的禮物,小艾煞費苦心,這禮物不能太名貴也不能太便宜,介于兩者之間的尺寸要拿捏的剛剛好。同時這個禮物還承載著一個使命:要不著痕跡的透著朦朧感的點出兩人關系的非比尋常,這不尋常必須若有若無,不能讓旁人拿了短成了真憑實據。小艾搜腸刮肚的尋思了幾天,覺得這個也不合適那個也不合適,舉棋不定的拖到了生日Party前一晚,這才定下用上海秦漢的古箏琴弦做禮物。她記得十年前馮槐是酷愛古箏的,古箏彈的行云流水,迷倒了班上不少的女生。正所謂“春風一等少年心,閑情不自禁”,送這個禮物想必會讓他憶起當年的恰同學少年。
Party就開在馮槐的家里,這是本市一處高檔小區(qū),馮槐的家是底上三層的獨棟精品小別墅。別墅依山而建,一進院門便是一條用鵝卵石鋪成的小路,茂密蔥蘢的翠竹沿著小路排成兩排,翠綠的竹葉在頂部合攏,形成一道綠色的屋蓋,濃烈的陽光便被隔絕在外了。挑高的門廳、滾著白邊的歐式拱形落地窗和轉角的砌石,清新不落俗套。一層是一個極寬敞的廳,,借著燈光依稀可辨窗外泳池和回廊。屋里已經來了不少的客人,顯然這是一個非常西式的派對,通向二樓的樓梯拐角的陰影里一男一女旁若無人的擁吻著,另外一對直接占據了沙發(fā)。沙發(fā)的另一邊一男兩女熱烈的爭論著什么,穿著Dior白色緊身深V包臀裙的女孩激動的握著小拳頭在男孩面前晃了晃。
在這富麗堂皇的別墅里面,小艾頓時覺得自己渺小了很多。她突然覺得自己的禮物也許太輕了,因笑道:“多年未見,實在不知道你喜歡什么。只記得同學那會兒,你常愛穿著淺青色漢服,一手古箏彈得出神入化,不知道引了多少女生為你相思成災呢!現在的你更是了不得,多少好的沒見過?我這過了時的人送的過了時的禮物,恐怕入不了你的眼了。就算你有一百個不滿意,也千萬別在我面前露出來,這多少是我的一片心意呢?!?/p>
馮槐突然把嘴送到她的耳朵邊,“你這禮物倒讓我想起了李商隱的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我猜你定是有了思念的人了,你可瞞不住我!”
這突如其來的親昵舉動讓小艾猝不及防,馮槐說話時溫熱的氣息撲到她的脖子上,弄的她面紅耳赤。她微微側過身去拉開與馮槐的距離。她無法承認她有,更加不能一口否決沒有。正在為難之間,一群男人簇擁著一個大眼睛的女孩進得門來,那女孩脖子長且白,戴著一個皮質的choker項鏈,緊貼著鎖骨,一頭微紅的頭發(fā)高高的盤在頭頂,淡青色的腰部捆綁衫搭配黑色緊身褲,剛好露出盈盈一握的蜂腰。
馮槐迎上前去,故意行了一個屈膝禮:“貝兒公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罪過罪過?!?/p>
“說的你好像什么時候迎接過我似的。”話還未及說話,早已被逗的咯咯直笑。
馮槐笑道:“這么多人眾星捧月,我哪里還能擠得進去?”
貝兒白了馮槐一眼,“明明是你素來嫌棄我,偏說的全是我的錯。你若是真有心,現在就陪我跳支舞,也不枉我巴巴兒的為了你的生日連加了三天的班!”說完便打了個哈欠。
“我的榮幸?!?/p>
馮槐攜著貝兒滑入舞池。小艾像吃了一顆酸葡萄似的,從牙酸到胃里。沙發(fā)上接吻的男女已經手牽著手上了二樓,另外一對繼續(xù)躲在樓梯口的陰影里,小艾是斷然無法越過那樓梯的了,總是這么一個人干站著顯著太拘謹,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便撿了那對情侶剛剛讓出來的位置坐了。沙發(fā)上正在聊天男人轉頭向她望來,用玩味的眼光從頭到腳的打量一遍小艾。
“你好,我是杜益豐,馮槐的同事。很高興認識你。”男孩伸過手來。
“你好,我是張小艾,馮槐的中學同學?!?/p>
兩個女孩直管捂著嘴笑。見小艾直盯著她們看,其中一個穿著白色小衫配著黑色皮裙的女孩便說:“我們是笑我們這位杜公子,天生的多情種子,一見到美女魂都要掉了。”
另一個穿了Dior白色緊身深V包臀裙的便接口道,“要怪就要怪你生的太美,饒是不打扮還這么漂亮,要是認真打扮起來恐怕當場就要出人命了?!?/p>
這一句話傷了小艾的自尊,她自認為今天的裝扮十分稱心,低調中帶著小心機:白色半透明的抱紗無袖襯衫配小蜜蜂刺繡高腰長裙。別看只是一件無袖襯衫,要想穿出好效果,必須有苗條的身材,尤其是手臂,一定要白皙纖細,因為大臂內側是最容易生肉卻不容易減掉的地方,敢于露出來需要極大的自信。高腰長裙凸顯了小艾腰細的優(yōu)點,同時從視覺效果上拉長了腿型,掩蓋了小艾個子不夠高的缺點。這一套裝束,讓小艾整個人看起來青春靚麗又清新可人。唯一讓小艾覺得遺憾的就是這些衣服都是性價比價高的普通品牌,比不上眼前兩位姑娘從頭到腳大牌傍身。偏偏這個姑娘牙尖嘴利的不饒人,一句話就戳中了小艾的命門。小艾臉上像開了醬油鋪子,紅一陣白一陣,站起來想走,又怕別人說自己小心眼,一句話就惱了;繼續(xù)坐著實在是臉上掛不住。
杜益豐道:“小寒你哪里都好,就是嘴巴像刀子,碰著就痛。人家小雅就不像你,莽莽撞撞的,不通個人情?!?/p>
小寒反唇相譏道:“我無非是一句玩笑話,想必張小姐也不至于這么小氣,一句話就惱了,真是皇帝不急急太監(jiān)。我勸你還是少自作多情的好,免得到時候像朱貝兒似的,白白的傷了心。有馮槐在這里樹著,何時輪得到你!”
杜益豐并不惱,“說你刀子嘴越發(fā)的變本加厲,我反正皮厚,任你隨便造我的謠,只怕待會馮槐聽到了不饒你?!?/p>
小艾心下一驚,眼神不由自主的尋找那兩人。貝兒此時正把雙手掛在馮槐的脖子上,指甲上的單蔻紅的耀眼。馮槐時不時的低頭跟貝兒說句什么,她便一邊拿眼睛瞄著馮槐,一邊開心的哈哈大笑起來。
小寒道:“馮槐對女人永遠有涵養(yǎng)?!彼檬种钢乓尕S,“不過我猜測,馮槐是輕易不會套個婚姻的箍在自己頭上的,你還有機會。”
杜益豐把身子往后一仰,兩手枕在腦后,“我有沒有這機會不打緊——我還沒玩夠呢。倒是馮槐不娶恐怕合了你的心意?!?/p>
小寒眼神凌冽起來,小雅忙從旁勸道:“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玩笑歸玩笑也該有個邊兒。你再滿嘴噴糞,當心吃不了兜著走?!?/p>
杜益豐依然笑嘻嘻的,“她惱了不打緊,你不惱我就行。”
說著上來就要拉小雅的手,被小雅啪的一聲打掉。
杜益豐道:“小雅,我拉你不讓,馮槐拉你是不是就讓了?”
小雅氣的直拿腳踢他,杜益豐一邊躲一邊嘴里依然說個不停,“哎呦哎呦,被我說中了心事要殺人滅口了。馮槐哪里就那么好了,你們個個迷他。實話跟你說,他那樣的類型做情人可以,做老公——你怎么拿的???倒不如我這樣的,老實巴交的,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結婚后把你當奶奶一樣供著,多好!”
小雅小寒兩個人氣的跳起來一人一邊把杜益豐按到沙發(fā)上打。
這亂作一團的熱鬧和小艾無關,廳里絢爛奪目的燈光打在象牙黃的大理石地板上青浩浩的,震天響的音樂和暗影重重的人影攪的她心慌意亂。小艾逃似的奔到外面的小花園,她心里一陣陣發(fā)涼,連呼吸都不順暢了。她想他有愛人也很正常,畢竟這么一個優(yōu)質的結婚資源,大家都不是傻子,憑什么等著她來撿?可既然他已經有了愛人,就不該再來招惹她,先是說那么曖昧的話,又邀請他來參加什么生日Party,一個有了愛人的男人就應該潔身自好。她又埋怨起自己來,這么糊里糊涂的盛裝跑來,竟忘記打探一下對方的底細。這次出來,是全家老老少少都知道了,這次回去后不知道要生出多少口舌來!
“你可真會享受,一個人跑到這里來看景兒?!?/p>
不知何時馮槐走到小艾旁邊。小艾回過神來,下意識的攏了攏頭發(fā),竭力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
“這花園景色真好。”小艾回頭望望身后的房子,“房子也好?!?/p>
他道,“房子不好!好的話,你斷不會跑出來?!?/p>
“里面的美女太多了,我自慚形穢?!?/p>
“美女?哪里有美女,我怎么沒看見?!?/p>
“你還嫌美女不夠多呀,你也太貪心了。我看那個貝兒就很好。”
馮槐道,“美女,應以花為貌,以鳥為聲,以月為神,以玉為骨,以冰雪為膚,以秋水為姿,以詩詞為心。這是古人評判美人的標準,也是我的標準。我知道現在很多女孩不喜歡這一套了,要獨立要自由,衣服越穿越少,頭發(fā)的顏色也千奇百怪。無非是對西方照搬照套,看著人家比咱們富,就不管好壞一味的拿來安在自己身上。殊不知人家的金發(fā)也好棕發(fā)也好,安在人家身上是清水出芙蓉,安在她們身上就是東施效顰不倫不類了。”
“你這么說可把你女朋友也捎帶進去了?!闭f完這話,她只覺得嗓子眼兒發(fā)干,不住的舔嘴唇。
“女朋友?我哪里來的女朋友啊。難不成你要給我介紹一個?”
“我冒昧了,也許你們關系還沒有確定?!?/p>
“你到底說的是誰?”他歪著頭想了會兒,恍然大悟,“你說的是貝兒?她們都不符合我對妻子的定義,我要找一個真真正正的中國人——我指的不僅僅是外貌?!?/p>
小艾一顆心落了地,剛才還像裹著一床葡萄籽的絨布毯子——悶的她難受,現在就像運動后美美的洗了個澡,渾身輕快。
她笑道,“你們男人就是這樣,當面指不定怎么樣的奉承人家,背后竟把別人說的一文不值。我更比不上她了,還不知道你背地里怎么說我呢?!?/p>
馮槐道:“誰說你比不上她了?我偏說你是地地道道的中國人,渾身上下都散發(fā)著咱們東方女人獨有的韻味——自然、單純?!?/p>
一聲口哨從背后傳來,兩人回頭,只見杜益豐雙手抄在口袋里,歪斜著身子站著。
“哎呀,我說馮槐呀,你可真不夠意思。兄弟我特意跑來給你慶生,你卻背著我,把美女拐出來陪你在這里賞景兒?!彼乜冢澳憧芍牢矣卸嗉刀?、多心痛啊?!?/p>
馮槐道,“我不過是陪小艾出來略站了站,你就這樣的排揎我一頓。”
杜益豐往屋子方向一指,道,“再站下去里面要炸開鍋了?!?/p>
馮槐轉身向小艾道:“你現在舒服點了嗎?如果不舒服,我再陪你走一會。”
杜益豐插嘴道:“張小姐不舒服的話,我可以充當護花使者送張小姐回家,保證張小姐毫發(fā)無損。”
晚風輕輕的吹來,小艾的頭發(fā)在風里打著卷兒。聽著兩個男人搶著向自己獻殷勤,心里別提多受用了。她張小艾也還是很有市場的嘛!她故意不做聲,她要他們多表演一會。
馮槐脫下外套不由分說的披在小艾身上。小艾沒料到他還有這一招,一時沒想好怎么應付,她不愿意當著杜益豐的面駁他,平白無故的得罪他,然而不得罪他,便無形之中被他劃入了領地內,這場兩個男人的表演也就結束了。她意猶未盡。
馮槐揚起嘴角,對杜益豐道,“張小姐交給了你還能毫發(fā)無損嗎?既然今天已經被排揎了一頓,索性就讓你酸到底,送小艾回家的任務還是由我來親自完成?!?/p>
門那邊探出一個腦袋,向這邊揮舞著手臂。小艾認出來是貝兒。
杜益豐若有所思的看著小艾,話卻是對馮槐說道,“瞧瞧,我怎么說來著?你不進去,人家要親自來請了。”
“我是今天的東道主,自然是要進去的?!?/p>
說完三人一齊向屋內走去,激揚的音樂順著半開的門又再次飄到小艾的面前了。

自從那天之后,小艾伴著馮槐玩遍了室內大大小小的地方,什么電影院啦、游樂場啦、咖啡屋啦。起初,兩個嬸嬸斷言:這不過是姓馮的圖個新鮮。然而情況卻讓她們大失所望,于是她們又聯(lián)想到她們家的破鳥窩如何就平白無故招引來了個金鳳凰?莫不是這金鳳凰是個山雞度了金假扮的,于是十足的替小艾擔心起來。那就不能不托人在背后細細的打聽打聽。被委托人覺得兒女的終身大事張家既委托了他,便是極大的一種責任,很把這事當成了一回事,費了一番曲折,終于打聽清楚這馮槐貨真價實的商界精英,回國后不久便嶄露頭角,在上層社交圈很是吃的開。
這消息傳入張家兩個兒媳的耳朵,兩個女人心下酸的冒水,面上卻和顏悅色了起來,生怕小艾哪天當真飛上枝頭變鳳凰,總還要留些見面的余地。
外面的人一心認為小艾的愛情終于守得云開見明月,順風順水的奔著結婚就去了,小艾自己卻是偷偷的藏著滿腹的心事。她和馮槐相處有兩個月了,幾乎天天見面,但馮槐卻沒有進一步的表示。小艾心里著急,女生的矜持卻不得不維持,只好強忍著心里的不快,小心謹慎的應付著??吹某鲴T槐是極有女人緣的,一幫女人見了他,就像藤蔓繞上了大樹,繞上去就不肯下來了。馮槐倒是一味的躲,但情況并不見好轉。小艾每每心里生氣,總覺得馮槐躲的不夠盡心盡力。但也直能干瞪眼,畢竟自己無名無分。想到這里,小艾更惱了。如果他愛她,他就應該給她一個明確的表示,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如果他肯向她表白,他怎知她就一定不會答應他呢?經過這么多天的相處,她早已向愛認了輸。但如果他追她只是一時的興起?小艾慌了,一個女人愛上了一個男人,而那男人卻只是把她當成一個玩物,一個三十三歲的女人哪里還經得起這一摔!小艾不敢想下去了。
周末,馮槐約著小艾爬山。小艾打定主意今天要問個究竟,然而無論如何直接說是行不通的,萬一人家當面回絕,女孩子的臉面實在經不住。
小艾爬的累了,馮槐陪著她坐在山崖子上。她的腳懸在半空,像個孩子似的兩只腳前后交替搖晃著。腳底銀帶似的秋浦河蜿蜿蜒蜒的延伸向遠開去,河水星星點點的反射著陽光,照的小艾頭暈。
“最近真是心煩,爸爸媽媽總是催著我結婚。”小艾雙手抱著臉頰,她的粉白的小臉因為擠壓肉嘟嘟的,顯得天真可愛。
“一家有女百家求,你這么美,追你的人要把你家門檻踏破了。”
“哪有很多呀,也就那個喬棋,總是借著同事的便利送這送那,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同事,我又不好太傷人臉面,真的是煩透了呢?!?/p>
“你不喜歡他?”
“不喜歡?!?/p>
“那你喜歡誰呢?”
小艾不說話了,把頭別過去不看他。他應該知道她的——若是真心不知,那真是辜負了自己的一片深情了。
馮槐見小艾似乎惱了,雙手扳著她的肩膀,強迫她面向自己,陪著笑:“你瞧瞧我,笨嘴拙舌的把我們張小姐惹惱了。求求張小姐大人不記小人過,小生這里賠不是了!”他學著京劇里的強調,把“了”字拖的老長,深深的彎下腰去作了個揖。
小艾偏不理他。他知道小艾在和他置氣,存心想逗她一逗,也就故意不起。這姿勢乍一做并不費力,時間久了,腰弓的酸脹,連腿也麻了。馮槐原是有心想哄小艾開心,此刻再也架不住,半抬著身子,一手扶腰,連連高叫:“哎喲喲~哎呦喲~我的腰!腰!”
這一叫小艾慌了神,忙著上前去扶,哪知一下跌倒在馮槐懷里。馮槐把她雙手一捉,站直了腰背,哈哈大笑起來。她這才知道中了馮槐的計,撲哧一聲也笑了。
短短的不愉快煙消云散,小艾受了這愉快氛圍的感染,鼓起了勇氣,她定定的看著馮槐,直看到他的一汪水似的眼睛里去,“馮槐,我認真的問你,你對婚姻是什么看法?”
馮槐收起了笑容,他雙手插在褲兜里,大拇指露在褲腳外,有節(jié)奏的一搭一搭的拍打著大腿。她現在的表情是緊張的、莊重的,帶著神圣的儀式感。馮槐從小在這片土地上長大,他深知這個表情背后的含義,今天無論如何他是逃不掉的了。
“小艾,中國人現在都對婚姻有著一種完美的遐想和崇拜,認為這是升華愛情的最完美的形式。如果我同你一樣,一直圈在這一個地方,我也會同其他人一樣有這樣的想法。但是,我多么的幸運,我走出去過,看到過另外一種愛情存在的形式,它比婚姻更高級,它要求人們更忠于自己的內心,有更高的自律和忠誠。你知道嗎,美國現在很多人都是不婚族,男女朋友在一起同居十年二十年,甚至有了孩子,依然選擇不結婚。但這不意味著他們不相愛,恰恰他們非常相愛,正因為相愛,他們不要財產的牽絆、不要世俗的捆綁——他們只要快樂!小艾,我可以給你這快樂?!?/p>
“可這是在中國,沒有婚姻就沒法快樂!”
馮槐嘆了口氣,把手一攤,“你瞧,這就是國人的作繭自縛?!?/p>
小艾心里已經明白了八九分,她心里暗想算了吧,像兩個老朋友一樣完成這次郊游,然后瀟灑的轉身吧??墒撬齾s聽見自己沙啞顫抖的聲音。
“那。。。那你呢?”
“小艾,我能給你快樂??鞓罚@是世界上最重要的東西,不是嗎?”
小艾覺得嗓子發(fā)干, “可是我沒有婚姻就無法快樂,婚姻。。。你愿意給我嗎?”
馮槐不說話了,他的又黑又亮的眼睛就像水缸里的石子,上面還是水汪汪的,缸底卻是冰冷的。
小艾覺得自己被忽然甩出去十幾米遠,眼前的馮槐變的小而模糊起來。她兩手用力抵住下巴,然而那下巴還是抖動的像要掉下來。起風了,云被吹著快速的移動,太陽露出一點頭來,透過厚厚的云層發(fā)出一點亮光就像面具下的眼睛。風卷起了灰塵,在陽光下張牙舞爪的跳舞。小艾轉身朝山下跑去,身子就像夢魘似的,騰云駕霧,腳不著地。風越來越大了,吹的她的外套圓鼓鼓的,像極了降落傘。她忽然想到如果此刻直接飛騰出去,是不是所有的屈辱都可以煙消云散?她被自己的想法驚到了。不!我絕不能死!
馮槐一聲聲的喚著,她哪里肯聽。馮槐心想,小艾恨他這是一定的了,一時半會斷不會回心轉意,此時就算追到了兩人也是尷尬,倒不如一丟兩散來的干凈,這樣想著腳下也就放慢了腳步,慢慢踱著下山了。
小艾一溜煙的跑,身后竟聽不到有人追來的腳步聲,心下詫異。回過頭仔仔細細的搜索了一番,確認馮槐并沒有追上來,心里又堵了一層。她眼前仿佛掛著一道珍珠簾子,一陣熱風過來,貼住她的口鼻,憋的人呼吸不了;風停了,又把簾子吸了回去,還沒透過氣來,風又來了,把她全頭全腳的包裹住,一陣冷,一陣熱。兩個嬸嬸尖著嗓子的樣子出現在她面前,她渾身一激靈。

母親每每的問起馮槐,小艾胡亂編個理由搪塞著,然而“知女莫若母”,白蘭起初還抱著一絲幻想,隨著時間的推移,這幻想就像魚嘴吐出的泡泡剛一露頭就破了。家里的氛圍終究又陰沉而脆弱起來,像一只充滿了氣的氣球,那白色的外壁已經被脹的透明,里面的人像那離開了水的魚,越是憋的難受越是大口呼吸——無濟于事的呼吸。小艾眼巴巴的看著氣球越脹越大越脹越薄,心里急的像油鍋煎著,卻不敢出一聲兒。她只好盡量躲在自己的房間不出來,避免和父母的接觸。家里就巴掌大點兒的地方,能往哪里躲來?
爸爸張建國在陽臺上咿咿呀呀的拉著二胡,那婉轉凄涼的樂聲似乎在無聲的訴說著這個家庭難以啟齒的痛處。外面的太陽白花花的照著,小艾身上汗津津的,手腳卻冰涼。她覺得自己迫切的需要出去走走,總是悶在屋里要悶出病來了。
她輕手輕腳的穿過客廳,眼睛的余光偷瞄著陽臺上的父親。張建國依然沉浸在二胡的音樂聲中,身體有韻律的搖擺著。小艾松了一口氣。
廚房水龍頭里嘩嘩流著的水聲沒了,白蘭系著個藍底白碎花的圍裙從里面探出半截身子。
“是馮槐約你了?”
小艾身體一僵,結結巴巴的,“沒。。。沒有?!?/p>
“他最近沒跟你聯(lián)系?”
小艾低下頭,半邊的頭發(fā)滑了下來。她的頭發(fā)并沒有束,這么一落,恰好把對著白蘭的半邊臉擋住了。
白蘭整個人都從廚房里出來了,“要我說啊,你也別太端著。按道理說,你這學歷、工作、長相,應該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可咱不是那個年紀了,都三十三了!還能這樣耗幾年?”
“媽~那人家不約我,我能怎么辦呀?”
“別人不約你,你也可以約別人嘛。你們年輕人不是愛追求什么男女平等嘛,既然都平等了,那女孩子主動約約男孩子又有什么關系呢?也就是我是你媽我才這樣直接的跟你說,像馮槐這樣的工作、這樣的家境,多少小姑娘跟在后面追著咧。男人跟女人可不一樣,男人四十還一枝花,女人三十就豆腐渣了。”
“媽!你說話能不能顧及點我的臉面?!?/p>
“臉面?你現在哪里還有什么臉面!”
這句話像刀子剜肉一樣疼的小艾直想掉眼淚,“不結婚就連臉面都沒有了嗎?”
白蘭不是沒看懂小艾的表情,然而她就是不想體恤,這個老姑娘就像長在她身上的一個氣門芯,旁人隨便一戳便能讓要強的她泄了氣。
“你看看你劉嬸家的女兒,論長相長的不如你;論讀書,打小考試就沒超過你一回;工作還是他爸爸托人找的。可是現在你再看看,人家找的老公光房子就好幾套?;啬锛医y(tǒng)共沒有兩站路,人天天開車!怎么別人家的女兒都能風風光光的嫁掉,我家就養(yǎng)了你這么個賠錢貨!”
“我一日不結婚,就帶累你們在親戚朋友面前一日抬不起頭來。我就是你們心頭的一個瘤,哪日剜去了才痛快!”
二胡聲停了。張建國沖著白蘭揮揮手,白蘭不情愿的哼了一聲,進了廚房,把門關的震天響。
“爸,你聽聽她說的都是些什么話!”
“你媽媽就是這樣的碎嘴子,所謂一家有一家的難處,一人有一人的無奈——咱家的難處你都知道!你外婆家負擔重,從小偏又疼你舅舅,你媽媽從小沒少受苦??傁胫鹊艿苊妹么罅吮愫昧耍l曾想你那個舅舅被你外婆寵壞了,成了個扶不起的阿斗。你兩個小姨都是甩手掌柜,一個家全靠你媽撐著。你媽媽天生要強的性格,她心里苦,不與你說與誰說?”
小艾聽她爸爸一味的避重就輕,只好一言不發(fā)。她從未覺得如此的孤獨,就像是一葉小舟在深不可測的大海里隨波逐流,四周寂靜無聲,一眼望不到盡頭。高而遠的天、深而藍的海,在世界的盡頭交匯,分不清楚哪是天哪是海。這天與海成了混沌的一體,這一體中只有她自己。海水里倒映著她的影子,海浪一浪接著一浪,影子翻滾著跳躍著向前。她被自己的影子看花了眼睛,分不清自己是在水底還是在水上。
手機響了,把小艾拉回了現實世界。剛才似乎是魘住了,她竟不知自己何時從床上溜了下來,抱著腿蜷縮在床腳。窗外的月亮依然慘白慘白的掛著——這個世界沒有變。
號碼顯示是馮槐。她下定決心不接,可是手卻鬼使神差的按了接聽鍵。
“喂——”
電話那端無人回應,只隱隱聽到一個男人的呼吸。
“喂——”
依然沒有人說話。
小艾憤憤的把電話掛斷?!笆裁匆馑?!”
過了一會,電話又叮鈴鈴的想起。
讓她響去??墒锹暲艘魂図戇^一陣,她聽到了母親的腳步聲。她終于覺悟了,這電話她是非接不可的。她按通了接聽鍵,電話那端依然沒有聲音,她便也不說話。許久,她以為那端的人已經睡著了,卻突然傳來了聲音。
“小艾,我想我愛上你了。”
小艾的心撲通撲通跳到了嗓子眼,她豎起耳朵認真的聽著,電話卻又沒了聲音。過了很長的時間電話終于撲通一聲輕輕的掛斷了,她恍恍惚惚覺得自己還是在夢中沒有醒過來。
(六)
張老太年歲大了,心跳過緩,需常年服用一種叫心寶丸的藥。藥并不貴,老太太愛算小,為了省下那兩毛錢的差價寧可繞遠,多走幾條街到東湖路的百盛源藥房。百盛源藥房原是去年才開的,百盛源就靠著這一毛兩毛的差價吸引了一眾張老太這樣的粉絲,靠著這些老頭老太太的口口相傳迅速站穩(wěn)了腳跟。張老太今年的身體愈發(fā)不如從前,買藥的事情就落到了小艾身上。且每次買回必須檢驗小票上的數目,假使小艾偷懶自己貼了那幾毛的差價,必然遭到張老太長篇累牘的數落。為了免于耳根的酷刑,小艾只得讓腿腳承受苦刑。
這日小艾去買藥,迎面馮槐伴著貝爾在河邊散步,小艾一時愣在原地。
馮槐在貝爾耳邊說了幾句,貝爾扭扭捏捏不情愿的走開了。馮槐笑嘻嘻的繞著小艾走了一圈,方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氣色越發(fā)的好了!”
他說的好像從來沒有發(fā)生過不愉快似的。小艾卻始終記著那天山上他說的話,冷冷道:“馮博士是哄人哄慣了的,哄完這個又哄那個,不累么?”
馮槐依然笑嘻嘻的把臉湊近道“吃醋了?女人吃醋的樣子最可愛?!?/p>
小艾抬腳就走。
馮槐跟了上來,不敢靠的太近,只在身后遠遠的跟著。
小艾突然轉身,滿臉淚痕。馮槐不敢造次了,收斂了笑容,正色道:“你別哭了,哭的我心都亂了,我知道你為了什么傷心。你只埋怨我傷了你的心,我如果說你也傷了我的心,你斷不會認的!你傷了心,你有十足的理由恨我,原本我就該恨!但畢竟因為這恨可以消減痛苦,你的傷心也就沒那么難過了。可我的傷心,只能恨我自己,就變成了加倍的傷心。你傷心一日,我便傷心十日;你傷心一分,我便傷心十分。這些,我又與誰說!”
“你何來的傷心?”
馮槐突然握了她的手,“小艾,你難道真的不知么?我告訴過你的,我愛你??墒沁@愛又有什么用呢?我的婚姻我做不了主的,我管不了我的靈魂?!?/p>
小艾真真切切的聽懂了,他可以愛她但不可以結婚,她可以享受他的財富、他的肉體和部分的靈魂,但他絕對不會為了她甚至是任何女人放棄親近其他女子的權利,這就是他要的快樂——愛情的快樂!
馮槐說話的時候嘴唇一開一合,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齒,在藍色的霓虹燈的照耀下沁出一層薄薄的藍光,小艾打了個寒噤。小艾扭頭就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最后呼喇呼喇的跑了起來。直跑到心臟要跳出腔子來也不敢停,后面似乎有個無形的魔鬼正在追著她,等著趁她疲憊不堪的時候一口將她吃的骨頭渣都不剩。
她失魂落魄的跑回老宅。她不知道她為什么要跑回老宅,又或者她覺得回到哪里都一樣。早有耳報神把街上這一幕添油加醋的向全家老少報告了。她兩個嬸嬸據情形已猜出八九分,待到看到小艾的模樣便十拿九穩(wěn)了。女孩子三十出頭了沒結婚已經是滔天大罪了,這會子又被男人白白占了便宜,更加是罪無可赦了。兩個嬸嬸連帶著兩個堂妹,正因為馮槐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懷。于是四個女人尖著嗓子,把那世上難聽的話全部搜羅了一遍,盡情的在小艾身上揮灑。小艾驚訝的發(fā)現,她的兩個嬸嬸和堂妹或薄或厚的嘴唇里也包裹著兩排密密的整齊的藍牙齒——和馮槐一樣的藍牙齒。
夜深了,四個女人覺得在小艾身上作踐的也夠了,便起身各自回了家,四周立刻安靜下來。張老太早去歇下了。老屋的夜原本就是寂寥空蕩的,此刻,夜更黑的化不開。月亮和星辰被這無邊無際的黑暗吞噬,沒有狗聲、沒有汽車聲、沒有腳步聲,四周萬籟俱寂。小艾從斑駁的太師椅上站起來,跨過被磨的光亮的門檻。堂屋里橘色的暗黃燈光在黑夜中的地面投下一個小小的微弱的光圈,小艾站在光圈與黑夜的邊緣。地面上的影子只有腿和腳,身子被攔腰斬斷,好像一個無頭的孤魂野鬼。她笑了,在她們眼里她可不就是女鬼么!她向前跨了一步,便完全隱沒在黑暗里了。溫熱的液體從她的眼睛流出,她沒有去擦。她發(fā)現了黑夜的好處,只有這黑夜才最公平,無論你是美也好、丑也好;富也好、窮也好;健康也好、生病也好;結婚了也好,未婚也好;它都一視同仁的給你上了濃濃的黑色,美與丑、富與窮、健康與生病、結婚與未婚便全部沒有了分別。她覺得自己不可思議的喜歡上黑暗來,她托著下巴,睜大了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發(fā)了會呆,便緩緩地、一步一步地,向著黑暗更深處走去。
古老的宅院在天地與黑色融為一體的暗黑背景下,默然佇立,像一聲來自遠古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