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哥出走的消息很快傳到周家,周姑娘把自己關(guān)在房里不吃不喝,爹媽說破了嘴,姐妹們勸一會兒罵一會兒就是不說一句話。家里人尋思她得了失心瘋,請了大夫來把脈,誰知道她梳洗整齊推門走出來,鎮(zhèn)定地宣告:"我等!要么打完仗回來娶我,要么親口告訴我退婚,我沒二話?!?/p>
親媽聽到這回話,又哭了一回,說沒臉面對娘家人!本來女方家底就比自己家厚,是看老大的人品和親戚的面子才肯下嫁的。這下可怎么辦吶!唯有盼著快點打跑日本鬼子,抓也要把老大抓回來成親!
家里的事讓人焦心,外面的戰(zhàn)事更是日益吃緊。日本人瘋狂地圍剿抗日根據(jù)地,勇敢的山東軍民也給日軍沉重的打擊。雙方都投入了主力,不止一次的掃蕩和反掃蕩,拉鋸式的殘酷硬仗在這抗日根據(jù)地周圍時時揪著每個人的心!戰(zhàn)火毀掉了大片莊稼和林木,把青山變成焦土,有的山頭都被炮彈削去一半。
眉子的村莊僥幸躲開了戰(zhàn)火,大地沒有因為山河破碎而停止四季輪回的腳步。幾場春風一吹,雪,悄悄地化成水,慢慢地滲進地里。睡了一冬的土壤,冰雪消融時留下些花紋般的痕跡,像松軟的發(fā)糕。低洼地的薺菜最先從一片枯褐中泛出綠來,被眼尖的婦人和孩子連根挖出來,青青的葉,白胖的根兒。
梯田的風沿上,山螞蚱菜灰綠色的小葉厚敦敦的,掐了包地瓜面菜餃兒。眉子邁著一雙天足,領(lǐng)著弟弟妹妹,上到山頂,掐的菜比別人都多都肥。
不知不覺地,麥子返青,拔節(jié)、抽穗、灌漿……生命的又一次輪回帶著原始的神秘力量啟動了。
眉子來了整整一年了。她忘不了離開爹媽那一天,心里空空蕩蕩的,覺得自己輕得像蒲公英種子,被風刮起,不知道飄向哪里,落到何方。到如今,她這棵小草終于扎下了根,雖然土并不肥沃,但她努力地生長著,等待著有一天開出美麗的花,結(jié)出自己的籽。
一天早晨剛涮完鍋,舅舅突然跑來了,破氈帽上綴著白布條。他告訴眉子,她爹夜里老了(去世了),說完就先回去安排喪事了。親媽一面哄著光流淚哭不出聲的眉子,一面打點了東西讓二哥送她回家見爹最后一面。
眉子的媽和舅是從西邊逃荒過來的外來戶。媽嫁給爹這個當?shù)厝耍司藚s一直打光棍。雖然家里窮得叮當響,遇到饑荒災(zāi)病,族人多少還有個照應(yīng)。這下爹一死,連個窮根基也沒有了!娘兒們抱頭痛哭,不知往后的日子咋過。舅舅有心回故鄉(xiāng),可是外面兵荒馬亂的,也許到不了家先送了命!
回去的路上,眉子哭得嗓子都啞了。二哥說:"別發(fā)愁!往后俺爹媽就是你爹媽,你就是俺親妹子!"
眉子正在失去親人的悲痛中,聽二哥這么說,心頭暖暖的,一時也沒咂巴出這話背后有什么其他意思,只感激地點點頭。
打這以后,二哥跟眉子說話比以前多了,態(tài)度也自然許多,讓眉子很安心。
忙碌又炎熱的夏日過去了,秋風送爽的時節(jié),傳來了比豐收更好的喜迅,日本狗子終于無條件投降了!盼了八年,苦了八年,往后老百姓可以過安生日子了!
知道這消息那天,親爹吩咐“蒸餑餑!每人都有份!",眉子把面揉得又光又硬,蒸出來的餑餑笑出一道口兒,像過年一樣點上紅點,透著濃濃的喜慶!
親媽還按全家每個人的屬相捏了花,其中有兩個老鼠,身上用小剪子剪出尖尖的刺,當作是毛。眉子知道,一只老鼠是親媽自己的,另一只是大哥的。
全家人都在心里盼著:鬼子打跑了,離家的男兒該踏上歸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