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我沒有去上學。
我給我媽發(fā)了條消息:“今天月考,考完直接去同學家復習,晚點回來?!?/p>
她回了個“嗯”。
兩個字。沒有標點。像她一貫的風格——不多給一個字,不多浪費一點情緒。
我坐上公交車,往城東的行政服務中心去。百度上說,查詢個人戶籍信息要去戶籍所在地的派出所或者行政服務中心的戶籍窗口。我戶口本上寫的是城東那個地址,雖然我從來沒在那里住過——那是外公的老房子,我媽一直沒遷走。
車上人不多。
靠窗坐著一個年輕媽媽,懷里抱著一個兩三歲的女孩。女孩一直在哭,媽媽哄著,嘴里說“乖,媽媽在,媽媽在”。
我看著她們,忽然鼻酸。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我忽然意識到,我從來沒有被我媽媽這樣哄過。不是她不哄,是她哄的方式不一樣。她會說“別哭了,再哭別人看你了”,或者說“哭有什么用,哭能解決問題嗎?”
她的“媽媽在”,從來不是安慰。是提醒。
提醒我,有她在,我就不能脆弱。
行政服務中心比我想的要大。
戶籍窗口在二樓,我跟著指示牌走,一路上心臟跳得很快。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緊張——像一個即將拆開禮物的孩子,但禮物盒里可能是驚喜,也可能是炸彈。
窗口排了六個人。我站在最后面,前面是一個辦身份證的大叔和一個給新生兒上戶口的年輕爸爸。那個爸爸手里拿著出生證明,臉上的表情又緊張又興奮,像中了彩票。
我忽然想到,我媽當年給我上戶口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還是不一樣。
因為她給我上過兩次。
一次是出生時,一次是五歲那年改名字。
排到我。
窗口里坐著一個戴眼鏡的中年女警,頭發(fā)盤得很緊,臉上有一種見過太多人、不會被任何故事打動的表情。
“辦什么?”
“我想查一下我的戶籍底檔?!蔽艺f,盡量讓自己聲音平穩(wěn),“主要是……查一下曾用名?!?/p>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身份證?!?/p>
我把身份證從窗口塞進去。她接過去,在機器上刷了一下,然后盯著屏幕看了幾秒鐘。
“你要查曾用名干什么?”
“我……家里有些事情要辦,需要確認一下。”
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說了一句讓我心沉下去的話:
“成年人本人查詢自己的戶籍信息是可以的,但你現(xiàn)在未成年。未滿十八歲,需要監(jiān)護人陪同,或者提供監(jiān)護人的授權書。”
未成年。
我忘了這件事。
我十六歲。我沒有成年。在法律眼里,我還是我媽的附屬品。
“那……如果我自己帶戶口本來呢?”
“戶口本有用,但還是需要監(jiān)護人到場?!迸恼Z氣沒有惡意,但很堅決,“這是規(guī)定,防止未成年人被他人利用查詢信息。”
“可是我就是查我自己的信息……”
“我知道,”她說,“但規(guī)定就是規(guī)定?!?/p>
她把身份證還給我。我看著那張小小的卡片,上面的照片是三年前拍的,齊劉海,圓臉,看起來很乖。
一個很乖的、未成年的、沒有監(jiān)護人什么都做不了的女孩。
我走出行政服務中心的時候,太陽很大。
我站在臺階上,忽然覺得特別荒唐。
我來這里,是想找到“我是誰”的答案。但到了這里才發(fā)現(xiàn),在法律眼里,我連“我自己的信息”都無權觸碰。
我才是那個最沒有資格知道真相的人。
我坐在路邊的長椅上,掏出手機。
通訊錄里,那條四年前的短信號碼還在。
我盯著那個號碼,看了很久。
打,還是不打。
打了,也許能知道一些事情。也許能直接問出“你到底是誰”、“我媽到底隱瞞了什么”。但也可能——他會說一些我不想聽的話,或者根本不接,或者已經換了號碼。
不打,我就只能繼續(xù)被困在這個牢籠里,靠外婆的只言片語、靠一張燒掉臉的照片、靠一個四年前的短信碎片,拼湊一個永遠拼不完整的拼圖。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戶籍信息查不到,但我可以查別的。
我打開搜索欄,輸入:“深圳 2009年 離婚登記查詢”。
我知道這大概率查不到。離婚記錄不是公開信息。但也許能找到一些邊角料——比如新聞報道,比如某個論壇上的舊帖子,比如一些蛛絲馬跡。
我搜了半個小時。一無所獲。
然后我換了一個關鍵詞:我外婆說的那個“南方”。我媽從南方回來。她有沒有可能在那里上過班?買過房?交過社保?
我又搜了一會兒。還是沒什么結果。
就在我要放棄的時候,我無意間點進了一個尋親論壇。
論壇的界面很老舊,像是零幾年的風格,首頁置頂?shù)奶訕祟}是:“尋找失散多年的女兒”、“感謝志愿者幫我找到了弟弟”之類。我本來要關掉,但余光掃到一個帖子標題——
“尋找2009年從深圳失蹤的妻子和女兒”
我的手僵住了。
2009年。深圳。妻子和女兒。
我點進去。
帖子發(fā)在2013年,發(fā)帖人的ID是一串數(shù)字。內容不長,寫著:
“尋找我的妻子李某某和女兒(曾用名:林念)。2009年她們從深圳家中離開,至今未歸。女兒當時五歲,現(xiàn)在應該九歲了。如果你看到,請聯(lián)系我。”
下面附了一張照片。
照片很小,像素很低,像是從什么舊文件上截下來的。上面是一個年輕女人抱著一個小女孩,女人穿著紅色的外套,小女孩扎著兩個小辮子。
我看不清女人的臉。但我認得那件紅色外套。
我媽有一張照片,同樣的紅色外套。
小女孩的臉被我放大了,模糊的像素像一片馬賽克。但那個臉型、那個眼睛的形狀——
我放下手機。
我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個帖子里寫的“曾用名:林念”。
林。
我曾經姓林。
我不是“李念”。
我是林念。
那個被燒掉臉的男人,姓林。
而那個叫“林念”的五歲小女孩,后來被改名叫“李念”,被從深圳帶到了現(xiàn)在的城市,被抹掉了一切關于“林”的記憶。
包括一個父親。
包括一個家。
我重新拿起手機,拉回那個帖子,往下翻。
下面只有兩條回復。
第一條:“祝福樓主早日找到家人?!?/p>
第二條是樓主自己發(fā)的:“謝謝大家。已經四年了,沒有消息。但我不會放棄?!?/p>
時間是2013年。四年過去了?,F(xiàn)在是2017年,從我離開深圳到現(xiàn)在,已經過了七年。
七年。
一個父親,在互聯(lián)網的角落里,貼了一張模糊的照片,等著一個可能永遠不會回頭的女兒。
我忽然想起那條短信。
那條2013年發(fā)的短信——“念念,我是爸爸。”
不是四年前。
是七年前。
我的舊手機上的時間戳是四年前,是因為我換了手機,信息遷移時時間被重置了。那條短信,是七年前發(fā)的。
七年前。
我十二歲。
他等了四年,發(fā)了那條短信。然后呢?
他還等嗎?
我重新輸入那個號碼,手指不再猶豫。
我按下了撥號鍵。
嘟——
嘟——
嘟——
第三聲的時候,電話接通了。
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像是很久沒有和人說過話:
“喂?”
我的嘴唇在動,但喉嚨像是被什么掐住了,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喂?”他又問了一遍。
我張了張嘴。
然后我聽到了自己的聲音,很小,很輕,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你是林念的爸爸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五秒鐘。
五秒鐘,像一個世紀。
然后那個聲音變了,像是有什么東西碎掉了:
“……念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