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時常有雨,轉而又天晴。上午我們在泥濘里翻滾著,下午我們在烈日下端著槍架子。
我被那些老兵操練著。我總是被揍,我被打怕了。他們似乎覺得讓一個大學生給以往只會耕地的泥腿子洗衣服、打洗腳水是一件很榮耀的事。
別了,大官。別了,小官??焓芰耍看涡卤B連長視察時也只是走到我面前給我翻一下本來就很整齊的衣領,然后拍拍我的肩膀,再對我笑笑。這并不能改變我的處境,反而讓老兵們多了一條懲罰我的理由——我會,還是不會向連長告狀。新兵里穿插著很多老西北軍。軍紀嚴明的讓我不用擔心我會成為搶劫包子的軍匪。我要擔心的是8小時120公里下來。別人歇著了,我還得多跑十幾公里。端槍架子,別人15分鐘,我是20分鐘,或者30分鐘。練大刀格斗時幾名老兵輪流把我往死里整。到了晚上我還得幫他們洗衣服,端洗腳水。
快15周了。他們時常給我講一些打仗常識,什么時候還擊,手榴彈怎么用更合理,怎么躲炮彈…跟他們混的熟了,我也比同批進來的新兵厲害了。草頭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不要屁股了?撅那么高?匍匐前進的時候就得身體平著,越低越好,盡量找地上低的地方爬。"
土爺時常會不分場合的大叫一聲"炸彈"或者"手雷"如果我沒有第一時間趴下把頭埋到雙臂之間把嘴巴張到最大,那么他會把我揍的想起我們家老爺子,他揍人的功夫跟我們家老爺子有一拼了。
老酒是最溫和的一個。他常說"沖鋒的時候你得常拐彎兒,不能直的往前沖,這樣才能讓子彈躲著你。"
17周的時候來了好些卡車。我被草頭老酒他們直接架上了一輛車,我看著我一同生活了幾個月的弟兄們都上了不同的車心里滿是沮喪和死心。跟著這幾個老兵我不知道我以前的這些日子還會持續(xù)多久,我很恐懼。
我進了一個新編軍團。31集團軍,司令是孫蔚如。我被分在17師102團1營,老酒他們和我在一個班。我突然明白了,這些老兵以前就是這個團的,只不過這個團現(xiàn)在改了番號。再后來我知道他們原先的團打成了半個營。新軍團成立前,團長讓各連的老兵自己到新兵連拉人去了。
我們團人數(shù)還是不足,每天都有三三兩兩的人被老兵帶回來,所以我們成了補充團。說白了就是哪里打光了我們就往哪里填。我們的師長叫耿子戒,他算是比較能打的一個。
第二周的時候緊急集合哨吹響了,我們如臨大敵,全營迅速集結。
旅長團長來了。我看著被放到團長身后的許多新軍官服心里滿是猜測。我開始聽著一些陌生的名字,這些名字的主人在大聲的喊了"有"之后都陸續(xù)的走了上去。他們領了軍官服和軍銜,喜慶、莊嚴、悲傷在他們的眼眶里和臉上糾結。臨了,在歸隊前再大吼一聲報效國家。
老酒跟我說。"我們團守太原時我們連連長連副都打沒了,就剩一排的排副和二排的排長了。剛才上去的都是老兵。我們排現(xiàn)在的排長高粱是代理的,原先的排長排副都沒了。"原來草頭的排副也是代理的,接下來該是高粱和草頭上去了吧。
正說著,另一邊的高粱在我腰上給了一小拳,我馬上閉嘴不說話了。"孟煩了!"團長點我名了。
"什么?孟,孟煩了?"我是個新兵啊。難不成我剛剛說話被上頭看到了?今晚也許又要被挨揍了。
"孟煩了"高粱急了,踢了我一腳。"團長點你三次名了。"
"有!"我慌張的大聲叫了。團長很不滿意,帶著怒氣說到,"大學生架子大啊,要喊三聲才有反應。"我又口干舌燥了,我小跑著上去來了一聲響亮的"有"。團長嚴肅的看著我,我看不到波動,看不到感情,但我能體會到威嚴。
團長從身后拿過一套整齊嶄新的軍官服舉到我面前大聲說到"孟煩了,17師,守備旅,102團,1營,3連,3排,中尉排長。"在那一刻我有點眩暈,我沒經歷過這一套,我也來不及體會喜悅。我學著他們大叫一聲報效國家,然后歸隊。
草頭當了副排長,高粱啥也沒落著,于是我打算認命高粱為班長。我想,高粱的內心一定滿是不甘吧,我也很糾結為什么我就成排長了。上一刻,高粱還在給我一拳,踢我一腳。轉眼我成了他的排長,他成了我的班長。團長還在上面訓著話,團長說完旅長說。我聽不見他們的訓話,我喜悅的自顧自的在心里打著小九九,我一遍又一遍的推演著如何把他們揍我的還回去。
小爺我當官了,以后還會當大官。我心里很激昂,我盤算著如何把那些學生所說的希望帶給他們,我們再也不會潰退了,我們打回了北平,打到了日本,我們報仇,我們高呼勝利。
康丫沒有騙我,我跟他一樣當上了中尉。我們排沒幾個人識字,之前能幫人寫家書是我唯一能展現(xiàn)的短暫自豪。
"殺敵報國!"我被突如其來的驚天吼聲嚇了一跳,實著嚇得不輕。我們只有一個殘缺的營,可是山呼海嘯,震的我頭皮發(fā)麻。老酒和高粱也在大聲吼著,吼的脖子上滿是暴起的青筋。有些老兵一邊喊著一邊留下幾滴眼淚。營房外風很大,風里滿是灰,灰撲向他們的臉,留下兩行灰黃的印記,讓人一眼就看出他們在哭著。我有點舉手無措,大聲的跟著他們喊殺敵報國…
官長們走了。連長讓各排領裝備,我點清了清單上的物資,讓幾個新兵把裝備拉了回去。
新兵們有了槍都很高興。在槍剛到手的那一刻就急切的觀摩比劃起來。清一色的中正步槍,不再是新兵連里沒有子彈還不能帶走的漢陽造。之前我們拿著空槍膛的漢陽造練了幾個月的瞄準,這回好了,我們有中正了。老兵們似乎沒有表情,他們看著傻了吧唧一臉歡笑的我們。太陽沒了,人頭不再攢動,晚飯后大家都回了營房。
我穿著新軍服在寢室的過道里來回走動,也許他們看的煩了,"煩了,你煩不煩了?美一下得了,該睡了。"雖然我是排長了,但我還是感覺被他們壓著。我?guī)撞阶叩讲蓊^的炕頭邊坐下。"草頭哥,要不明天我們拿出些子彈讓新兵練練手吧,我們還沒打過槍呢!"草頭輕輕搖了搖頭。理由很簡單,子彈不夠。每人只有20發(fā)的配給,練沒了就真沒了。最后在我的強烈要求下,讓新兵每人打兩發(fā)練練手。
也許是我們的決議太草率了,因為這個決議會讓很多人撿回一條命或者丟掉一條命。我們不闊,我們不是主力。18發(fā)和20發(fā)在戰(zhàn)場上能決定很多人的生死。
土爺告訴我我們現(xiàn)在的司令是孫蔚如,之前是楊虎城,再之前是馮玉祥。這幾個人我們的蔣委員長都不太喜歡。老酒告訴我雖然我們是后娘養(yǎng)的,但我們打起來時不會私自撤退,所以一個團打剩了不到半個營。
我們繼續(xù)操練著,還是那些操練過的。老酒他們不再打我了,他們叫我官長。新兵們覺得有個大學生官長是個了不得的事情。他們在請我給他們寫家書的時候總要求我加上一句——我們排長是個大學生,可厲害了。我一遍又一遍的在他們的家書中吹噓著自己,直到感到疲憊,直到自己惡心自己。
八月了,我想起北平胡同口的桂花香,想起了那個每天要讓我請安的老爺子,老爺子的花園里種了好多花。
這些天我們除了訓練沒少吃,也沒少喝。也許多數(shù)人跟我們一樣感到壓抑,我們不需要布防,我們是補充團。我們敞開來睡,我們敞開來吃。每一天的風都把營房外的黃土地吹得干干凈凈,把黃土吹向我們看不見的遠方,天空是那么的渾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