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會怕死嗎？
就是那種真的死，永遠(yuǎn)不會活的那種。
我挺怕的，因為我怕消失，怕不存在，怕永遠(yuǎn)不存在。你能想象那種狀態(tài)嗎？就是世界是永遠(yuǎn)不會停止前進(jìn)的，但是你感覺不到。沒有一個盡頭說，喂，你的死亡時間到了，現(xiàn)在你可以活了。死就是永遠(yuǎn)的消失，你會害怕嗎？
我們這個年紀(jì)，慢慢的都經(jīng)歷過死亡。
小時候在老家的時候姥姥經(jīng)常帶著我去街上看發(fā)喪的隊伍，那時候不知道死，只知道那個儀式。人走了，大家哭一哭，磕個頭，就那么過去了。看熱鬧的人臉上沒有悲傷，送喪的隊伍只有至親的人是嚎啕大哭，一個人就這么被送走了，從此變成一張照片，變成一座墓碑。
我經(jīng)歷過兩次親人的離世。我的爺爺和我的姥爺。
爺爺是在我很小的時候去世的。那個時候爸媽都在濟(jì)南，在一個凌晨接到老家打來的電話，說人不行了，于是就帶著我趕緊回家。我記得清清楚楚，五點的濟(jì)南連天也沒亮，爸媽著急的手忙腳亂，而我太小了，什么也不懂。
回家后，爺爺就那么躺在門口的床上，穿著壽衣帶著帽子，身上還蓋著雪白的單子。我那時候太小了，竟然幼稚的過去掀開被單，去喊他起床，他不理我，我還拽他的帽子。我只記得媽媽一把把我拉過去，而爸爸早已經(jīng)跪在門口，奶奶、姑姑、姑父都哭成了一個淚人。
只有我一個人在笑。
我媽叫我哭，我哭不出來，最后還是被嚇哭的。我乖乖的去磕頭，默默的坐在悲傷的奶奶旁邊，不哭，也不笑。
那時候我竟然學(xué)會了每個人不同的哭法。奶奶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哭，一邊哭著一邊喊著“你留我一個人怎么辦”，媽媽是嚎啕大哭，喊著“我的爹啊我的爹啊”，爸爸是小聲的啜泣，一邊抹眼淚一邊流哈喇。而我只是看著這一切，終究成了我記憶中的一抹灰色。
原來這就是死亡。
爺爺原來是文化人，可是在我記憶中他一直是癱瘓的。癱瘓后說話還結(jié)巴，我就學(xué)他說話，最終也成了一個小結(jié)巴。后來媽媽把我接回身邊，每天打著罵著才讓我改了結(jié)巴這個壞毛病。我對爺爺?shù)挠∠蠓浅Ｉ倭?，就是那個矮矮的房子里，他坐在右邊的輪椅上，呆呆的望著門外，默不作聲。
記不得了，什么也記不得了。后來聽媽媽說爺爺對我真的很好，盡管身子癱瘓了，還是會讓我爬到他身上去玩。他走的時候才五十多歲，這個不孝的孫女甚至連忌日都沒記住。
他成了我記憶中的塵埃。
我的姥爺是去年去世的。那時我剛來北京實習(xí)一個月，被老媽一個電話叫回去，說姥爺走了。
我愣住，明明過幾周我就要回家去看他的，明明姥爺查出病來才一個多月。他走的太快了，讓已經(jīng)長大了的我、已經(jīng)懂得死亡的我、已經(jīng)不像之前爺爺去世那么冷漠的我，不知所措。
回家。進(jìn)門就是姥爺?shù)墓啄?、照片，兩邊坐滿了他的兒女、孫子在哭，我再一次嚇到了，跑到媽媽身邊哭了起來。對于死亡，盡管我長大了，我還是不知所措。
我怕，我怕死，我也怕親人的死，我怕離別，怕陰陽分隔。
姥爺?shù)脑岫Y是我見過的最隆重的葬禮。出門祭拜的時候，他的后代、生前的徒弟、男賓客等一一上前祭拜，我看到好多陌生的面孔，對著姥爺?shù)墓啄究念^、禮拜。旁邊的哭聲喊聲與哀樂混起來，無法言說的悲傷只能化成眼淚流出來。生老病死本是人生常事，但是最親的人離開了，對誰來說都是無法承受的悲傷。
這是我第二次感受死亡，代價就是至親的離世。
好悲哀，卻無能為力。
姥爺?shù)碾x開，最難受的是姥姥。姥爺是典型的大男子主義，姥姥是典型的家庭主婦，聽我媽說，兩個人一輩子沒有吵過架拌過嘴，姥爺對姥姥非常疼愛、呵護(hù)，所以姥姥年紀(jì)很大了還是保留著純良的天性。就像被姥爺寵壞的小女生，一輩子的風(fēng)風(fēng)雨雨，都有一個人攜手相伴。
但是我卻沒見姥姥在我面前流淚。
姥姥固執(zhí)，一定要在姥爺火化前看一眼，我不知道那最后一眼飽含了多少傷痛，我只知道也許姥姥只想跟姥爺做個告別。聽我媽說，在姥爺最后的日子里，盡管姥爺生病后多有不便，他們依舊是睡在一起。而且姥爺因為難受睡不著覺，姥姥就陪他聊天。最后姥爺走的時候沒有囑咐姥姥什么話，就這么走了，離開了。
我的悲傷，不及姥姥的萬分之一。
清明節(jié)老媽回去陪姥姥，姥姥現(xiàn)在固執(zhí)的一個人住，只能由舅舅他們照顧著。對于年輕人來說，死亡的傷痛會逐漸消失，而對于姥姥來說，她的晚年姥爺?shù)娜毕撬畲蟮谋瘋?/p>
對于死亡，我們無能為力。
生命有不能承受之輕，也有不能承受之重?；蛟S長大的過程中就是送走一個個的親人，最后剩下自己，自己由兒女送走。寫到這里，發(fā)現(xiàn)生命是一種輪回，死亡或許只是繼續(xù)活下去的接力棒。
死依舊很恐怖。
消失是永恒的話題。
對于逝去的人我們給予懷念，活著的人好好活著。村上春樹說，“死并非生的對立面，而是作為生的一部分永恒”。死去的人，帶走了活過的全部痕跡，而活著的人，依舊要在這塵世好好活著。我希望我姥姥好好的活，快樂的享受晚年。
而我依舊怕死，也許因為怕，才要學(xué)著活得更用力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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