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 ? ? ? 追憶何振豪先生
? ? ? 每年12月，是我最期待又最不愿意接觸的一個月。
? 出生于這個月，對它自然有不一般的情懷，以為自己仿佛是擁有這整個月份的主宰者。我又那么不想去念及它：十二，12。
? ? ? 就在三年前的十二月十二，世界末日來臨的前八日，何振豪先生。您毫不留情地離開了我。這已經(jīng)是第三年了呢，我還覺得時間停留在很久之前，好像寒假回家走進(jìn)客廳又可以聽到你輕輕應(yīng)我：“回家了啊?！?/p>
? ? 我其實(shí)很不愿意再提筆來寫些什么的，就像這幾年間我斷斷續(xù)續(xù)刪除一些留言日志，上鎖一些照片視頻，刻意不去老房子，就不用感受您曾在這生活的點(diǎn)點(diǎn)滴滴，我在逃避一些什么，我不愿再憶起那些摻雜心酸的片段。
? ? 自欺欺人這種事情，必然不會有好下場。無數(shù)個夢中，您匆匆來過的背影，無數(shù)次走過，您留下腳印的小路。這一切，叫我好難忘。我必須得大聲勇敢地站出來承認(rèn)了：何振豪先生，我，好想你噢。
? ? 我用了很長很久的時間，才讓自己去接受那個事實(shí)。那一年，我過得很慘，很不好，您應(yīng)該不知道吧？不然，您會不心疼我而回到我身邊？
? ? 高考結(jié)束那天，把所有書搬回家。您坐在客廳，撫著您的醫(yī)書，寫個不停。那幅老花眼鏡架在您并不高大的鼻骨上，搖搖欲墜，顯得很滑稽。
? ? 您扶一扶鏡架，眼珠子往上一瞅，對上了我的目光。
? ? “考完了啊，放假嘍?！?/p>
? ? 沒有問好不好，沒有問怎么樣，甚至沒有再多問一個字其他的問題。那一刻，我心里卻比什么都欣慰。走出最后一個考場的我，心里并非有把握。忐忑不安襲擊了我整個心腔。我強(qiáng)迫自己不去多想一點(diǎn)，告訴自己都過去了，要安靜。所有來問我考的好不好的人都被我敷衍幾句走了。您真懂我，什么也不多說。卻勝于千言萬語。
? ? 我多想上前抱抱你的，那一副瘦弱軀干，可是我沒有，也再也沒有這樣的機(jī)會。
? ? 我已經(jīng)，長大了啊。
? ? ? ? ? ? ? ? ? ? ? ? ? ? ? 一
? ? 小的時候，跟了您幾年。真的，何振豪先生，那絕對是我最憎恨您的幾年時光。您知道我有多討厭你嗎？雖然我才幾歲，您覺得我什么都不會記得吧。哼，您錯了，我記性好著呢，我可是一直耿耿于懷！
? ? 您對我不好，一點(diǎn)也不好。本來在農(nóng)村，日子過得就夠窮了，您真是太懶了，一個星期才上鬧市買一點(diǎn)肉，家里您種的那些青菜不是老得扎牙齒就是我不愛吃的！家里的老母雞還不爭氣，一次就下那么一個蛋，您，奶奶，跟我，我們?nèi)齻€人，吃的都是什么啊！我多想每天都是過年，吃不完的肉和糖，嘴巴都吃不累！我有時候都在想，是不是我媽不要我了，沒有給你打錢，所以你要對我這么摳？但是你又很奇怪，每次難得趕鬧市，總會在一堆東西里翻出幾根香蕉給我，吃了甜甜的香蕉，我又不討厭你了，但香蕉一吃完，我又會繼續(xù)討厭你。
? ? 我在農(nóng)村念了一年級。村里小學(xué)的樣子，今年五月我回去看了，竟沒有發(fā)生絲毫變化，就像我的記憶一樣。那時候，我穿著媽媽買給我的公主裙，卻感覺不到一點(diǎn)公主的快樂。別的小朋友，雖然穿的寒酸不好看，可是我覺得他們是最幸福的小孩?？偸怯谐圆煌甑睦睏l棒棒糖冰棍，耍不完的布娃娃竹蜻蜓，而這些，我一個也沒有。
? ? 您總是警告我，那些東西，小娃子不能吃，吃了會得大病打針都好不得的！您以為我會仗著您是醫(yī)生就相信這些話嗎？我對糖果的渴望，已經(jīng)超過了您原本對我的期望的最大限度，甚至完全相反：越是得不到我就越想要?，F(xiàn)在也不妨告訴您，那會兒我曾一度想讓自己生病感冒，因?yàn)檫@樣您就會喂我吃小兒感冒粒，而它，是甜的。
? ? 看吧，您一定想象不到我小時候竟是個如此有心機(jī)的壞家伙。但是，您也別忘了您那件事，到現(xiàn)在也讓我現(xiàn)在也覺得不能原諒您的那件事。那時候我真得太渴望像其他小孩子一樣了，對零食的愛真的是天性，克制不了。但任憑我撒嬌耍賴打滾兒抱您大腿，您就是板著一張臉：白米飯才是最有營養(yǎng)的東西！
? ? 行，您不給我買，好，那我就自己買！沒有錢？那就“拿”您的呀！反正您又不會知道，知道了被你說幾句總不至于打我吧。
? ? 那天，您去洗澡了，系著您錢袋的褲子就搭在屋里的床頭架上。床架太高，我聽到有水在流動的聲音了，就架個小板凳，開始進(jìn)行我人生“第一次大革命”。哎呀，您的褲子真大，臭死了，還有好多泥巴在上面，但為了我的冰棍我捏了捏鼻子，開始搜羅。
? ? 現(xiàn)在想想，“做賊心虛”這個詞啊真是有一定道理的。我一邊緊張翻著褲子找錢袋，又要一邊張望門口有沒有人，害怕得全身打抖，手忙腳亂浪費(fèi)了好多時間。終于，那象征著我接下來甜蜜快活日子的錢袋看到了——錢袋的抽繩被系在您的褲腰帶上，緊緊綁住。我還要踮著腳尖把褲子往下拽才行。這一拽，錢袋是松了，板凳也倒了，我，也完了。
? ? 您踏著拖鞋，穿著大褲衩，披著一塊大毛巾，望著摔倒在地哭成傻樣兒的我，眼睛里竟然沒有一絲溫柔，反而透出一股戾氣。也是，看著滿地硬幣到處亂滾，而我手里又死拽著您的褲子，說都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兒了。
? ? 那是您第一次打我。用竹棍子，先抽了我手板，然后敲腿，最后還一定讓我把屁股抬高來幾下。您說我一個女孩子反正已經(jīng)不懂害燥了，干些偷雞摸狗的事情，女娃子最基本的自愛都不懂。您打完罵完，我哭完叫完，空氣一下就沉默。
? ? 您把我拉到眼前，給我擦了擦臉蛋，刮了一下我的鼻梁，用帶滿寵溺地口氣問我：
? ? “你偷錢是為了搞什么？”
? ? “買糖?！?/p>
? ? “你個傻娃娃！以后想吃什么糖就跟我講嘛，我不給你吃是為你好，你要實(shí)在想吃我還是會給你買的嘛，千萬不要偷東西咧！小時偷針大時偷金咧！你要錢就問我要啊，我會不給你嗎？你真是個傻娃娃！”
? ? 您這一番語重心長的話語，直擊我幼小心靈。我仿佛在那一瞬間看到無數(shù)零食長了翅膀向我飛來。我咽了咽口水，明白了什么。于是，我吸了吸鼻涕，為了表示我真的懂了道理，我仍十分膽怯小聲地對你說：
? ? “爺爺，您能給我一毛錢買跟冰棍兒吃嗎？”
? ? “冰棍兒？吃冰棍做什么？那種東西用田里養(yǎng)魚的水做的！吃了拉肚子要我拿藥治都治不好你一個幾歲的小娃子要什么錢小小年紀(jì)好好吃飯好好讀書就是……”
? ? 我發(fā)誓，這件事給我的美好童年造成了一億個傷害值，到今天仍讓我至死不渝堅信一條真理：大人的話千萬不要信！從那以后，我沒問你再討過一分錢，也不敢再冒險去您錢袋子里“拿”錢。奇怪的是，每天放學(xué)回家，飯桌上開始有好多說不出的果子，蘋果香蕉栗子瓜子，也開始頻繁出現(xiàn)在家里。有一次，我吃著一個大柿子，跑到您旁邊問您這些從哪來的，您放下手中的醫(yī)書，扶了扶老花鏡，輕輕一呵：“我從外面撿到的?！焙俸?，我才分管您是撿來還是哪里來的，反正我有的吃就很高興。好像，爺爺，您也不是那么討人厭的。
? ? ? ? ? ? ? ? ? ? ? ? 二
? ? 再長大一點(diǎn)，我們?nèi)揖桶岬綇V東了。我在廣東繼續(xù)念書。年紀(jì)稍微大一點(diǎn)，不再像從前一樣纏著你要耍要吃的啊。其他表弟表妹也相繼出生，您不再是我一個人的“爺爺”了，有時候看到您抱著小表弟一臉笑呵呵，特別溫柔慈愛的樣子，我心里就想：您這個重男輕女的老頭子！唉，我已經(jīng)失寵了。但我才不敢開口跟您說這些話，指不定又是一頓“皮肉之苦”咧！
? ? 而且，爺爺，您那時候就已經(jīng)老糊涂犯傻了吧。大熱天的，我中午放學(xué)回家。一到家，您就笑呵呵地把我拉到柜子前，您從柜上摸出一個大袋子給我，我打開一看，哇，冰棍兒！喜出望外的我趕緊抓起就要拆。但是我手一抓，咦，怎么是水一樣的？空的嗎？仔細(xì)一瞧，天吶，什么冰棍啊，簡直就是“水棍兒”吧。我看著你，你摸著頭怔住，但很快又傻笑開。
? ? “誒，爺爺這腦子啊，老了，記性也不中用，隔壁那房東拿過來給我吃我又不愛吃，你弟弟妹妹他們平時吃多了去，我看你也快要放學(xué)了就給你藏好，哪曉得那么快就化咯，算咯算咯這肯定也是不好吃的，下次我?guī)阗I好吃的啊?！?/p>
? ? 您說您，怎么那么傻得可愛呢？爺爺。
? ? 后來噢，您帶著弟弟妹妹回老家了，我仍然留在廣東念書。有那么些年，我們每年除了過年見上一面，其他都是分隔兩地。我一日日在長大，兒時對您的那份依賴感消弭得亦越來越快。看來，這就是成長吧。沒有人會永遠(yuǎn)存活在童年那段無憂無慮的神仙日子里，該長大的還是會長大，該變老的還是會變老，該離去的人兒，也終究會離去。
? ? 再后來，我回到湖南上學(xué)。叔叔是老師，我跟著他住。因?yàn)槟昙o(jì)大了，不放心您和奶奶在老家住著，所以，我們都將同叔叔一起生活。再次出現(xiàn)在您面前，曾經(jīng)那個不及膝蓋抱住您大腿耍賴的小屁孩，已經(jīng)是能跟您平視挽著您的胳膊都有些許生疏的大姑娘。
? ? 和叔叔一起生活了六年吧，這六年，生活就不緊不慢，按照它最平常的軌跡走著。我們之間，也沒有發(fā)生什么讓人印象深刻的事情。您還是閑不下來，忘不了您的老本行，每天就坐著看醫(yī)書，或者吟詩作對，要么看京劇，偶爾還去馬路對面跟黃爺爺下下象棋。后來黃爺爺去世了，您除了每個季度去領(lǐng)退休金，幾乎不出門了。
? ? 而我，每天早出晚歸，除了在家吃飯，都在學(xué)校上課，周末也被要求在房間里看書。高中住宿后，一周就回家一次。我們之間的交流，應(yīng)該是很少的。大多時候，就是我回到家里習(xí)慣性問候一句：“爺爺，我回來了?！蹦?xí)慣性答我一句：“嗯，回來了啊。”
? ? 隨著時間的流逝，我們好像真的，很多年沒有好好說話了。如果有如果，我想把時間返回到剛到叔叔家里那一天，見到您的那一刻我一定要好好抱住您，大聲告訴您，爺爺，我好想你呀。在未來每一天，都不僅僅是跟您問候一句那么簡單。
? ? ? ? ? ? ? ? ? ? ? ? 三
? ? 再讓我記憶清晰的，是您的病。
? ? 不知從什么時候，您開始生病。大大小小，咳咳喘喘，住院開刀，生病的次數(shù)也開始遞增。有一次，記不清您是因?yàn)槭裁床∽∵M(jìn)醫(yī)院，我周末回家才知道這個消息。去醫(yī)院的路上，我意識到我的心很緊張，胡思亂想了很久。
? ? 一見到您，頭發(fā)亂糟糟的，面色旁白憔悴，鼻子里插兩根管子，一動不動躺在床上。我一下就鼻酸了。給您喂飯的時候，去小心把您脖子后的靠枕抬高的時候，我突然發(fā)現(xiàn)我可以數(shù)的清您有幾根黑頭發(fā)，就在那一刻，我的心像被石頭好好錘了幾百下，我再也不忍心多看一眼，眼淚就在眼眶里打轉(zhuǎn)。我的爺爺，您老了，您真的老了啊。而我，為什么還沒有長得更大。
? ? 最后那幾年，您被病痛折磨得瘦骨嶙峋，我在上學(xué)，每次去看您，您總是叔叔說我要學(xué)習(xí)干嘛還讓我來醫(yī)院。我不知道后來您又病過多少次，但是叔叔再也沒有告訴過我您生病的事情。每次回家見到您，總是瘦了一圈，吃飯胃口也越來越小，我知道，您的身體，越來越老了。
? ? 但是我不承認(rèn)。我告訴自己，現(xiàn)在醫(yī)療水平發(fā)達(dá)著呢。只是，我忽略了，時間，是再好的醫(yī)術(shù)也救不回來的呀。
? ? 終于，到了二零一二年。
? ? 那年夏天，我考上大學(xué)了。我想復(fù)讀，家人都反對。最后我也放棄掙扎。因?yàn)槟唤?jīng)意說的那句：“一年后不知道我還能不能看到你讀大學(xué)?！?/p>
? ? 我承認(rèn)，我害怕了。我害怕365天之間，身邊現(xiàn)在擁有的一切又會發(fā)生怎樣的變化。我不確定我是否還能擁有比現(xiàn)在更好的結(jié)果，我更不確定，我是否還能有你。年輕氣盛的夢想，誰沒有呢，更好的學(xué)校更好的未來，誰不想要呢。
? ? 可是，到今天，我真的，也一點(diǎn)不后悔那時的選擇。我的夢想里，家人，你們才是最重要的一部分，如果沒有你們，夢想再大再美我又有什么用。
? ? 那天，您從您依舊系在褲腰帶上的錢袋子里，小心翼翼摸出四百塊錢，放到我手里。
? ? 您眉梢?guī)е┰S驕傲的色彩，輕輕跟我說，女娃子讀書真不錯，考上了就好，爺爺老成這樣不中用沒什么錢，一點(diǎn)退休金，你拿去買些愛吃的零食啊。您又摸出一些錢給叔叔，您說，我這身體我知道，肯定是看不到他們其他幾個小的考上大學(xué)了，我先給了他們我的心意，你存著到時候給他們，四個人都是一樣的哦。我當(dāng)時天真地想，老人家就是喜歡胡思亂想，您這不是好好坐著嘛，說什么傻話哩。哪知道，爺爺，您這烏鴉嘴，為什么真的說中了呢。
? ? 剛到大學(xué)，與想象之中大相徑庭的生活環(huán)境，一度把我逼到角落里，讓我無法呼吸，想要狠心離開。但是，每次讓我咬牙堅持的，是離家時您在我身后的聲音。
? “女娃子，好好讀書啊，爺爺要看你大學(xué)畢業(yè)有工作就徹底放心了?！?/i>
? ? 我告訴自己，無論如何，我也要堅持完四年，趕緊畢業(yè)，讓您放心。
? ? 國慶放假，我迫不及待回到家里。奇怪的是，客廳里并沒有見到熟悉的身影。奶奶說你爺爺有點(diǎn)不舒服在躺著呢。您躺在床上，半咧開嘴呼吸著，并沒有其他什么不對勁的，我才舒了一口氣。自從要離家上學(xué)，我就更敏感害怕，我不怕見一次少一次，我怕這一次就是最后一次。我不愿意讓那樣的事情發(fā)生。
? ? 那天晚上，您也沒有起來吃飯。我很擔(dān)心是不是嚴(yán)重了，要送您去醫(yī)院。您死活不讓，罵我不心疼錢，說根本就是芝麻大的小破病，老毛病了不治會自己好的。
? ? 您睡著后，我來到床邊把您放在外面的手放進(jìn)被子里，在觸碰到手的那瞬間我身體像被雷劈了一下。天，這是您的手嗎？冰冷干枯！手腕我可以一圈抓起來還有余！
? ? 我又想起晚上我還您煲了瘦肉粥，端起要喂您才想起，我這豬腦袋，真是蠢，您每次吃瘦肉都扎牙齒要剔好久，我還煲那么大鍋粥！
? ? 我真的，羞愧。
? ? 爺爺。我真是一點(diǎn)也不細(xì)心，我好慚愧自責(zé)，這些年，我真的太不關(guān)心您了。
? ? 第二天，您終于可以下床了。您說舒服多了。我給您煮了面條加雙黃蛋，您吃得樂呵呵夸我廚藝越來越好。我望著你的笑，好熟悉，就像多年前我從您手中接過香蕉的那樣的笑。
? ? 吃過早餐，您又拿起筆，在桌前看書。仿佛什么都沒有發(fā)生。我忽然哪里也不想去，我就想靜靜坐在您身邊，看著您寫，這么陪著您。
? ? 這幾張照片，是您當(dāng)時的場景，我拍下來了。因?yàn)槲液酶袆印?/p>
? ? 好像您是在給醫(yī)書糾錯吧。您每次取錢了就去書店買幾本書，現(xiàn)在的盜版書實(shí)在太猖獗，醫(yī)書竟然也如此這般。您說這些人太不負(fù)責(zé)，出這樣的書是害人，您固執(zhí)地要自己一個個改過來。有的字不確定，您就翻字典一個個查。這些照片就是您在查字典的時候吧，燈光暗，字體也太小，您堅持不讓我?guī)兔ψ约翰椋瓦@么舉起個手電筒在那里一頁頁查著找著……
? ? 您知道嗎？這幾張照片，只要我目光一落到上面，淚水就決堤了，我可憐的爺爺，我心疼您。
? ? 十月中旬的時候，母親給我打了個電話，她說今天叔叔幫您去看墓地了。我一驚，大聲問她，為什么就要看墓地了？什么意思？
? ? “是你爺爺自己要看的，他想自己給自己挑個喜歡的地兒?！?/p>
? ? 大概意思就是，您的身體真的一日不如一日，家人看在眼里著急，您卻看的平淡。您清楚自己八十多歲了，這些病痛是一輩子落下的根，治是很難治好的了，您不想再折騰。七十大壽的時候，您說給自己算命算到能活七十七，所以在老家給自己早早做好一個棺材，又去拍好遺像。現(xiàn)在，您連墓地也要自己準(zhǔn)備好嗎？您不想讓我們這些不孝子孫為您操一份心嗎？何振豪先生，您怎么那么傻！
? ? 十月三十日，母親清早又來電話。不知道為什么，她開口就特別謹(jǐn)慎，小心翼翼地跟我說：“女兒，媽跟你說一件事，你先要答應(yīng)媽別想太多……人生老病死這些都是自然現(xiàn)象我們變不了的。”我腦子馬上一片空白，最壞的結(jié)果閃現(xiàn)在眼前，整個人要往后倒去。
? ? “……你爺爺，恐怕快不行了?！?/p>
? ? 還好。幸好。不是那樣。
? ? 跑去火車站買了最快的車票，回家。一路上，沒有想太多，只想車快點(diǎn)開，我要快點(diǎn)看到那張熟悉的老臉。
? ? 一進(jìn)門，看到一個人般大小的氧氣罐立在床頭。接著氧氣罐的兩根管子插在爺爺鼻子里。奶奶說爺爺死都不肯去住院，叔叔沒辦法就買了個氧氣罐放在家里，爺爺才肯配合吃藥打針。爺爺，您現(xiàn)在連呼吸都不能自己了，為什么還要那么傻？
? ? 他艱難地呼吸著。眼睛半閉著不能張開。我喚他“爺爺，我回來了。”
? ? 沒有回應(yīng)。在他床前，我坐了很久，也想了很久。爺爺，您為什么老的比我長大要快呢？您耍賴。
? ? 在家待了五天，他身體稍微好了一點(diǎn)。每天就陪在他身邊。盡管知道他不能回應(yīng)我什么，也想一遍一遍把小時候那些芝麻爛事拿出來說，說他摳門，說他苛刻，說他傻，說著說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 ? 十一月五日，大清早我要去趕車了，爺爺還在睡夢中吧，我不想吵醒他。快走的時候，突然聽見他房間里有東西掉落的聲音。進(jìn)屋一看，床頭柜的一盒藥被弄掉在地上。爺爺?shù)氖衷诔逸p輕招動。我上前，跪坐在地上，緊緊握住那雙手。
? ? 他仍是半合著眼，嘴巴干涸得有些烏紫發(fā)黑，他輕輕發(fā)出了嘶啞的聲音。
? ? ? ? “我就想跟你說會兒話。”
? ? ? ? “你……是學(xué)工程管理的吧。這個行業(yè)，一定要記得不做扯謊造假的事。以后你做再大的位置也使不得?！?/b>
? “女娃子學(xué)這個蠻吃苦，你要管好自己咧。”
? ? ? “在學(xué)校要舍得吃穿，我告你爸媽了，每個月多給你錢，不要餓著，零食也吃點(diǎn)，你瘦了?！?/b>
? ? “我蠻好，你不要牽掛我，好好讀書找份好工作就是了。”
? ? ? “我就講這么些，你去吧。”
? ? 十二月十三日，早上七點(diǎn)。這個時間我本該出現(xiàn)在教室上早自習(xí)，但不知怎的就半夜驚醒，導(dǎo)致早上沒精神也就偷懶睡多了。突然被刺耳的手機(jī)鈴聲炸醒。
? ? “你爺爺昨天夜里去世了，回來一下吧。”
? ? 我一度懷疑叔叔的聲音是不是出現(xiàn)在夢境里？我整個人像飄了起來，懸浮在空中。這一天，這么快，真的來了嗎？
? ? 上個月的分別，竟是見他的最后一面了嗎？爺爺，您肯定早就知道，所以才把我叫到床前說了那堆話！您是在交代什么嗎？您知道可能下次我回家您就不能開口了嗎？爺爺，您為什么不告訴我，您這個大傻瓜。
? ? 終于見到您。您安靜地躺在客廳中間的地板上，已經(jīng)被化過裝，身上蓋著一床冥被。爺爺，十二月了，地板那么涼，你冷嗎？
? ? “快告訴你爺爺你回來看他了。”母親說趕緊給爺爺上一炷香。
? ? 他的遺像擺放在燭臺正中央，那么熟悉的他的面龐，靜止在眼前，正對我笑著。
? ? “爺爺啊，我回來了。你看到了嗎？”
? ? 接下來那幾天，我一直在問奶奶我是不是在做夢。奶奶哭得整個人腫了，一下像老了幾十歲，我卻還不懂事要奶奶來看著我。我反反復(fù)復(fù)掐自己，閉上眼睛又睜開，好像再次睜開就能看到爺爺出現(xiàn)在我眼前，對我說：“嗯，回來了啊?！?/p>
? ? 淚水總是悄無聲息地流啊流，我控制不了。尤其是每次回禮的時候，我跪在他身邊離他好近，好近，一抬頭就又看見他熟悉蒼老的臉。他一定是睡著了，可是我怎么叫都叫不醒他。
? ? 以后，我再也沒有爺爺了？我不能一回家就說：“爺爺，我回來了?！蹦潜淮蜻^的手板，那融化掉的冰棍兒，永遠(yuǎn)也只能是回憶了嗎？
? ? 從今，我沒有爺爺了。
? ? 心啊心，它像被掐死了一樣痛啊痛。爺爺，真的沒有了。人真的只有在真正失去的那一刻，才會明白曾經(jīng)擁有的是那么珍貴。原來，我比自己想象中更愛爺爺，那個我曾天天罵他摳門過分的老古板，也正是我最喜歡依賴的老棉襖啊。
? ? 我的眼淚就像壞掉的水龍頭一樣關(guān)不住，嗓子哭啞說不出半句話。家人都想給我打一針鎮(zhèn)定劑撫平我的情緒。我告訴母親，讓我哭出來，哭過就好了。
? ? 那幾天，我也好好想了一遍已經(jīng)成為我記憶中的爺爺。
? ? 十幾歲參軍，抗美援朝的老兵，也大大小小立過功勞。他最喜歡一邊看戰(zhàn)爭片，一邊跟我們講他當(dāng)兵的時候條艱苦，又如何克服如何去殺敵，特別自豪。
? ? 退伍后，他回到生他的大山里。跟在一位老中醫(yī)身邊學(xué)起醫(yī)術(shù)。踏實(shí)勤快，深得老中醫(yī)喜愛，把小女兒許配給他，就是我奶奶。后來，他成了大山里唯一的“神醫(yī)”，即使后來我們住到城里，每天仍有特意從山里出來找爺爺開藥方子的人。
? ? 他喜歡吟詩作對。他有五本字典，是自己編的。他有一屋子寫滿詩集的本子。那些本子的前身，要么是我們沒寫完的作業(yè)本，要么是空白的廢紙。都被他一頁頁按大小裁好，親手裝訂工整，然后成為他的“寶貝”。他的筆，也常常是黑筆桿卻帶著紅筆蓋，那是我們嫌棄了就丟棄在一旁的，他舍不得，總會偷偷撿回來稍作加工又用起來。
? ? 他還喜歡書法。隸書楷書草書，他都寫得讓人驚嘆。但他從未學(xué)過，甚至只上過五年私塾。他只是沒事喜歡臨摹，自己也寫寫，竟然也有了一定水平。
? ? 他愛畫馬畫龍，畫風(fēng)略生動活潑，他說自己老了找點(diǎn)事做感覺特別好。
? ? 他還會做鳥籠子，會用竹子編制各種東西。家里突然飛進(jìn)一只鳥，他馬上出去砍回兩根竹子，削成一條條竹片，就給鳥編了個家。
? ? 爺爺?shù)呐f友說：“你爺爺是個傳奇人物，他稱得上是文武雙全，上得了戰(zhàn)場，舞得了文墨?！?/p>
? ? 何振豪先生，您就是這么優(yōu)秀的一個老人。
? ? 2015年12月12日就要到來，三年了，三年間發(fā)生了很多故事，失去了也得到了什么。在時間的軌跡下，一切都順其自然走著。好的壞的，曾經(jīng)以為再也過不去的，還是過來了，曾經(jīng)想都不敢想的，竟然也實(shí)現(xiàn)了。猜不透，這就是人生吧。
? ? 三年，您在那里過得好嗎？
? ? 到今天，我最不后悔當(dāng)年沒有復(fù)讀。因?yàn)?，至少我讓您看到我讀大學(xué)了，您的心愿，我?guī)е下妨恕?/p>
? ? 大學(xué)生活這幾年，我抱怨過憤恨過反抗過，最后還是好好過。明年六月，我就要畢業(yè)了，我記得你說的，希望我找份好工作您就放心了。沒問題，這三年，我一直在努力追尋自己想要的生活。我努力學(xué)習(xí)了，朝著我想到的地方一直前進(jìn)，路不好走，想起你，也變得不那么難。
? ? 因?yàn)槲抑?，您一直在看著我呢?/p>
? ? 心中也有了對未來的期許和渴望，爺爺，請您放心。
? ? 林海音說，“爸爸的花兒落了，我已經(jīng)不再是小孩子了?！?/p>
? ? 現(xiàn)在，我也要說一句：爺爺?shù)幕▋郝淞?，我已不再是小孩子了?/p>
? ? 我早已經(jīng)不是小孩子了。
? ? 我知道，總有一天我們會重逢。在重逢之前，我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顧自己，讓自己變得優(yōu)秀。這樣，在重逢的那一天，您才可以欣慰笑著對我說：“嗯，回來了啊?！?/p>
? ? 何振豪先生，對嗎？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5.12.8親筆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2015.12.11定稿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孫女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后記
? ? 寫這篇文章，我一度擱筆，無法繼續(xù)下去。任憑怎么聽歌放松心情也沒有效果。那種感覺就是你吃了很多辣椒怎么喝水也是無法解辣的，但慢慢的它會自己恢復(fù)。
? ? 回憶真是件很痛苦的事情。這幾天，腦中一直浮現(xiàn)出爺爺?shù)哪?，那天，吃著朋友送的龍眼，思念更是涌上心頭。這里面還有個心酸的故事。
? ? 我的爺爺，他八十歲才第一次吃龍眼。家里以前應(yīng)該也是買過龍眼的，我不知道他是忘記了還是之前被我們小孩吃了他根本沒吃到，因?yàn)樗徽煺娴某丝此尼t(yī)書，什么都不干。那天，家里又買了龍眼，他拿起一個，突然問我知不知道要怎么吃？是不是要剝皮？我當(dāng)時特別驚訝，我真的不相信爺爺以前沒吃過，從小就給我買了那么多水果吃的爺爺，竟然活了八十年沒吃過龍眼？但是，的確，這就是爺爺?shù)谝淮纬?，他說“這小東西不錯，蠻甜的，不扎牙齒，好東西?！?/p>
? ? 我不禁想起很久以前學(xué)的一篇課文，肖復(fù)興的《荔枝》，“我第一次吃荔枝，是在二十八歲的時候?！倍鵂敔斠f“我第一次吃龍眼，是在八十歲的時候。”
? ? 爺爺，他肯定還有好多好多東西沒吃過，時間又為什么這么著急把他帶走呢？我多想再給他多剝幾粒龍眼，帶他出去走走，看看這個世界還有那么多有意思的事物。
? ? 坦白說，我真的特別怕死。我害怕有一天我化作灰與塵土混為一體。甚至，連害怕的感覺都不再擁有了。
? ? 但比起這些，我更害怕的是失去身邊的人。
? ? 那種噬心的痛，有感情的人經(jīng)歷一次，便再也不想。
? ? 爺爺，是我第一次體驗(yàn)到失去親人的感覺。在這之前，我想過那將是一種什么樣的感覺，但是我很快就會讓自己不要再想，因?yàn)橹皇窍胂耄鸵呀?jīng)可是讓人很難過了。等它真正來臨的時候，一切那么猝不及防。
? ? 經(jīng)歷了，也讓我明白，我要在我剩下的有限的生命里，珍惜身邊無限對我好的人。
? ? 我的親人。我的朋友。我的，陌生人。
? ? 懷著一顆真誠的心，善待一切值得的人和事物，過好每一天。
? ? 猜不透的，這就是人生。你說不定下一秒在你身上會發(fā)生什么，你要做的就是隨時準(zhǔn)備來面對。害怕，終究是害怕，什么也不能改變。
? ? 愿，未來每一天，都能好好珍惜，度過。畢竟，每一天，都只有一次。
? ? 我要加油成為自己的你們的驕傲！
? 用一天寫好手稿，又認(rèn)真用一天敲好，把思念重復(fù)了兩遍。爺爺，這些字，不是我矯情，不是我要感動誰，我只是，想你了。這寫字，是我對您最好的思念寄托。您，一定會看到一個更好的何所為，我會一直努力，變成，最好的我，讓您驕傲的我。
? ? 您一定會看到的。
? ? 一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