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語錄(四)

或讀一本閑書,或品一杯清茶,或漫坐于庭蔭,看云來云往,或沉淫于枕榻,嘆夢里夢外,如此,神可以游萬里之外,思可以通千年古今,唯不與濁者會。得此,無他求。

古人云,一醉解千愁。然若不善飲,則何以處?我說:一夢亦解千愁。

認命,雖是消極心理,無奈想法,然卻可以化解無數(shù)煩惱,消除無數(shù)困頓,其意與宗教類。

男人若似波峰,女人便如波谷,俯仰之間,洋洋一水,參差錯落,迥環(huán)有致,世界方有平衡狀態(tài)。至若浪大風急,奔涌不羈,雖有檣危楫摧之險,然猶不失水性。若一潭止水,波平不皺,浪靜不興,日久必成臭淵死水。所以世上男女,必不能絕對平等,應各立其位,各盡所為,若一味求同,不分軒輊,則世界亂矣。

古人謂“君子之交淡如水。”以此而論,小人之交當滑似油。

書宜臥讀,詩宜行吟,美人宜獨賞,佳釀宜半斟。

朝慵起,夜無眠,數(shù)鳥聲,看花開,戴月樓欄,吟“誰家今夜扁舟子,何處相思明月樓?!贝舜褐嵤?。臥柳蔭,逐水戲,分瓜李,聽蟬鳴,迎風赤膊,詠“一溪流水一溪月,八面疏欞八面風?!贝讼闹嵤?。憑高望,仰浮云,逐雁影,賞斜暉,把酒登臨,誦“少年不識愁滋味,卻上層樓?!贝饲镏嵤隆L堁酆?,暖佳釀,圍泥爐,羽被重裹,吟“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贝硕嵤?。

少年如歌,青年如詩,壯年如文,老年如禪。

為一時之消遣而讀書,書則非借而不能讀也。為一生之求學問而讀書,書則非藏而不能讀也。

湯顯祖《牡丹亭》成書之初,有婁江俞二娘為之斷腸而死。后有杭州女伶商小玲搬演《尋夢》一節(jié),慟絕于舞臺。更有馮小青夜讀《牡丹亭》而成千古絕唱者,云:“冷雨幽窗不可聽,挑燈閑看牡丹亭,人間亦有癡于我,豈獨傷心是小青?!辈苎┣邸都t樓夢》第二十三回“牡丹亭艷曲驚芳心”,林黛玉被“驚夢”一節(jié),擾得意亂情迷,芳心大動,不能自拔。至于“家傳戶誦,幾令西廂減價”(沈德符《顧曲雜言》)則更見其迷也??梢姟赌档ねぁ纺藨蚯兄任?,而一“情”字,又是一切文藝中之尤物。

黃山谷與駒父尺牘云:“尺壁之陰,當以三分之一治家,以其一讀書,以其一為棋酒?!贝藭e逸之論,只可陶情,而不知世事之艱耳。若以現(xiàn)實而論,尺壁之陰,當以三分之二糊口,余者方及人生之余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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