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悲莫悲兮新別離
“平少，公司最近接了一單廣告，老板想讓你接手?！庇袢揭бё齑?，在猶豫著要不要告訴我?！笆裁磸V告？反正也沉寂好久了，大家還以為我被雪藏了呢?！蔽野腴_玩笑著說，“是尾戒的宣傳廣告，故事講的是一名知名人士感情受挫后，黯然單身的廣告。”“是嘛，”我裝作不經(jīng)意，“聽起來不錯啊，什么樣的大手筆值得老板自己去爭??？”“這是很久之前的一個廣告策劃，策劃者是歐陽木青。平少，要不我們推掉吧……”玉冉忐忑的望向我。“老板真是慧眼啊。”我攥緊拳頭，竭力忍住自己的失控，“你先下去吧。我想靜一靜。”玉冉在猶豫著要不要離開時，我忍不住大聲喊了一句：“出去！”
我頹唐的坐在轉(zhuǎn)椅，心里說不出的滋味，木青，我因了你天才般的廣告創(chuàng)意，在演藝界鋒芒初露，如今已是舉足輕重，你走后，我卻只能在這里獨自回味。原來，你離開之前已做好最終的決定，不再回頭，如此決絕。那么，你是否也早已預(yù)見，單身的我已如你想象般的狼狽。
我撥通玉冉的電話，“廣告我接下了?！?/p>
花初綻，未全開，暗香洶涌。沉迷在香氣縈繞的空氣中，單車搖搖晃晃，男生扯開雙肩，女孩甜美微笑。旋即，劇場黑暗，尾戒在黑暗的遮掩里熠熠生輝，一個滄桑的男人，扯著嘶啞的喉嚨歌唱?！芭峙值氖种蛤榭s在狹窄的圈里痛苦的掙扎。你離開之后，我接受了尾戒在小指的命運，從此，拒絕一切?！蹦缓蟮莫毎自跓o聲的歌唱里穿插，男人，淚流滿面?！澳阒?，我再沒愛過。”男人重復(fù)著。咔?！皃ass!”導(dǎo)演喊著。
恍惚里，我仿佛忘記了自身的存在，我想有些情感，縱使時光逆轉(zhuǎn)，百轉(zhuǎn)千回再溯起點，有些曲折仍然填充其間，或愛或淡然依舊沉默隱匿，遲遲不肯出現(xiàn)。心忽然疼起來，洶涌在過去里，理不清的想念。
“平少，辛苦！太漂亮了，果然是實力派。一會一起去吃飯吧！”鄭導(dǎo)笑嘻嘻的說道?！拔矣行┎皇娣然丶倚菹⒘??！蔽覙O力避開那張丑惡堆笑的臉，徑然走出門去。木青啊木青，你早已預(yù)見了你會離開的對嗎？這是你對我的懲罰嗎？我真的再無氣力生活，更何況是與她人相愛。
“凌少平，你母親在醫(yī)院?！贝潭拟徛晫⑽业乃季w打斷。菁婉沒有任何感情的聲音透過聽筒在我的耳邊呈現(xiàn)。我瘋了似的讓助手開車，無視紅燈、交警。
消毒水的味道，手術(shù)室里閃爍的紅燈愈發(fā)讓我揪心。卻，意外的在推出的手術(shù)車旁發(fā)現(xiàn)了木青的身影，母親緊緊地攥著她的手，木青神情安詳，眼神溫和卻目不斜視?！安甘且粋€沒有安全感的人，她信任的唯有木青一個，即便是你這個親生兒子，也趕不及她對木青般依賴。伯母不想做這個手術(shù)，她害怕死亡，就像害怕失去你父親那樣?！陛纪窭淅涞恼f，似乎在陳述一件無關(guān)乎己的事實，“當她又一次在家中昏倒，已經(jīng)到了不得不動手術(shù)的時候，她拜托我，‘請讓木青陪在我身邊’?！?/p>
我走近母親的病房，蕭朗攥著木青的手，幫她撫去眉間因緊張沁出的水珠，母親沉沉的睡著，木青，她再也不是我的了。
“手術(shù)很成功，伯母需要好好休息?！甭牭侥厩嗪俺霾高@兩個字眼，我忍住哽咽，蕭朗拍拍木青的肩膀，“丫頭，我出去等你。”木青對他微笑，“好，我一會就好。”我抓住木青的手，妄想再把她擁入懷抱，求她別走，她沒有掙扎，只是，淡淡的扯開我的雙手，凌先生，請自重。沒有一絲情感，冷漠如冰。
“菁婉，告訴伯母手術(shù)很成功，我改天再來看她?！陛纪顸c頭。
我頹廢的靠在墻角，“菁婉，你幫我，你幫我說服木青回來好嗎？你們兩個感情那么好，她一定愿意聽你說的?！蔽医破蚯蟮耐蜉纪??！拔也粫サ模秊槟愠粤四敲炊嗫?，那種令人心疼的堅持我都為之動容，你是怎么對她的呢？現(xiàn)在的她很幸福，我會守護她的幸福，不會讓任何人破壞，哪怕是你?！薄澳呐率俏遥俊薄笆??！薄安∪诵枰察o，要吵出去吵?！备舯谧o士走過來，我用手緊緊揪住頭發(fā)，難以自已。
第四章獨木不羨幽林?孤獨依舊蓊郁
墻上的時鐘吧嗒吧嗒的響，母親睡的香甜，時不時會有溫暖的夢囈，我知道她是在喊父親。我的腦海里很少有關(guān)于父親的印象，我只記得，那個無情的男人在那個雨夜帶走了他所有的行李，他讓母親滾，從此，我恨他。我一直都不明白，那個男人究竟有什么好，竟讓母親留戀一生，整日擁抱回憶取暖。
“少平”，母親喚我，“木青走了嗎？”我點頭，“實在委屈她了?！鞭D(zhuǎn)而不再言語。我們就這樣面對面沉默著，我開始認真注視起眼前的這個女人，她額頭的白發(fā)日趨增多，姣好的面容已經(jīng)有了歲月的雕刻。我不禁感嘆起來，究竟是有多久，我再沒有如此親近她。這些年，一直都是木青陪著，也難怪她會對木青如此依賴。她一定非常希望我把木青娶回來吧，這么賢惠的媳婦她應(yīng)該實在是歡喜。菁婉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出去，原來不知覺里，我已經(jīng)流下淚來。
母親的病情已經(jīng)漸趨穩(wěn)定，醫(yī)生建議回家休養(yǎng)，辦理好一切，開車送母親回家安頓好，前幾日的酗酒以及近日來的熬夜，已經(jīng)讓我吃不消，我胡亂吃了一些東西，蜷曲在臥室的床上，慢慢睡著了。“學(xué)長你好，我叫歐陽木青，請多指教。”女孩甜甜的笑著，清爽干凈?！皻W陽木青，好名字。”我抬起頭，望向那個女孩的眼睛，“對于你的名字，你有什么要說的嗎？”“獨木不羨幽林，孤獨依舊蓊郁?！迸⒒貞?yīng)，聲音純凈。這個畫面貫穿了我的整個夢境。
醒來已是第二天早上，我懊惱著自己的貪睡忘記去照顧母親，卻不曾想，菁婉已經(jīng)將早飯做好，陪著母親在天臺曬太陽。我開始擔心起菁婉來?，這個冷漠的女子怎會懂得與老人相處，還是不要鬧出什么尷尬來好，我趕緊將衣服邋邋遢遢的穿上，汲著拖鞋去了天臺，一老一少卻在天臺上面其樂融融，仿佛她們才是真正的一家人，畫境美好的讓人不忍心打擾。
我退回別墅，刷牙洗臉。我和菁婉如此清晰地認知我們的關(guān)系，所以才會在如此長的年歲里不曾失去彼此。世間兩個最通情達理的女子都被我遇上了，此生又復(fù)何求？只是，人啊，寧愿沉浸在失去的悲愴里，也不愿清醒認知自己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這個道理，我后來才慢慢明白。
我走進書房，慢慢梳理著木青為我做過的一切，五年，一個女子究竟如何忍受我的冷落，依舊在背后默默扶持，不動聲色。當背叛將這個女子的精神支柱摧毀，她又該如何？孤寂如她，連一個傾心相向的朋友也不曾有，將一切自己默默的受著，被冷落、被薄情包裹。我仿佛慢慢經(jīng)歷了她所承受的一切，我看見她躲在書房的角落，啜泣著，抱緊自己的雙臂，流淚不止。木青，才氣甚高的你，怎么就甘心為我屈身沉寂，做了默默無聞的鋪路石子。心，又一次絞痛起來，我跪倒在地毯。
第五章旅行，重生
我把記憶剪輯，將所有留存的你的存在瞬間集合，我還擁有回憶，那是你唯一留下的，原諒我小小的自私，將你離開時候不耐煩惱怒的片段清零，因為這樣，我的回憶里，你愛我，仍舊如從前往昔。
那個混蛋回來找母親，母親說，少平，這是你父親。卻沒有再見時候恨意的心碎、沒有重逢之后的寒暄、甜蜜，母親術(shù)后恢復(fù)良好，然而紅潤的臉龐瞬間黯淡下來。錦衣玉食沒有保養(yǎng)好他，那個被叫做父親的人一臉滄桑，他說，這些年，我一直都在找你們。母親說，請坐。
那個叫做父親的男人走后的第二天，母親結(jié)束了自己的生命，安眠藥使她睡意安詳，她的唇角輕輕揚起，那是我第一次看見她如此自足的表情。那個憔悴的男人跪在她的身體旁邊，一夜未眠。我不禁開始同情起身邊這個男人來，母親愛了這個男人一輩子，甘愿受盡世間女子最難堪的承受，守著他給的回憶，寂寂此生。卻在一切苦盡甘來，愛人回心轉(zhuǎn)意的瞬間做好了最殘忍的決定。
母親這輩子太苦了，她用一輩子的癡心賭一個人生的回頭，卻在贏得賭注的片刻里將贏得的一切焚燒。她要讓他一輩子內(nèi)疚，她愛他，卻一輩子都不會將他原諒。我既還是你的深愛之物，那我就毀了自己，我用我的死亡懲罰你的背叛，懲罰你一輩子無法安心。
那個男人死在母親身邊，他緊握著母親的雙手，將她擁入懷抱。我望著蜷在一起相擁的他們，面無表情。菁婉說，讓他們葬在一起吧，我想這是你母親臨終前最大的心愿吧。母親，你執(zhí)著了一輩子，你仍走不出去失去他的日子，你還是無法放下他啊……如今，他去陪你了，你今生的孤寂他懂了，如今，你等的他，回來了。你放心吧，我不會讓你跟他葬在一起的，他不配，他不配！我要讓他死后仍然無法為你贖罪，我讓他彌補他欠我們的一切。
菁婉狠狠的扇我一耳光，“你是被仇恨遮住了眼睛。你母親死了，這輩子，她無非是希求你父親能夠回來。她在你父親回心轉(zhuǎn)意后選擇死亡，已經(jīng)給了他最疼痛的懲罰，如今，你父親在黃泉路上陪她，你又如何狠心將他們拆散。你母親這輩子太苦了，如今她終于解脫了，凌少平，你理智點。她終于解脫了，那么你呢，你什么時候才可以解脫……”
我執(zhí)意分開了他們，菁婉離開了，我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還能否遇見，我只知道，我將菁婉推倒，她的額頭撞到桌角，我只記得，她最后的一句話，我是你同父異母的親生妹妹……
我放下了現(xiàn)實里的一切，獨自漂白，重新溫習(xí)著對木青的許愿，木青，你看到了嗎？我在旅行，我放下了一切，身邊應(yīng)該有你的，如果，我早一些懂得珍惜。我走遍了這個世界的角落，我的視野漸漸開闊起來，心境也漸漸明朗起來，我漸漸找回了真的我，我重新?lián)碛辛艘磺校磉呉矒碛辛藧廴?，她小鳥依人、唇角微揚。我回到家鄉(xiāng)，把父親母親重新合葬在一切，母親，我走出來了，走出了心里的執(zhí)拗，好好活著。只是，菁婉，林菁婉，我再沒遇到。
火車窗外閃過一片黃澄澄的小麥，風吹在田野中，就像海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