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小路是我的大學同學，如果不是他給我打電話，我都不知道他留在了北京。

在電話里他支支吾吾許久，說想請我?guī)兔?，我以為他要借錢，后來他說能不能幫他找一份工作。

過了幾天我和他見面，發(fā)現(xiàn)雖然多年不見，他依然沒什么變化，只是滄桑了一些，我問他在北京怎么樣？他微微一笑，不咋樣。

聊起工作，小路的話多了起來，他說自己遇到了一個黑心的公司，好幾個月不發(fā)工資了。

小路在一家新媒體公司工作，老板比他小幾歲，是個網紅，每天開直播賺錢，然后雇傭一批人做商務，他說，之所以應聘，是覺得工作壓力不會太大，而且自己也有興趣。

可沒想到，公司的管理一塌糊涂，說是公司，還不如作坊，就是在宿舍區(qū)租了一套兩居室，四五個人合用一張辦公桌，每天到處拉廣告和贊助，甚至還要裝扮成粉絲在老板直播時刷禮物。

小路氣憤地說，讓我們先用自己的錢充值給她刷禮物，說之后報銷，但只報銷過一次就再沒有下文了。

后來，公司又開始拖欠工資，三月至今分文沒有，公司同事都在問什么時候發(fā)工資，老板總說現(xiàn)在沒錢，一有錢就安排。

可是，老板的網紅生活過得風生水起，她不常在公司露面，每天出入各種高檔場所，要不就出國旅行，拍各種照片發(fā)微博朋友圈，用自己的高消來吸引粉絲注意。

小路說，公司的錢肯定都被她敗光了，我們都半年沒有工資，能走的同事都走了，我上個月也剛剛離職，拖欠的工資一分都沒要回來。

我驚訝地問，難道就不能舉報投訴？沒人管嗎？

小路無奈地說，當初簽合同時在違約上有漏洞，有同事想打官司，一打聽要浪費那么多時間和錢，也就作罷了，折騰不起。

沉默了良久，小路說，我自己面試了幾家公司都不太滿意，如果不是沒辦法我是不會麻煩你的，你知道北漂有多辛苦，所以……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我問，你家人知道這件事嗎？

他搖搖頭，怎么會告訴家人呢？我一直都說自己過得很好，賺得也多，讓他們放心。

02

八月份時嘉嘉給我打電話，問我什么時候回太原，她回來過暑假，好多年沒見，正好可以約一下。

嘉嘉是我當年在太原工作時的同事，小姑娘特別可愛，個子小小的，臉圓嘟嘟的，說話總愛嘟嘴，像是我的小妹妹，一副少不更事的單純模樣。

在我停薪留職沒多久后，聽說嘉嘉也辦理了離職，準備出國留學，這讓我很吃驚，沒想到一向跟著大家玩的小屁孩，竟然也有自己的主意。

那時嘉嘉對我的驚訝不屑一顧，什么小屁孩，我其實和你同歲好嗎？

八月底我在家見到了嘉嘉，她當初的一頭短發(fā)已經變成長發(fā)，身形苗條了不少，但依然喜歡賣萌和逗樂，見我就尖叫地往懷里撲，大聲喊著我可想死你啦！

幾個老同事聚在一起喝酒，嘉嘉興致特別好，一杯一杯灌自己酒，我看得心驚肉跳趕忙阻攔，她都滿不在乎，說自己現(xiàn)在酒量特別好，練出來了。

后來我送她回家，她依然喋喋不休和我講起國外的有趣見聞，說自己靠著打工賺錢假期出去旅行，去了荷蘭、去了新西蘭、去了冰島，還打算準備明年去南極。

我突然想起什么，問她，你出國不過兩三年，怎么突然酒量這么好？千杯不醉啊。

嘉嘉看我一眼，打工的地方在酒吧，我當服務生，總有客人灌我酒，慢慢就練出來了唄。

我驚訝地問，你去酒吧打工？你這個小姑娘就不怕老外占便宜？

嘉嘉笑一下，那倒是沒有，只是老板不是特別nice，總覺得中國人手腳不干凈，每天像是盯賊一樣看著我，讓人不舒服，也總是隨意克扣工資，要不是賺得多，我早就走了。

我說，現(xiàn)在國外對華人還是這么歧視??？嘉嘉沒有直接回答，她說，反正不是我當時想的那樣就對了。

不知是酒勁上頭，還是想起什么往事，嘉嘉的眼淚唰得就流了下來，她趕緊隨意擦了一下，哎呀對不起，我又矯情了，我已經好久不哭了，出國之后我就再沒有哭過。

一時間我有些晃神，要知道當時在公司，嘉嘉因為其他男生和她開個玩笑，都能哭半個下午。

我低低地說，出國在外這幾年，你真是辛苦了。

嘉嘉簡單嗯了一聲，她的臉隱藏在車子的黑暗陰影里，看不到表情。

03

上周和同事小賀出差，到香港去見客戶，小賀表現(xiàn)得格外積極，到敬酒的時候都是他沖在前面，還主動幫我攬下各種跑腿的工作，說自己沒來過香港，正好到處逛逛。

我十分訝異他的這種積極，小賀和我同事幾年，從未見過他對工作這么上心，他之前也總說自己沒有上進心，能有活干有錢賺就知足了。

我的這點疑惑在香港的第三個晚上就有了解答。

那天我們臨時換去客戶安排的新莊園酒店入住，匆忙間，小賀的背包落在了我的房間，沒有拉上拉鏈，我從滑落出的紙袋上看到了香港幾家醫(yī)院的介紹資料。

晚上我無意向他提起此事，他先是瞪著眼睛看了我一會兒，然后才艱難開口，原來在香港這幾天，他每天早出晚歸，都是去幾家大醫(yī)院問診。

他說，自己的母親得了癌癥，想看看香港有什么好的治療辦法，于是就拿著母親的各種片子趁著工作間隙去醫(yī)院找專家。

我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只輕輕責怪一句，這種事你應該讓我知道啊，我也好幫助你什么的。

他苦笑一下，沒事的，只是……唉……一言難盡。

過了許久，小賀才陸陸續(xù)續(xù)和我談起他的家事，他的家庭并不富裕，父母辛苦一輩子，好容易讓他在站穩(wěn)腳跟，還沒享幾天清福，母親就病倒了。

在老家住院化療已經花光了所有的積蓄，小賀的所有信用卡都已透支，為了湊錢，他近半年都一直在接私活做方案，每天熬夜到凌晨，就這也無法填補家里的開支漏洞。

他說，我去向親戚朋友借錢，可他們都說沒錢，看我像是個怪物，好像我能把他們吃了一樣，甚至還有個親戚把我一頓臭罵，讓我滾蛋。

從那之后，他咬著牙說，我就知道靠人不如靠己，出了事情只能自己扛著，我拼命工作和兼職，給我媽請了保姆，帶她來北京看病，一定要把我媽的病治好。

看著小賀漲紅著的臉，我不知道該怎么安慰他，最后說，如果有什么困難，就和我說，我能幫你的。

小賀笑了一下，沒事，我還扛得住，之后如果實在沒辦法，再麻煩你吧。

但我心里很明白，小賀這種不同尋常的堅定，是不可能開口的，他寧愿逼著自己去拼命，也不想再從別人那里得到同情。

我一時無言，轉頭望向香港繁華的街道，他們的身上，也有著各種不為外人所知的艱難。

04

或許，成年人的世界就是這樣吧，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帶著冷漠，帶著疏離感，看似堅定，看似百毒不侵，但在他們的心里，總有一段無法啟齒的艱難往事。

在外漂泊的人，每個人都是一個有苦有甜的故事，困頓，迷茫，艱辛，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苦澀，也有自己的難言之隱。

很多時候，我們除了內心的那點驕傲和堅持，幾乎一無所有。

我們也明白，這個世界不是隨時都為自己讓路，有時它就是讓你必須死磕到底，你必須要自己學會長大，必須要明白這世界沒有你想象中那般美好。

小路說，有時候想想在外打拼到底為什么了，到頭來還是一場空，不知道有什么意思。

嘉嘉說，很多次我都想退學，干脆回國吧，干嘛總是和自己過不去呢，又過得不開心。

小賀說，我痛恨沒錢的滋味，也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我不怪別人的冷漠，只怪自己無能。

你也是那個在遇到艱難時想過要退縮的人吧，你也是那個埋怨世界責怪自己的人吧，你也是那個想一了百了干脆放棄的人吧。

但是，你也是那個嘴上說著放棄，但內心想再硬撐一下的人吧。

撐得久了，就不敢再說放棄了，撐得久了，害怕稍微一泄氣就會滿盤皆輸，撐得久了，就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刀槍不入。

但你心里很明白，你不想這樣子，你不想硬撐，你只是沒辦法。

沒辦法對這個世界妥協(xié)，因為必須更好地活著才能對得起自己，沒辦法對不滿的事情逆來順受，因為內心總有一個聲音說要堅定無畏，沒辦法張口尋求幫助依賴別人，因為沒有人可以隨時為你挺身而出。

只有自己，你只有自己。這是我們無數次告訴自己的話。

我們只有那個狠下心，不讓失敗擊垮，也不讓脆弱侵蝕的自己啊。

有句話說：無論你昨夜經歷了怎樣的泣不成聲，早晨醒來的時候，這座城市依然車水馬龍。

無論你在那些突如其來的艱難到來時如何咬緊牙關，總會在某一個瞬間覺得難以抵擋，但你寧愿躲在角落里痛哭，也絕不在人前服輸。

因為，我們都靠著那份想要贏一次的心情，倔強地活在這座城市里，哪怕它不如自己的期待，哪怕它看似冷漠無情。

我不想安慰你要堅強要挺住，更不愿意說你可以有軟弱的權利，我只想告訴你，再忍一下，再撐一下，因為我也明白，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只是別對自己失望，別對這個世界失望，別對人情失望，我知道你一個人活著很難，但內心里失去了希望和熱愛會更難，別讓自己也變得冷漠。

或許我們最終都不會千帆歷盡歸來都是少年模樣，畢竟歲月滄桑難以抵擋，但我希望你永遠都在光明的地方，與自由相伴，充滿對前方的渴望。

做一個隨時和這個世界死磕的人。

做一個哪怕死磕也知道自己依然前行在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