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丁
還有十分鐘就到下午兩點，短暫的時間，程陳認為自己應該瞇一會兒，否則下午真要崩潰。早些時候天空還如加了濾鏡，一面陰沉沉哭喪臉色，現在好了，風停了，雨也停了，連空氣都是熱的，程陳的額頭上冒出一顆顆汗痘。他覺得太累了，身體宛若發(fā)脹的白云。仰頭垂手，觸電般地睡過去。
就像是過了幾秒鐘，程陳又醒了，聽著兩點整的鬧鈴與辦公室外的門禁聲同時響起，程陳不自覺地喘了喘，說道，“我要請假?！弊哌M來的同事笑著說，“你要請假去和賈總說?！背剃愐延袔追中臒┲珤煸谀樕希饋砼牧伺纳砩弦r衫，拿著西裝外套直接走了出去。
走出來后，陽光依舊刺眼，上下眼皮黏住一般，目光所及只是一條細線，程陳還是覺得舒服點了。又看到不遠處的門口，張笑笑拿著她那插著吸管的粉紅色玻璃杯慢慢地繞進來。程陳楞了幾秒，迎上去，對方只盯著他，也就朝著走過來?！澳阌謥磉@里做什么？”程陳問，不等張笑笑說什么，又接著問，“上次你來，我在賓館和你說得很清楚吧，是不是沒有聽懂？”笑笑哈哈大笑，“你先別說話，跟我走吧，別耗在這兒了?！?/p>
過了一會，程陳駕駛著他的小黑車帶著張笑笑就到了距離單位比較遠的長河橋下?！痹谶@兒坐會兒，心煩?！闭f完搖開窗戶想要點煙。笑笑揮手打斷他，”別抽。要抽你下去抽?！背剃惗⑺谎郏缓糜謱⑵饺詹挥梅旁谲噧鹊碾娮訜熌贸鰜?，啜上幾口，車內滿是甜甜的咖啡香味。半晌，二人都未說話，笑笑將手伸出窗外，手指靈巧地撥動了幾下，似是要打起精神。程陳開口說話了，“走吧?！毙πD過頭看到程陳臉上嚴肅的表情，說道，“去賓館嗎？”
二人來到熟悉的那家賓館，天大亮著，這過道還是這樣見不得人般黑烏烏的。程陳抽著煙走在前面，風將那又濃又嗆的煙吹到笑笑臉上，她顯得有點疲倦，頭發(fā)凌亂，扎的馬尾松垮地在她頭上搖晃。上了樓梯依舊聞到刺鼻的食物氣味，彌漫整個狹小的空間。老板娘將手中的嬰兒放妥，懶懶地站起來。她看起來很沒有收拾，仍舊熱情，笑道，“又來啦?！背剃愇刺ь^，只不忙不亂地上下掏著他那張身份證。找了半天卻只從褲子口袋里拿出許多零碎的東西出來，老板娘見狀說，“別找了，你們進去吧。”于是開了間連窗戶都沒有的小房，領著他們進去。進門前碰巧遇見一名赤身的男子從公共浴室走出來。程陳自然地與那男子互望片刻，那男人瞅著他斜嘴笑了笑。
笑笑全程無語地跟著走進來，一進房門便覺得胸悶，眼前掛著那熟悉的深紅底色波浪紋窗簾，將這房間襯得更加封閉悶人。笑笑說，“房間雖然悶悶的，但我喜歡這兒。”程陳嫌熱，要去洗澡，笑笑順手將他還戴在胸前的領帶扯了下來?！斑€是我買的那條嘞?！彼龘崦菞l藍色領帶，霎時如遇珍寶。程陳在她面前將衣服脫完，笑笑又說，“內褲也是我買的?！庇谑浅持醋约涸谀茄澾厡懴碌摹癤X ：）”字樣，依舊清楚，未見半點洗過的痕跡。程陳也不攔，將褲子扔給她，自己去了浴室。
“你還記得我們去的那片茶田嗎？就是去年夏天，那時候真熱。我們倆就騎著一輛破電動車就上去了。中途還差點兒翻車摔下來。記得嗎？”笑笑突然在外面朝程陳說話，沒有得到回應，笑笑又要接著說，“那時候遇到好多人，男的女的，都沒見過茶葉怎么長出來似的恁是要爬上去看看?！背剃愓f道，“你等我進去你再說?！?，“就是那座茶山，在霧山那片。”笑笑抬起頭看著程陳裹著潔白的浴巾出來，手上又拿著另外一塊擦著頭發(fā)，她眼神終于定住了，就像看她最愛的人一樣?！澳阏f的那種人不就是我倆嗎？”程陳說。笑笑說，”那你還想去看看嗎？”，“不想?！?/p>
笑笑說，“我們還去過心湖，那邊風景真好，永遠那么涼爽，有空我們再去吧。”程陳聽了，不發(fā)一言。笑笑接著說，“還有你帶我去的秘密小樹林?！背剃愐幻鎸⒃〗斫庀?，一面對著笑笑說，“不要說了，不想去?！?/p>
屋外萬里晴空，白云小粒小粒地整齊排列，就像畫上去的?？上堇锏膬扇藳]有看到。程陳沒有心情去看那些云，就像沒心情帶著笑笑再去一次霧山看茶葉田。他只想和她分手。
笑笑整個人躺在床上，現在不這么悶了，脫了衣服果然好些，皮膚也是能夠呼吸的。程陳也躺上來。笑笑說，“我知道了你要和我分手，你說幾遍了，為什么分總得有個原因。”程陳眉頭一下子皺起來，“你不要不耐煩，我知道你和你們姓謝的那個同事沒什么，我不懷疑你們。但你總不能說自己心煩就要分手吧?！背剃惵犞砼耘拥脑捯蛔肿置摽诙?，身體有些僵硬，說，“我也不知道?！毙πτ终f，“你都二十八歲了。”聽她這樣說，程陳心中怒火驟起，“二十八歲怎么了，就必須要結婚嗎？”笑笑有點無奈，說，“天吶，我沒說讓你現在和我結婚?！背剃愓f，“那你的意思是以后和你結婚。”笑笑說，“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也不是小孩子了，和我好好的不好嗎？”
程陳有些心軟，但沒說話，只將笑笑的頭慢慢抱過來摸了摸。他反復摩挲著她的脖子，笑笑也收了收，拍他說，“別摸了，長紋。”他哼的一笑，去摸其他地方。這房間伸手不見五指，與外面的世界相比，真像能在時間里出走般，短如一秒鐘都感知得如此清晰。她還是癢得發(fā)笑，盡管他已撫摸過她無數次?！澳憧船F在多好，我們在這里，誰也找不到。”笑笑抬起手說，又說，“我連自己都看不到，也看不到你?！彼帕艘宦?，繼續(xù)撫摸著?！俺剃?，我好愛你啊。你卻沒有這么愛我。”說完后她安靜了，靜得只有呼吸聲，他開始親吻她。他們又做了，在這狹小的房間內。老板娘時不時上樓來開房門，有人入住，有人退房。有人不斷地使用浴室，花灑里的水一會大一會小，像不要錢似的流個不停。這里是賓館，不是家，當然有這些聲音。笑笑其實很想在這里和他有個家。
大學相識一年，就畢業(yè)了，笑笑回老家，程陳留在本地上班，相隔不遠不近，但總歸是異地。平日里她能盼望的，也僅僅是那臺諾基亞手機里傳來的程陳的消息，以及定期去他在的地方見一次面。笑笑來的次數多，程陳去的次數少，久而久之他也就習慣了她來。她來時，總不會告訴他。從來都是一個人慢悠悠地從高架橋上下來，繞過程陳公司門前的花園走進來。對著那些巨大的玻璃隔斷朝里邊望。只等著他下班發(fā)現自己。有一次大雨滂沱，笑笑渾身濕透的來了，也只呆坐在他公司門外，一見到他便嚎啕大哭，程陳看著她衣服都已濕了，滿臉淚痕，哭得鼻子眼睛縮成一團，匆忙地帶著她離開。那之后，程陳每每想起她哭泣的樣子，便生出幾分心疼之感。
笑笑每次來，程陳不愿帶她回自己家，就會帶她來這兒。雖名為網絡快捷賓館，網絡信號卻很差，房間大多不通風，也沒有獨立的衛(wèi)生間。老板娘人雖好，但想讓她改善這里的環(huán)境，怕是比登天還難。笑笑也不嫌，只說這里好，便宜。來得多了也漸漸生出感情，到了這兒便能尋找好多畫面，細數好多回憶。笑笑來的日子穩(wěn)定，老板娘便在那一兩日刻意為他們留房，一來二去，他們過來了就像回家一樣。雖說這里什么都熟悉，笑笑仍舊覺得這屋子太簡陋，四面徒壁，有股子壓抑，于是買了窗簾帶來，深紅底色帶著波浪樣紋路，毛絨絨的，將這房間裝點出一絲生氣。程陳認為沒有窗戶沒有陽臺的，說她有病，她只是憨憨地笑。同樣憨笑的，還有老板娘，直夸笑笑人好大方，娶了她有的是福氣。
程陳在笑笑身旁沉沉睡著，笑笑小心翼翼地摸著他的頭發(fā)，發(fā)梢殘留一些汗水，潤潤的感覺。自己越來越胸悶，呼吸變得困難，喘著，漸漸地流下了幾顆熱淚來。她悄無聲息地流淚，而她的男人在她身旁，一動不動，宛若一具冰冷的尸體。突然他醒了，說道，“我真的想分手?！毙πφf，“知道，我就是想知道原因?！背剃愑终f，“沒有什么特殊原因，就是想，便去做?！薄暗恰薄皼]有但是”，他打斷她，“就像有人會患絕癥，有人生下來就是殘疾。怎么去找原因。不過是一件事情發(fā)展到最后出現的結果?！毙π娙讨f，“說得輕巧，有結果就會有原因?！背剃惐┰甑睾葦嗨?，吼道，“夠了！”
她打開燈，程陳才看到她早已哭紅的雙眼，她的臉龐此刻年輕，美麗，甚至多了些成熟。他又開始慣性地沉默了，對著她的臉，他還是無法做到如同剛才那般使性傍氣。他們相識五年了，他這一點倒是從未改變。笑笑也沒說什么，聽他提了多次，心下里也有些準備，不過是依舊存在的感情還在柔柔綿綿地作著怪。她說，“那就分吧?！?/p>
程陳穿上衣服離開了，沒有管笑笑，剩下她獨自留在著小小的房間里。她看著前方那簾紅絲絨布，細密，柔軟，鮮艷，漂亮，就像她自己一樣。她起床走向那窗簾，輕輕揭開它。在昏黃的燈光之下，她看到了簾子背后那面墻上，她作的涂鴉。她將自己與程陳都畫在了上邊，還有五彩斑斕的校園元素，愛情意象，記憶畫面……
那年，程陳騎著電動車帶笑笑去霧山，一路上，她在背后興奮地抱著他。程陳不知，笑笑在背后悄悄為他拍了照片。他黑亮的頭發(fā)長到脖頸，就著前方耀眼的陽光，將他的雙耳映襯得鮮紅又透明。她穿著深藍色連衣裙，戴著陽帽，雙耳掛著精致的銀色耳圈。那時的她二十五歲。他們找到小路爬上茶山，所有景物盡收眼底。那遠處生長著的茶葉，簇簇團團，活脫脫像一堆堆小帳篷。二人在山頂上找了一處涼亭坐下，得意洋洋地看著半山腰上的人氣喘吁吁向上攀爬。
他們去心湖，繞著湖邊干凈的紅色油漆路漫無目的地走著，看見湖邊釣魚的老伯釣上許多魚，便共同計劃著買了一箱啤酒要與那老伯同飲，并蠱惑他將那些活魚當場燒烤，幾人便如此坐在空闊的草地上談天說地。他們還回到程陳讀書的那所高中，笑笑找到了程陳口中描述的那片秘密樹林，潮濕的，只聽得見鳥鳴的，那片小樹林。他們在里面忘情地親吻。
笑笑又胸悶起來，這里著實不適合長時間待。以往啊，只是他帶她來這兒，她便喜歡這兒，僅此而已?；蛟S他不愛了，她也便不愛了。
她坐在床邊，望著墻上的涂鴉，好沒意思。拉開窗簾之前，她幾近忘記自己畫得這樣好。她沒有告訴他窗簾后有這涂鴉的存在，只因從她堅持將窗簾掛在這里到如今，他并沒有多看這一眼，甚至連她何時在那面墻壁上涂鴉都未知曉。
笑笑打起精神來了，拉上了窗簾。照著自己帶的那塊小鏡子，梳了梳她亂糟糟的頭發(fā)。出了房，下了樓，看到老板娘依舊哄著她的孩子入睡，殘存的食物氣味還未盡散，又添了些奶粉母乳氣味。老板娘瞧她下來，笑道，“今天怎么他自己先走了？”笑笑說道，“沒事兒?！闭f完便走，至門口處又回頭說，“大姐，二樓屋里的紅窗簾，送給您了?！崩习迥镂α藘陕?，說道，“就放那里吧，反正你們經常要過來呢?！毙πp微點頭說好。
她聞著屋外這清新的空氣，神情瞬間舒展了。手中的諾基亞手機嘟嘟嘟，嘟嘟嘟地響起來，程陳打來了電話。她沒有接，只抬頭看著來時的方向。此時遠處一輛黑色小車內，程陳開著車窗正朝她揮著手。笑笑笑了，也朝著程陳揮了揮手，然后打上一輛的士，獨自離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