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小就很喜歡中藥房的味道,打簾兒進了門(哈哈哈,哪里有簾兒,腦補畫面),一股藥香撲面而來,一面墻的木格抽屜,每個抽屜上都規(guī)規(guī)整整的拿毛筆寫著藥材的名字,鋪陳在眼前,甚是莊重,也許有小時候進藥房的第一印象,總覺得這樣的一面抽屜墻,特別高特別長,好像沒有盡頭,莊嚴(yán)肅穆神秘之感,一直存在心頭。
小時候,爸爸曾經(jīng)得過一段時間乙肝,需要常年吃中藥。那時候,家里天天都彌漫著熬藥的香氣,是的,也許是因為長年累月習(xí)慣了,那氣味已經(jīng)融入到家庭的氣息里了,中藥的味道,對于我,就是一種香氣,充滿溫暖,像陽光后的下午窗下,有點慵懶,但很安心,媽媽在身旁,廚房灶臺上,有一鍋媽媽為爸爸熬得藥,在翻滾。
再有吃中藥的經(jīng)歷,已經(jīng)二十多歲的時候,那段時間搬回爸媽家住,加上身體不太好,每周都要我媽陪著我去宣武門的一家醫(yī)館看病抓藥調(diào)養(yǎng)身體,一吃就是大半年。那時候吃藥,應(yīng)該也是媽媽每天給我熬藥吧,但我白天上班都不在家,只記得吃藥了,卻沒有任何藥香的記憶。
但也許現(xiàn)在的藥材確實沒有我們小時候的香氣,就像現(xiàn)在的西紅柿沒有西紅柿味,胡蘿卜沒有胡蘿卜味,也或許,我自己的嗅覺本身就已經(jīng)遲鈍了,沒有小時候的敏銳。即便是現(xiàn)在熬藥,似乎都沒有在意藥的香氣。到底是香氣不再濃,還是我感受麻木?
寫到這里,突然想到,我都忘了我媽為我熬了大半年的藥,我都忘了很多很多,那時候的自己也許覺得得到媽媽的照顧是理所應(yīng)當(dāng)。甚覺感激,今天有機會寫下這些文字,那些種下去的愛與溫暖,無論是誰種下的,都活在心里,也無論記得還是遺忘,一直都在那里,安靜一隅,等著我去看見。
我兒子出生之后,逐漸地會了解更多的中醫(yī)的治病養(yǎng)身的方法,孩子生病了,逐漸的也都會帶他瞧大夫開方抓藥,那會子上班,抓了方子,都是我婆婆給孩子熬藥。有時候我自己要吃中藥,也是婆婆給我熬藥??赡苁鞘芰似牌诺挠绊?,后來婆婆不在我們家的時候,吃藥我也都會自己熬藥,不會在藥店代煎。
從開始,覺得熬藥很麻煩很浪費時間,總是忘記定時不知道藥熬了多久,甚至?xí)佩e先煎后下的藥,到最后,真的很享受熬藥的過程,先煎,后下,過濾,分裝,洗干凈藥罐,就好像完成一個曲譜。我想這樣熬出來的藥,本身就更溫暖吧,我又想起了小時候藥香氣里的陽光午后。
說起來,如果能感受到這種存在的韻律,大概做什么事情,都像一首歌,無論是做飯,寫字,熬藥,還是真的 唱歌,譜曲。
藥,本身,似乎對我就有種莫名的吸引,醫(yī)者,醫(yī)人之心,藥,似乎像是一個我還無法看見的巨大世界的大門,充滿神秘。想起來考大學(xué)的時候,我最渴望去上的學(xué)校就是南京的中國藥科大學(xué),我想要做一名藥劑師,那時候的這個愿望是很清晰的,從意識層面上來說,理由是,我高中時候上的是一個化學(xué)重點班,化學(xué)成績好,會利于學(xué)藥。但現(xiàn)在想來,也許那個愿望的源頭,更加深遠,我想要去探尋什么,或者,憶起什么。
我兒子這回發(fā)燒,燒了四個晚上,昨天就基本大安了。小時候,老人家會說小孩兒發(fā)燒是長腦子,不知道為什么慢慢地,大家更在意,發(fā)燒會把小孩兒腦子燒壞。于是,退燒成為指標(biāo),很多溫度升高,降低的過程,那個樂曲,只能中斷,戛然而止。這到底會有什么影響?也許要很久很久以后的未來,才能顯現(xiàn),而人們也未必能把這個果,和那個因,連接在一起。
燒退了,但咳嗽猶在,昨晚找大夫調(diào)了方子,今早去抓藥。家附近的藥店名叫福仁堂,從我搬到這里住的時候,大概是9年前吧,這藥店就在這里。藥店里間有個中藥鋪子,鋪子里有三個人輪班負(fù)責(zé)配方抓藥。有一個像是返聘回來的退休的阿姨,頭發(fā)已經(jīng)花白,捏著小秤秤藥和拿著銅罐搗藥的動作甚是優(yōu)雅。
還有一個眼睛挺大的中年大叔,說是大叔也許比我年紀(jì)還小呢,那也沒辦法,也是大叔了。說起來我也大半年沒來這個藥店抓藥,眼見著叔的啤酒肚見長不少。另一個年輕人,似乎對于我常用的生半夏,麻黃,附子等藥房不讓買的藥的來源異常感興趣,偶爾問他一下某喂藥的療效,小伙子就仰著臉,一點點給我背出來。
說起來這家中藥鋪子,很普通,簡單,沒有特別傳統(tǒng),中式的裝飾,我愿意經(jīng)常來這里抓藥,大概覺得簡單,方便。去某些馳名大藥房比如同仁堂抓藥,因為要等很久,還會因為方子里有某些喂藥不給你抓。而有些更加講究的藥鋪,比如正安,那真是滿屋的藥香氣,讓我在那里坐著等倆小時我也愿意,可人家不給不是自己大夫開的 方子抓藥。
去年常來福仁堂抓藥的時候,藥店后邊的大樓的架子已經(jīng)蓋起來了,有一天等著抓藥的時候,問他們,我們這幾間藥店的平房,不會被拆遷吧。他們說,那說不準(zhǔn),讓我們搬的時候,就搬唄。當(dāng)時想著,他們要是搬走了,我要再找一家方便可靠的抓藥的藥店,也不容易?,F(xiàn)在想想,世事難料啊,誰知道要先搬走的,是誰呢。
我兒的藥抓回來,就熬上了,午后喝完藥,小伙子還睡了個沒有睡著的午覺。生了幾天病,更多的慢下來,沉淀下來,轉(zhuǎn)眼間又生龍活虎,跑向更遠的未來。以前是我領(lǐng)著,現(xiàn)在,慢慢的我只能跟著,追著,也許有一天,我跟不上,追不上,也就只能注視著,遠遠地注視著,同時,好好地活我自己。
藥。吃的是藥,養(yǎng)的是身,活的是心。
琥珀
2017年12月5日,下午
奧森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