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一夜雙歲

為四哥“老高麗”的媽媽賀壽回來之后，七哥“四錛嘍”送我一臺七八成新，上海自行車三廠生產的“鳳凰牌”28 英寸（711mm）自行車。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在全國，“鳳凰牌”自行車是老百姓趨之若鶩的緊俏產品，甚至要憑票才能購買到。那時，能擁有一臺“鳳凰牌”或“永久牌”自行車，足以令一家人自豪?！傍P凰牌”自行車被人們視為吉祥和高貴的象征，甚至成為姑娘出嫁時一份很有“面子”的嫁妝。七哥“四錛嘍”把自行車送來后，我十分喜愛，簡直是愛不釋手，走到哪兒就騎到哪兒，每天都把自行車擦得锃明瓦亮，一塵不染。這個年代，一輛自行車，一塊手表都是身份的象征，一般人根本買不起的。

去“海哥”家過年，總得帶點兒禮物。否則，就顯得太寒酸了。早飯后，我騎著“鳳凰28”自行車，準備去哈一百溜達溜達，看看給“海哥”的女兒菲菲買個什么像樣的禮物。

大年三十的哈爾濱，雖然已過“立春”，但仍然是冰天雪地，寒風刺骨。一路上，我聽著遠遠近近傳來的鞭炮聲，不由得膽戰(zhàn)心驚，生怕不知道從哪個旮旯胡同飛出來一個不長眼的“二踢腳”，打在自己的臉上“啪”的一聲響，自己豈不倒霉透頂。不過，這種過年才有的景象，就像哈爾濱晶瑩的冰燈一樣，仿佛大街小巷都藏著中國人一份濃得難以化開的情，一種經年釀造的淳厚的味。我的眼前仿佛又出現(xiàn)了，在家鄉(xiāng)過年時，家家放鞭炮，戶戶貼對聯(lián)的的熱鬧場景，一切記憶猶新。似乎閉上眼，就能聽到“嘁卟嚨咚嗆”的鑼鼓聲，看到花花綠綠的社火隊。滿村子老老少少前后簇擁著，一張張燦爛的笑臉上，露出的是發(fā)自內心的歡樂。

從尚志大街拐進了石頭道街，再往前過了兆麟街就到哈一百了。忽然，街邊一所人滿為患的理發(fā)館觸動了我的心弦。我這才想起來，盡管自己沒什么舅舅，可入鄉(xiāng)隨俗，年前還沒有剃頭呢。

在我的家鄉(xiāng)，有這么一個古老的傳說，有錢沒錢剃剃頭過年，正月不剃頭，剃頭死舅舅。意思就是說，要是年前不剃頭的話，只能出了正月，等到二月才能剃頭，要不然你正月里剃頭的話，會死舅舅的。再說過年了，人們大都要去做個新發(fā)型。哈爾濱的女人們很新潮，喜歡把頭發(fā)燙卷起來，男的則剪個干凈利落的平頭是最好的。新年新氣象，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民國時的《掖縣志》卷二《風俗》里有這么一段記載：“聞諸鄉(xiāng)老談前清下剃發(fā)之詔于順治四年正月實行，明朝體制一變，民間以剃發(fā)之故思念舊君，故曰‘思舊’。相沿既久，遂誤作‘死舅’?！彼?，這個傳說的起源很清楚明白不過，滿清入關，強行要求漢民剃發(fā)留辮。漢民心懷故國，于是在正月相約都不剃頭，以示不忘舊君，稱之為“思舊”。因為諧音變化，“思舊”成了“死舅”，“死舅”又倒回去，反而成了大家不剃頭的一個理由。

　　進了“海哥”家的大門，“海哥”遠遠迎了出來。他見我的眼神一個勁兒的瞄著他的身后，轉過身去看了看跟在身后的兩個小伙子，笑著拍了拍腦袋，說道：“呵呵……‘海哥’給你們介紹介紹?！≌?、陽子，你倆快過來，這位就是你們的八師叔‘北俠’，你們認識一下?！?/p>

然后，“海哥”笑著對我說道：“八弟，這兩個小伙子是你七哥手下‘十三太?！械膬蓚€……”說著，他指著一個長得酷似在高希希導演翻拍的電視劇《新上海灘》中飾演許文強，素有最有商業(yè)價值男影星黃曉明的說道：“這是在‘十三太保’中排行第五的李昭輝……”

李昭輝走前幾部，拱了拱手，十分恭敬的說道：“久仰八師叔‘北俠’在社會上的威名，今天見到八師叔真是榮幸?！藥熓褰形倚≌丫托辛?，以后還得請八師叔多提攜?！?/p>

我拉著小昭的手，十分喜悅的笑著說道：“五哥你可真帥，就是比唐國強也不差呀?！?/p>

小昭急忙雙手拉住我的手，謙虛的說道：“謝謝八師叔的夸獎，小昭這可不敢當。……”

“海哥”拉著另一個長得很像《新上海灘》中飾演丁力一角，素有“經濟適用男”、“國民老公”等稱號的著名實力派演員黃海波的小伙子介紹道：“這是你七哥手下‘十三太?！信判械诎说年惔宏?，為人賊拉‘實在’，和你在咱們哥兒幾個中的排行一樣……”

陳春陽上前一步，敷衍了事的拱了拱手，十分傲慢，牛皮哄哄的說道：“八師叔好！……”

我對陳春陽的沒有禮貌十分不悅，但還是禮節(jié)性的伸出右手，笑道：“八哥你好……”

話未說完，我忽然感覺到手上一緊，原來是陳春陽手掌上忽然加力，想讓我呼疼出丑。

我心中暗想道：“嘿嘿……原來這個臭小子是對叫自己‘八師叔’打心里邊不服氣呀……”

為了不出丑，我急忙運氣到右手。但同時為了不使七哥“四錛嘍”感到面子上過不去，我沒有反擊，只是若無其事的笑道：“八哥和俺排行咋一樣呢，真是咱哥兒倆的緣分。……”

“四錛嘍”顯然看出了陳春陽在和我較勁，張了張嘴，卻沒有說話。小昭忍不住說道：“陽子……”

陽子十分驚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怎么也想不明白，握我的手的時候沒有感覺到我的手怎么用力，為什么我好像沒有這么回事兒似的呢？“海哥”打破了尷尬，笑道：“八弟，自從在‘老獨一處餃子館’遇到麻煩之后，你七哥總不放心，就讓他手下的‘十三太保’輪流來我家‘值班’，今天正好是小昭和陽子當班，咋樣？……”

我知道“海哥”是問陽子的身手“咋樣”，于是笑道：“七哥的手下嘛，功夫果然了不起呀?！?/p>

“四錛嘍”松了口氣，瞪了陽子一眼，說道：“八弟這是給我留面子，七哥替陽子謝謝你了?！?/p>

我和“海哥”、“四錛嘍”邊走邊聊，剛走進客廳，只見慧敏嫂子手中拿著一個很精致的紫檀木小盒，從臥室中走了出來。她笑著對我說道：“八弟第一次上我們家來‘那前兒’，嫂子也沒送你啥見面禮，真不好意思?！恪８纭\拉‘稀罕’你，總夸你，還說你呀抽煙，嫂子沒別的，就送你一件小玩兒物，八弟就留著玩兒吧?！?/p>

說著，蕭慧敏打開了紫檀木小盒，只見紫檀木小盒里面的紅緞子襯上赫然擺放著一個舊打火機。這款打火機的外殼應該是純銀的，肯定年代久遠，機械打火裝置上面的一小塊銅因為經常摩擦已經露了出來，上面濃厚歐式風格的純銀浮雕平添一份貴族的氣質和歐美風情。

我愣了愣，暗想道：“這是啥寶貝呀？……用這么精美的盒子裝著，肯定賊拉貴重了?！?/p>

蕭慧敏看出了我的疑慮，笑了笑，故意很輕松的說道：“八弟，這是德國在四十年代生產的卡爾威登（Karl Wieden）打火機，是一個朋友送給你‘海哥’的，嫂子轉送給你?！?/p>

我吃了一驚，自覺失態(tài)，趕緊伸出雙手接了過來。只覺得這款打火機手感沉重，外殼是純銀的，我那時雖不知道收藏為何物，也猜到了這款打火機名貴之極，遂喜不自勝的說道：“嫂子送小弟這么貴重的禮物，這個小弟何德何能呀？……小弟卻之不恭，謝謝嫂子了！……”

謝過了慧敏嫂子，我心中暗想：“乖乖隆的咚，豬油炒大蔥。這么貴重的東西俺可舍不得使，別說‘臭嘚瑟’使壞了，就是里邊啦的火油也沒地兒買去呀?！?/p>

慧敏嫂子十分文雅的掩嘴一笑道：“八弟不愧是大學生，可真逗，說話文縐縐的?！屇闫吒缗隳阆茸粫?，嫂子去炒菜，咱們一會兒就吃年夜飯，你嘗嘗嫂子的手藝?！?/p>

“一夜連雙歲，五更分二年。”“年夜飯”，又稱“守歲飯”。除夕之夜是改年更歲之夜，這頓飯往往是從三十晚上吃到新年的晨光到來，一餐跨兩年?！笆貧q”，俗名“熬年”，有兩種含義：年長者守歲為“辭舊歲”，有珍愛光陰的意思；年輕人守歲，是為延長父母壽命。正如唐朝詩人盧仝《守歲二首》中所形容的：“當爐一榼酒，爭奈兩年何?！?/p>

除夕掌燈時分，一家老小骨肉團聚，兒孫繞膝，燈紅酒綠，歡聚酣飲，共享天倫之樂，共話團圓。接著就是守歲。西晉周處的《風土志》說：“除夕夜，圍爐而坐，達旦不寐，謂之守歲?！痹S多詩人都有吟詠守歲的詩句。孟浩然寫道：“續(xù)明催畫燭，守歲接長筵。”杜甫也曾有“守歲阿戎家，椒盤以頌花”的佳句，把守歲的樂趣寫得活靈活現(xiàn)。

在拜見了“海哥”的父母之后，“四錛嘍”親親熱熱的拉著我坐在沙發(fā)上，閑聊起社會上的奇聞趣事來，忽然，“海哥”的女兒菲菲蹦蹦跳跳的從里屋跑了出來。我急忙拿出來剛從哈一百買的洋娃娃，笑瞇瞇的對菲菲說道：“菲菲……快過來瞅瞅，叔叔給你買了啥好玩兒的了？……”

“好漂亮的洋娃娃，謝謝叔叔！……”菲菲興奮地跑到我面前，接過洋娃娃。菲菲笑起來的樣子很可愛，兩片薄薄的嘴唇在笑，長長的眼睛在笑，腮上兩個陷得很舉動的酒窩也在笑。菲菲舉著洋娃娃蹦蹦跳跳的念起了童謠：“妹妹背著洋娃娃，走到花園來看花，娃娃哭了叫媽媽，樹上小鳥笑哈哈。……”

“菲菲，來！……這是叔叔給的壓歲錢?！薄八腻Q嘍”瞇著小眼睛笑嘻嘻的說著，將一個紅紙包著的紙包塞到菲菲的小衣兜里。

“哎呦呦……還讓你們哥兒倆破費，謝謝七弟、八弟了！趕緊都上桌，嫂子要炒菜了了! ……”隨著陣陣菜肴香味直往我鼻子里鉆，慧敏嫂子用圍裙擦著手，出現(xiàn)在廚房門前。

中國人的年夜飯，講究的是吉利，每道菜都有各自的寓意，都蘊含著對新一年的祝福，對新一年的期待。年夜飯做好了，小昭和陽子點燃了鞭炮，震耳欲聾的鞭炮“叭啦叭啦”地響了起來，好不熱鬧。給“海哥”的父母磕頭拜完年后，我懷揣著“海哥”的媽媽給的“壓歲錢”，隨眾人按尊長老幼落座。菲菲似乎很喜歡我買的洋娃娃，非要做在我身上吃飯不可。

“海哥”舉杯笑道：“南北朝時，大詩人徐君倩在《共內人夜坐守歲》一詩中寫道：‘歡多情未極，賞至莫停杯。酒中喜桃子，粽里覓楊梅。簾開風入帳，燭盡炭成灰。勿疑鬢釵重，為待曉光催?！娭袑懙碾m然是詩人在除夕與妻子一起宴飲，但我非常高興爸爸媽媽今天又多了四個兒子圍繞在膝前，陪伴二老共度除夕。這杯酒祝爸爸媽媽笑口常開，多福多壽！……”

“干杯！……”大家舉杯后異口同聲。喝完杯中酒后，我不由得百感交集。大年三十的這頓飯，在四面八方的人們都要歸鄉(xiāng)、歸家、歸于父母的身旁，因此也叫“團圓飯”或“合家歡”。這樣的年夜飯就超出了“吃”的范疇，一家人何時圍爐而坐？何時與長輩夜談？惟有年夜飯！年夜飯既體現(xiàn)出中國人對逝去舊歲的留戀之情與對即將到來的新年的希望之意，還有那份人與人之間的溫馨和關愛?？墒亲约涸诖藭r卻沒有依偎在年邁的爹娘身前，和爹娘共享天倫之樂。我不斷自我安慰著：“唉……自古忠孝不能兩全，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今天是大年三十，是家家團圓過年的日子，‘燈下黑’不可能不在家。而且，四哥‘老高麗’媽媽的七十大壽已經過去了二十多天了，人們應該早已淡忘掉了‘燈下黑’大鬧四哥‘老高麗’媽媽壽宴的這件事兒了?！?/p>

“嘿嘿……年關索命！……今兒個晚上，必須是‘燈下黑’的死期。殺“燈下黑”是俠義之舉，爹娘也會原諒自己沒有回家的?！綒⒁蝗?，千里不留行。……”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我站起身，舉杯說道：“能和爸媽、‘海哥’、嫂子，還有七哥、小昭、陽子一塊吃年夜飯俺打心眼兒里高興?！墒?，俺約了幾個沒有回家過年的同學一塊迎接猴年的到來，這個……這個有點兒不好意思，俺想干了這杯酒就回學校去了……”

頓時，席間鴉雀無聲。半晌，慧敏嫂子這才十分詫異的說道：“八弟，半夜還得包餃子吃呢，你明兒個大清早再走也不遲呀。嫂子的這餃子里，有包了硬幣的，誰吃了來年財源滾滾。有包了紅棗的，誰吃了來年紅紅火火。還有糖塊的，誰吃了來年日子過得甜甜蜜蜜……”

“海哥”開始也是愕然，他皺著眉頭思索了半天之后，對大家擺了擺手，十分平靜的說道：“咱們就依八弟吧?！凶訚h大丈夫就應該‘一諾值千金’，別讓八弟對同學失了信用?！说?，你這么晚回學校去也沒車了，還是讓你七哥開車送你回學校去吧?！?/p>

一路上，“四錛嘍”明顯不悅，敷衍了事的應付我竭盡全力、搜腸刮肚找出來的話題。顯然，話不投機半句多。我心中不由嘆息，這事兒既怪不了“四錛嘍”，但又無法解釋。滿懷歉意的告別了送我回學校的“四錛嘍”后，我看了看表，才晚上八點多鐘，時間還來得及。

倒在空無一人的宿舍內，耳聽著外面炒豆一樣的鞭炮聲，我怎么也睡不著，其實我也不敢睡，要是睡過了站，就全砸了。我只好閉著眼睛養(yǎng)神?？焓稽c的時候，我收拾好早已準備好的東西，在明媚的月光下，騎著“鳳凰28”自行車踏上了自小就十分崇拜的“行俠仗義”的征途。我來到了白雪皚皚的松花江邊，找到了過江的道路，按了按車胎，檢查了一下輪胎的氣，發(fā)現(xiàn)后胎“梆梆”的，氣量過足，趕緊松動氣門芯，放了一點兒氣出來。因為我曾經聽“四錛嘍”說過：冰雪路面上騎車，車胎的氣過足很容易摔跟頭。我可不想鼻青臉腫的。

呼蘭這座人杰地靈的東北小城，位于黑龍江哈爾濱遠郊，一條呼蘭河蜿蜒流過。素有“江省鄒魯”、“滿州谷倉”之美譽。清雍正十二年(1734年)始設呼蘭城，建國后的初期，呼蘭隸屬松江省，一九五四年屬黑龍江省，一九五八年劃歸哈爾濱市，現(xiàn)為哈爾濱一個行政區(qū)。

呼蘭之得名，一說是女真語“忽刺溫”的音轉；一說是滿語，意為“煙囪”。據(jù)歷史考證，在新石器時代的早期，呼蘭就有了人類活動，在風光秀麗的團山子留下了古人類活動的遺跡。到了遼金時代，這一帶的政治、經濟、文化己非常興盛，誕生了胡拉溫屯這個最早見于史書的村落，留下了大堡古城、穆兒昆城、石人城古墓石人、團山子七級浮屠寶塔等聞名遐邇的歷史遺跡，并涌現(xiàn)出金代狀元徒單鎰這樣名耀史冊的顯赫人物。據(jù)說，呼蘭自古就是一個匪患之鄉(xiāng)，很亂。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警察，他們欺男霸女，執(zhí)法犯法，干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兒。呼蘭的警察就是有執(zhí)照的流氓，有執(zhí)照的流氓和沒執(zhí)照的流氓狼狽為奸，配合的很默契，有的警察就是黑社會，警匪一家殘害百姓，呼蘭一些掙錢的買賣都被黑社會壟斷了。自然，受難的是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