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B市的夏天像是一張被烙的火熱的鐵網(wǎng)，將整個城市緊緊包裹在酷熱之中。街上的行人和汽車來去匆匆，偶爾會有人在等紅綠燈的時候看一眼晴朗明亮的天空，期盼著能下場傾盆大雨。
寬敞的會議室里，空調(diào)已經(jīng)調(diào)到了24度，財務(wù)總監(jiān)指著屏幕里自己做的財務(wù)報告，滔滔不絕的說著各種數(shù)據(jù)的含義，額頭上不知何時已經(jīng)滲出一層薄薄的汗珠。
倪鵬盯著他的報告，仍然是平日里溫文儒雅的樣子，眉目間亦帶著笑意，手指很自然的交疊在一起。
云綺在答應(yīng)來惠思之前曾對倪鵬本人做過詳細(xì)的調(diào)查，知道他表面上看上去很溫和斯文，但是做事風(fēng)格卻老辣獨斷，大家背地里都叫他“笑面虎”。
經(jīng)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更加肯定了之前的調(diào)查。
財務(wù)總監(jiān)在說完結(jié)束語后，倪鵬立刻提出了好幾個問題，雖然沒有疾言厲色，但句句切中要害，等到他說完，財務(wù)總監(jiān)已是滿臉的汗水，頗為狼狽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云綺作為最后一個發(fā)言人，又是管理惠思核心部門設(shè)計部的設(shè)計總監(jiān)，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上了講臺。
她先做了一個簡單扼要的介紹，然后展示出了她和其他設(shè)計師設(shè)計的夏季最新款的珠寶作品。這其中尤以“仲夏夜之夢”系列的作品最為精美，無論是項鏈，耳釘，還是戒指，手鏈，全部都是由星星，月亮和云朵組成，加上各種貴金屬和寶石的材質(zhì)，只看設(shè)計圖片便讓人覺得美輪美奐，至為優(yōu)雅。
“‘仲夏夜之夢'抓住了每一個女人心中那份對美好和浪漫的憧憬與向往，我和我的同事們都決定將它作為我們本次新品的主導(dǎo)主題，另外，我還有一個要求，希望倪總能答應(yīng)?！痹凭_看著倪鵬，微微一笑，“我想把這次惠思的珠寶發(fā)布會放在一家咖啡廳或者是酒吧里舉行?！?/p>
倪鵬看到她清澈靈動的眼睛里華光一閃，像是天空中的流星，帶著不可磨滅的光芒。
就在他怔忡之間，云綺接著說道，“在酒吧或者咖啡廳那樣氣氛舒緩，閑情逸致的地方，到了晚上，把環(huán)境布置的幽暗一些，再配上云朵，星星和月亮圖案的燈光，營造唯美浪漫的夏夜氛圍，正好可以突出我們的產(chǎn)品主題，而且也可以和其他珠寶公司在白天舉行的發(fā)布會錯開?！?/p>
在白天舉行珠寶發(fā)布會，無論是媒體，客戶還是消費者都會比晚上要搶占先機，而且租一個酒吧或者咖啡館，這就比用自己的珠寶旗艦店做場地提高了成本。
這是一個以特色博人眼球的賭博，倪鵬在未說話之前已經(jīng)先點了頭。他忽略掉心里的那絲驚訝，說道，“這個想法不錯，你會后可以和公關(guān)部商量商量具體細(xì)節(jié)?！?/p>
會議結(jié)束后，倪鵬看著其他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對云綺調(diào)侃道，“是不是一個優(yōu)秀的珠寶設(shè)計師都會在設(shè)計珠寶的時候，連同營銷宣傳都考慮在內(nèi)?”
“是不是一個優(yōu)秀的老板都會同意他下屬出其不意的要求?”
兩個人對視了幾秒，都忍不住笑了。
云綺來到電梯那，恰巧此時電梯門打開了，里面站著倪鵬的助理和一個中年婦人。
“云綺?”中年婦人走出電梯，臉上猶帶著意外。
“方董事長。”云綺極不自然的叫了一聲。
方茹很快恢復(fù)了往常的神色，淡淡一笑，“原來你在惠思工作。我還有事，待會我再找你?！?/p>
云綺回到辦公室，頹然的坐在了椅子上。她想到一會兒還要面對方茹，就覺得頭疼。要是方茹知道她兒子在一周前跟她說的那些話，不知道會不會狠狠教訓(xùn)她一頓。
時睿啊時睿，為什么你總是這么肆意妄為，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過我。
云綺煩悶的閉上眼睛，腦子里又浮現(xiàn)出那晚在停車場時睿的樣子。
她只微微一仰，就看到了時睿專注篤定的眼神。他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大提琴的弦聲，從她耳中流入心底。
她覺得自己陷入了混亂，所以她推開他，像個逃兵似的，狼狽不堪的跑開了。
這一周時睿都沒有來找她，只是會每天給她打電話。第一次她看到時睿的號碼，還以為是公司的客戶，于是就接了，結(jié)果聽出時睿的聲音，還沒等時睿說完一句話就掛了。之后時睿再打電話她也不接，發(fā)了短信連看也不看就刪了。
她故意做的這么絕情，既是想讓時睿放棄，同時也是想斷絕了自己心底那份被激起的萌動。她和時睿之間有太多不愉快的回憶，這些回憶像是一條鴻溝，令她只能望而卻步。
“Helen,方董事長想要見你?！备稘崫嵉穆曇魪脑挋C那端傳來。
“讓她進來。”云綺關(guān)上話機，站了起來。
方茹推門而入，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針織百褶裙，肩上披了一件珍珠鏤空披肩，既優(yōu)雅又有氣勢。
“您想喝什么？”
“不用了，我等會還有個會要開，馬上就得走?！狈饺銇淼皆凭_面前，看著她和煦一笑，“你父親若是泉下有知，看到你如今的樣子也應(yīng)該很安慰了。這是我的名片，不管你有什么需要，只要是我能幫上忙的，我一定會幫你?！?/p>
云綺望著桌子上的名片，猶豫了一會兒才拿了起來。“謝謝，不過我想我不會用到的?！?/p>
她堅定淡薄的回答并沒有惹惱方茹。方茹不以為意的說道，“我就當(dāng)這話是你接受了我的好意?！闭f完方茹轉(zhuǎn)身離開。
云綺瞟了一眼桌子邊的垃圾桶，隨手將名片扔了進去。
晚上俞博文約她在酒吧見面，她第一眼看到俞博文的時候差點沒認(rèn)出來，直到俞博文先沖她招手，她才走了過去。
“俞博文，你這是怎么了，”云綺看著俞博文這副不修邊幅，一臉頹廢的樣子，“失戀了？”
俞博文馬上生氣的反駁，“你才失戀了呢！”他說完打了一個酒嗝，對酒保喝道：“我要的酒呢，怎么還沒來？”
“把酒都退了！”
“云綺，你什么意思，你憑什么管我??！”
“我說俞博文，你別耍酒瘋了行不行。你以為你這樣，顧雯雯就會回來??？”
“少跟我提她！”俞博文抬手捶在吧臺上，眼里滿是憤怒，“她這個始亂終棄的女人，踹了我一聲不響的找了別的男人，她難道不知道我有多喜歡她嗎？”俞博文說到這，眼里的憤怒完全變成了悲哀。他用掌心擦了下眼睛，吸了吸鼻子，目光盯著吧臺，聲音低的像是自言自語，“我從沒這么喜歡過一個女人，她長得也不是很漂亮，身材就更別提了，關(guān)鍵是腦子轉(zhuǎn)的慢，笨的像個白癡。可是，我就是覺得和她在一起很開心，非常非常開心。”
云綺嘆了口氣，伸手拍了拍他，問道，“那你沒想過她為什么突然要離開你？”
“為什么，見異思遷，這還有什么好想的！”
云綺鄙夷的掃了俞博文一眼，哭笑不得道：“俞博文，枉你交過那么多女人，怎么一點也不了解女人的心思?！?/p>
俞博文慢慢轉(zhuǎn)過頭，看了云綺一陣才問：“那你說為什么？”
云綺剛要說出張麗出手干涉的事，她的手機便響了。
她看了一眼便掛了，接著又響了起來。她又一次掛斷，從手機頂端拉下快捷方式，剛要按靜音，對方又撥了過來。
俞博文看到屏幕上的名字一把搶過手機，滑動接聽鍵張口就罵，“時睿，你這個混蛋，別再騷擾我們家云綺，不然小心老子打斷你的腿！”他接著按了外放，對著手機大聲罵道：“云綺是不會和你在一起的，你有多遠(yuǎn)給我滾多遠(yuǎn)！聽到了沒！”罵完他便掛斷了電話。
云綺趕緊從他手里搶回電話，責(zé)問他，“你干嘛接我的電話?！?/p>
“我不接，他就會一直打個沒完，怎么著，你還真打算跟他在一起啊？”
云綺被問的噎住。俞博文說的沒錯，既然自己決定拒絕，那又何必在意俞博文剛剛說的話?？墒撬睦锵袷怯幸粯邮裁礀|西被打碎了，又苦又澀，濃的怎么也化不開。
“我自己的事我會處理好的，倒是你，別把顧雯雯想的那么壞，今天回家之后還是問問你媽媽吧?！?/p>
俞博文機械的地，慢吞吞地重復(fù)了一遍她最后的話，睜大眼睛看了她幾秒，一頭栽倒在吧臺上。
云綺叫了他好半天都沒叫醒，只好結(jié)了賬，扶著他艱難的來到了酒吧外面。
她來的時候沒有開車，俞博文現(xiàn)在喝醉了也問不出他開沒開車，所以只好站在路邊打車。
結(jié)果等了十幾分鐘都沒見到一輛出租車。俞博文像個死豬似的趴在她身上，壓的她肩膀都酸了，她試著又叫了他幾次，可是俞博文仍然閉著眼睛，一點反應(yīng)也沒有。
正在她一籌莫展的時候，一輛銀色的捷豹停在了她面前。
“美女，要搭車嗎？”上官赫在車內(nèi)沖云綺笑。
雖然云綺很想說不，可是現(xiàn)在這個情況卻由不得她拒絕。
上官赫替她扶著俞博文上了車，云綺報了自己家的地址，上官赫聽后一臉的難以置信，忍不住戲謔，“俞家是近期財政吃緊了嗎？俞公子怎么只買了一棟小公寓做他的愛巢？”
“大房子就一定好嗎？并不是每個人都那么看重物質(zhì)?！?/p>
“呵呵，這么好養(yǎng)活，難怪俞博文會喜歡你，還有時睿?！?/p>
云綺抬頭，透過后視鏡看著上官赫的眼睛。
“怎么？很驚訝啊？”上官赫得意的笑，仿佛猜中了六合彩，連眉毛都快翹到天上去了，“那天晚上時?？茨愕难凵窈懿灰粯?，我跟他這么多年哥們，這點眼力還是有的。”
云綺懶得理他，掏出手機打發(fā)時間。
上官赫回頭看了她一眼，繼續(xù)說道，“時睿他這個人，心思深，頭腦好，只是性格太叛逆，你還記著沒?他上中學(xué)那陣特叛逆，領(lǐng)著幫兄弟天天賽車、打架，氣的他爸爸差點把他趕出家去。后來他父親生病，他才慢慢收斂了心性。別看他現(xiàn)在這么風(fēng)光無限，他剛接手明時集團的時候，內(nèi)憂外患，可是吃了不少苦。”
上官赫又回頭看了一眼云綺，見她不為所動，就有些生氣。他想了想，故作神秘兮兮的問道，“云綺，那年在C市，你跟時睿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云綺原本還在滑動頁面的手指一頓，臉色憤然，目光冷冷盯著上官赫，唇邊噙著譏諷的笑容，“上官，我只聽聞你花心，沒想到你還這么八卦無聊。那你倒是先說說，你中學(xué)那陣，跟人家打架，被人家狠狠修理，打的跪地求饒，還被錄了視頻的事是怎么回事啊?”
上官赫仿佛吃了一個蒼蠅似的憋的滿臉通紅，幸好車?yán)锕饩€暗，不然讓云綺看到他的樣子那就更丟人了。
他氣的翻了個白眼，猛的一踩油門，快速轉(zhuǎn)了下方向盤，很滿意的聽到后面云綺和俞博文被甩到另一邊的聲音。
他像個鐘擺似的在路上來回掃動，云綺被他晃得根本坐不住，還要拉著俞博文晃來晃去，她想要發(fā)火，但在看到上官赫得意忘形的樣子又忍了下來。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知道自己越生氣，上官赫一定越開心。她看了一眼身邊的俞博文，突然計上心來，假裝緊張的捧著俞博文的臉，“博文，你忍忍，你別吐?。 ?/p>
這句話威懾力十足，上官立刻減速，回頭瞪著俞博文和云綺，“要是敢吐我車上，俞博文你就死定了！”
“哎呀，好險好險，”云綺拍著俞博文的背，從包里掏出面巾紙，捂在俞博文的嘴上，“剛剛差點吐了，上官赫，你開慢點！”
上官赫被她徹底蒙住了，氣急敗壞的罵了句臟話，繃著臉一路開到云綺的公寓。
云綺扶著俞博文下車，頭也不回的說了句“謝謝”就進了公寓的大門。
上官赫一口濁氣憋在胸口，掏出手機就撥通了時睿的號碼。
“什么事？”時睿的聲音在安靜的深夜里聽起來格外清冷。
“哎，你猜我今天在酒吧遇到誰了？”
時睿靜默一秒，回答，“不知道?！?/p>
“云綺和俞博文?！鄙瞎僬f著又瞅了一眼旁邊，“你說這個云綺可真是夠刁的，外表看起來跟個玻璃娃娃似的，沒想到骨子里又陰險又野蠻，整個一帶刺的玫瑰，我真不明白，俞博文看上她哪點了。還有你，別以為我沒看出來你對她還余情未了，我剛把他們倆送回家，人都住一塊了，你就別再惦記著了?！?/p>
時睿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緊，目光望著遠(yuǎn)處的西敏寺，聲音不自覺的又冷了幾分，“沒什么事，我就掛了！”
“時總，出什么事了嗎？”魏永平仔細(xì)覷著時睿的臉色，依他這幾年對時睿的了解，他看出時睿心情似乎不怎么好。
倫敦的天氣總是陰沉沉的，隨處可見的古典建筑和現(xiàn)代建筑像是一座座冷峻挺拔的大山，映襯著倫敦人淡漠如紙的臉。
時睿覺得那種壓抑沉悶的感覺像是在他心底生了根，如同紫藤般，攀附著他的血脈肆意滋長。
“永平，把后天要約見的客戶提前到明天上午，另外，給我訂下周六回國的機票?！?/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