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謎蹤】第二章 瑤池大典

九天瑤池位于三十六大羅天,東臨無妄海,北接誅仙臺。本是個晦氣的地方,卻因著南端的青云殿和西面的洗梧宮而變得不那么晦氣了。掌著青云殿前這片瑤池的,是紅蓮仙子成玉元君。

今日,她一席粉色紗裙立在瑤池邊維持著秩序。時隔七萬余年,此次瑤池大典來的這些個新晉選拔上來的修仙者,雖在人頭上創(chuàng)了個歷屆之最,但委實不及從前隨便哪一屆。此時擠在并不太寬敞的南端小露臺上,嘰嘰喳喳,喧鬧聲不斷。即便成玉是個挺愛熱鬧的神仙,也扛不住這么多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的,說的皆是這些年修仙的痛苦與失落。成玉睨了他們幾眼,覺著這群修仙之人的資質(zhì)著實欠缺得有些過分。也不知今日那東華帝君能不能瞧上個一二,留個把在這九重天上打打雜。

“喲,今日你怎穿了件粉色的衣裳!”

回頭一望,便見著不遠處款步而來的連三殿下。他一席白衣,衣袖上繡著的同色系雨時花若隱若現(xiàn)。只見他手執(zhí)折扇,悠閑地一搖一搖。他走得甚慢,悠哉悠哉,看得成玉都替他著急。

“仙神律法哪一條規(guī)定我成玉元君不能穿粉色的衣裳?”

他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了愉悅的弧度,卻叫成玉看著甚是礙眼。那一臉的輕浮形容,準是又想與她斗上幾句過過賤癮。

“我可什么都沒說?!彼Φ镁d綿,“只不過,七萬年前你穿這身也就罷了……”

成玉唔了一聲,遂換了一臉的皮笑肉不笑,“你用不著拐彎抹角?!?/p>

連宋笑了幾聲,扇子掩著半面,眼神卻未有絲毫遮掩,“成熟些的顏色更適合你?!?/p>

一席粉衣的成玉元君瞇著眼睛看了他一會兒,看得連宋有點頭皮發(fā)麻。半晌過后,她才幽幽開了口。

“可本姑娘覺著,年輕些的淺色調(diào)才更配得上我這紅蓮仙子。再說了,三殿下還不是一把年紀了,也穿著一身的白衣裳裝嫩?”

連宋的嘴角抽了抽,“怎說到我頭上了……”

“禮尚往來罷了,你我冤家?guī)兹f年,不必客氣?!?/p>

他收了折扇朝她一指,“我這是好言相勸,提點提點你?!?/p>

“那我是不是還得感恩戴德?”說著,她收了面上的皮笑肉不笑,還白了他一眼,遂轉(zhuǎn)身繼續(xù)著她今日的工作,“三殿下若是實在閑著無聊,大可去你那花叢流連一番。我這兒正忙著,沒空招待你這位貴客。”

“你忙你的便是,不用招呼本殿下?!?/p>

扇子嘩地一下展開,他搖著打了個哈哈。雖是嘴上假客氣了一句,連宋的目光卻始終未曾從她的背影上挪開。本以為七萬年前的那次出生入死多少能博取些同情,不想成玉卻是連問都不問,半點兒關心他的意思都沒有。那回元神入幻夢境不過十來日的功夫,便就損了他半身的法力,閉關百余年方才補了回來。好不容易熬到了出關,滿腔的思念與熱誠到了成玉那處卻被當頭潑了盆冷冰冰的瑤池碧水,叫他從頭涼到了腳,從里涼到了外。

遙記那一日他出關便直奔瑤池,入了三十六大羅天的天門才放慢了腳步,故作了一番悠閑隨意。他徑直往成玉慣常在的那個涼亭去,遠遠便就見了她一席粉色紗裙坐在石凳上。纖纖玉手托著香腮,目光悠遠,似是在想著心事。她的紅唇微微嘟著,模樣甚是可愛恬靜,宛如上一世她為長依時的樣子,叫他著迷。那時,他們已有百余年未見了,思念泛濫,著實讓他體會到了什么叫做度日如年,如坐針氈。成玉慣常穿粉紫色的衣裳,她本就生得白皙,穿什么顏色都好看。頭一回見她穿粉紫色和白色以外的顏色,就更叫他看得晃了神。這樣的成玉,不僅更顯年輕,還多了幾分嫵媚嫻雅來。這樣的成玉,連宋可不愿讓其他男人瞧見。于是,他便同她懟了幾句,懟得那張白皙標致的小臉紅撲撲的。最后,她氣急敗壞地丟下一句話便走了。時至今日,七萬年過去了,他依舊記著那句話,清清楚楚,一字不落。

……

“即便是裝出來的嫩,也絕不會便宜了你這頭老牛!”

……

本不過是一句氣話,可在連宋心里卻是扎扎實實地插上了一把刀,叫他很沒出息地傷心了一回。從前即便他把她惹急了,也不過是被贊成個無賴或是浪蕩公子。百余年未得見,這才剛逗了她幾句,便就討來了這么句讓他傷心的話來。果真時間是個無情的東西,這才多久,便就叫成玉更不待見他了……

神族皇子連宋三殿下到底是情場上的老手,也通透得很。獨自傷心了片刻,他便就看了開。遂覺得自己又尋到了個挺管用的新路數(shù)去招惹成玉。這女人嘛,若是暫時對你乏了,不愛你了,那就想辦法占著她的芳心,讓她記著你,想忘都忘不掉。至于怎么記,用什么法子,全憑個人喜好。當年夜華擇了苦肉計,這一招在成玉身上看來是行不通了。她本就瞧他哪里都不順眼,若他施個美人計,怕是反要弄巧成拙,討來一通懟。而因著上一世鎖妖塔的禍事,連宋也不愿使那英雄救美的套路。如此一來,要讓美人記著他,怕是只能在招惹這條路上越走越遠了。這倒是他的拿手絕活,與那紫衣尊神做了幾萬年的棋友,也沒學得甚好來,口才和臉皮厚度倒是磨煉得非尋常小仙能比。于是,這一惹,便又是七萬余年,直叫成玉連抬眼瞧一瞧的功夫都不惜得浪費在他的身上。

今日是七萬年以來的頭一回瑤池大典,從下界提拔上來的預備神仙眾多。瞧這陣仗,成玉怕是鎮(zhèn)不住。連宋這才揣了番好意來,想幫著鎮(zhèn)鎮(zhèn)場子。果真,才沒說上幾句,成玉便就不搭理他了。這女人心,就如同海底針。成玉對他到底存的是個什么心思,連宋著實摸不透。他還記得上一世長依臨終前那句未能說完的話。

……

“若有……若有來生……三殿下……若有……來生……”

……

若有來生,她究竟會如何呢……難道就是這樣把他的滿腔癡情踩在鞋底,再跺上幾腳?縱使他鍥而不舍地纏著她,放下身段去討她懟,卻還是沒能叫她再正眼瞧他一瞧。那三生石,連宋也是去探過的,便就知道他們其實并無緣??赡怯秩绾?,連東華帝君都能無視那塊破石頭與鳳九成了親,他好歹也是個神族的皇子,又怎會將它放在眼里。左右他已是認定了成玉,這輩子,即便無緣成雙飛,做對冤家的緣分總能有吧!想到這處,連宋暗自長嘆,嘆息天命的不公,也埋怨老天的不長眼。

攏在瑤池上空的喧鬧頃刻停歇,突如其來的安靜叫連宋回了神。側(cè)了身子往后一瞧,遠處一銀發(fā)的尊神正慢慢悠悠地朝這處來。他的腳步甚慢,好似在散步。來的也不是別人,正是今日這瑤池大典的主角,青云殿的主人,曾經(jīng)的天地共主,如今這小日子過得挺滋潤的東華帝君。除了掌著仙籍名錄,這位打架從來沒輸過的上古尊神早已是兩耳不聞窗外事。提拔下界修仙者這種不大不小的差事,說不定哪天就會被扔給現(xiàn)任天君。想到這處,連宋著實替夜華捏了把汗,遂覺得再這么下去,他那侄兒怕是要像老天君一樣,操勞過度,未老先衰了。青丘白家的狐貍都生了一副好皮相,因此擇婿的要求頗高,對身形樣貌要求也高。若是夜華老得太過,該要入不得那群狐貍的眼了,怕是以后日子會不大好過。堂堂七尺男兒,懼內(nèi)也倒罷了,連內(nèi)人的娘家人都怕,傳出去實在有些失面子。更何況,夜華還是現(xiàn)任天君,這么下去,委實不合體統(tǒng)。再看看那漸行漸近的紫衣尊神,同樣是青丘的女婿,還是輩分最小的孫女婿,卻是無人敢怠慢他。司命閑著沒事的時候便經(jīng)常八卦,說他們每次去青丘,狐帝都是領著眾狐貍夾道歡迎。該跪的跪,該磕頭的磕頭,端茶倒水,一切都按著青丘最高的待客標準來。相行之下,夜華可就沒有這么好的待遇了。據(jù)天樞說,雖然該有的禮節(jié)一樣不少,但夜華為仙到底要隨和得多。自然,青丘的那眾狐貍招待他也就更隨意些。夜華和白淺去青丘,那才像是領著媳婦兒回娘家。而帝君和鳳九去青丘,最多也就算是個例行視察。想到這處,連宋不禁替白家的那眾狐貍心酸了一把。有這樣一個孫女婿,該算是倒了八輩子的血霉了吧!

“今日三殿下來我這青云殿……”紫衣裳的神仙瞧了他一眼,語氣涼涼,“倒是難得?!?/p>

說著,他便自顧自地往云階的方向去。長長的衣擺掃著白石的階梯,身前映著莊嚴的青云殿塔,九天祥云環(huán)繞。東華帝君本就是四海八荒最有仙味的神仙,此景映襯下,那本就生得異常高大的身軀看上去竟更偉岸了幾分,叫人有一種想跪下給他恭恭敬敬地磕個頭的沖動。連宋怔了怔,遂很快恢復了往日里的從容不迫。

“閑著也是閑著,過來看看熱鬧?!?/p>

搖著扇子,他不自覺地便低頭跟在他的身后。

“好看嗎?”

看似隨意的一句問,卻叫連三殿下的腦門上覆了些許薄汗。他干笑了幾聲,答非所問。

“挺熱鬧……挺熱鬧……”

東華唔了一聲,連頭都懶地回,“又來招惹成玉了?”

連宋的嘴角抽了抽,遂笑得更干了,“我哪敢招惹那冤家!”

“你也是該想開些?!?/p>

連三殿下只得道是連連。走著走著,前方冷不丁地又飄來一句話,

“剛愎自用解決不了問題?!?/p>

連宋愣了愣,覺著這句話有些耳熟,卻又想不起來到底是在何時聽過這么一句挺在理的風涼話。說話間,他們一同上了第二層云階。

“聽說近來老天君有意給你物色個君后?!?/p>

三皇子連宋頓了步子,默不作聲。這幾日,他那天君老爹也尋他談了好幾談。說的無外乎是他大哥和二哥都已成親有了子嗣,就連他那大孫兒的子嗣都到了該成婚的年紀,叫他也抓緊些,好讓他有生之年再抱上個孫兒。連宋覺著這個愿望倒是不難實現(xiàn),他二哥那處可是孕事不斷,再給老天君添個孫兒指日可待。至于他這個沒甚出息的老光棍嘛……他倒是不著急。東華和墨淵成婚的時候都已年過四十萬歲,他這個才二十幾萬歲的光棍后生委實不必那么心急。不過話又說回來,他才二十多萬歲,怎就被成玉說成了老牛呢!復又抬手看了看自己,連宋覺著挺憋屈。他明明就還很年輕,阿離那個臭小子喚東華姐夫,見了他卻一本正經(jīng)地喊三爺爺。這究竟是哪門子的輩分!遂又替走在身前的那個紫衣裳的神仙不恥起來,這輩分還就亂在了他這處。這么小的鳳九他都下得了手,不愧是東華紫府少陽君,夠不要臉!

“拖了這么些年,也該要有個了斷?!?/p>

連宋繼續(xù)不做聲地跟著,心想前面那位白頭發(fā)的神仙說話倒是輕巧。若真能下得了狠來,當初他就不會剜半個元神在混沌中替鳳九筑個幻夢境了。七萬年過去,這老神仙倒是如愿以償,與鳳九雙宿雙飛逍遙快活,可他卻同成玉半點進展都沒落得。相較之下,連宋悲從中來,竟生出了幾分羨慕亦有幾分嫉妒。若是成玉顯露出哪怕是零星半點的還喜歡他,他早就找老天君說親去了??涩F(xiàn)在她待他的那種態(tài)度,卻讓連宋不敢輕舉妄動。若是貿(mào)然去尋成玉說想娶她,她怕是會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又是在故意戲弄她吧!若有一天他要去求親,那必定是在他們心意相通時。到那時,他會窮盡所能給她最好的,叫她一輩子都記得那一天。流連花叢混賬了幾萬年,連宋做夢都沒想到自己這個情場老手竟落到了這么個落魄的尷尬窘境。若是知道自己會有這么一天,當初他就該收斂些保住個正人君子的名聲來,現(xiàn)在也不至于被成玉嫌棄七萬多年。做神仙的,果真不能太過自負,萬事都得給自己留條退路。這不,從前欠下的風流債,叫他付出了慘痛的代價。若是還留得個清名在,興許成玉也不會這么待他了。重重一嘆,神族的三皇子連宋也覺著頭疼不已。

“你在本帝君跟前唉聲嘆氣有用?”

“你就不能讓我喘口氣?”

心氣不順,連宋便就不過腦子地懟了一句。

“聽著不舒服,憋著!”

收了扇子,連宋閉了眼敲上了腦門。遂覺得今日自己定是出門沒帶腦子,怎會如此想不開去懟那紫衣尊神。暗暗替自己算了一卦,他又嘆了口氣,今日果真不宜出門。于是,他索性止了步子。

“我這就去尋個地方喘氣,便不打擾帝君辦正事了。”遂朝著那挺拔的背影作了一揖,“先行告辭,改日登門拜訪!”

東華未有回頭,只悠悠地嗯了聲。今日他忙得很,也的確沒甚心思同那三皇子閑聊。入了青云殿,他便自顧自地朝高座去。司命跟了他三十多萬年,這瑤池大典他也歷了無數(shù)回,早已習慣了他的行事作風。也無需帝君開口,他便自行去到殿外宣布瑤池大典開始。原本閑閑散散,三三兩兩成堆的修仙者便就收了閑話的心思,準備登上青云殿去叩拜那位傳說中的東華帝君。這九重天的青云殿在他們這些修仙之人眼中是何等的神圣,仿佛進去走一遭出來便就能染上仙氣,從此仙途平順,飛黃騰達。懷揣著美好的愿景,一眾修仙者擠在并不寬敞的南端露臺上,一邊憧憬著日后為仙的種種美好,一邊等待著被點名招入。

雖然在大典開始前現(xiàn)場秩序有些混亂,但到這一日終是進入正軌后,倒也一路順風順水,風平浪靜。幾個時辰前還喧鬧不止宛若民間市井集市般的九天瑤池,此時秩序井然,安靜得反倒叫人有些不太習慣。那些被點了名從下界仙山趕來的修仙者挨個兒地被招入,精神抖擻。不多時,再挨個兒地從青云殿走出,垂頭喪氣。雖說也沒能指望一次就能成功入了仙籍名錄留在九重天上,但到底這瑤池大典是時隔了七萬余年才終是又舉行了一次,且這些年神界也不太平,方才經(jīng)歷了場大暴動,天兵天將死傷慘重。照理來說,天宮里頭該是人手比較緊缺才對,可為何那東華帝君卻沒能瞧上他們?傳說這位紫衣尊神避世七萬年,不理朝政,也就是那場幾乎天地易主的大戰(zhàn)才露了下臉,打了一架,穩(wěn)了穩(wěn)神族的根基。想來這么一位上古老神仙,大抵也是對這選拔小仙的差事不大上心。留不留,全憑當下的心情而定。再瞧瞧他那張冷冰冰的臉,想來今日的心情大約也算不上是愉悅。于是,這一日下來,待到天色有些暗淡的時候,并不怎么寬敞的瑤池南端露臺的氣氛有些壓抑凝重。此時,還有大約二十來位修仙者尚未被宣入。即便內(nèi)心惶惶不安,他們也不敢來回踱步,唯恐一不留神,不經(jīng)意間做錯了什么便影響了仙途。今日來的修仙者皆是這七萬年里頭下界的佼佼者,可就是這么些個杰出代表,今夕在青云殿里卻得不到東華帝君的賞識。至于理由,那紫衣銀發(fā)的神仙沒說,只遣他們先退下在殿外候著。這一等,便就從白日等到了現(xiàn)在。瞧著這勢頭,怕是連個晚膳都吃不上了。本就心情低落,眼下還餓著肚子,這群修仙者便更沮喪了。

“拾遺,王拾遺!”

不遠處的云階上傳來了灰袍仙君的聲音。被喚了名字的修仙者上前一步作了一揖。

“趕緊去吧,到你了。”

粉衣仙子在一旁招呼他。成玉也是受了一日的累,早已是累得兩條竹竿子似的細腿酸脹不已。她本就是個沒甚耐性的神仙,見了眼前這磨磨唧唧的男人,便就替他著急了起來。

“你倒是走快些,后頭還有好多人等著呢!”

那男人回頭瞧了她一眼,神色有些奇怪。雖然嘴上沒說什么,腳下的步子卻依舊不緊不慢。他上了云階,到了司命跟前又作了一揖?;遗巯删性儐柫藥拙?,確認來者無誤后,方才領他入了青云殿。殿內(nèi)空空蕩蕩的,雖是金碧輝煌,卻清冷肅穆,叫人不由地便心生畏懼。遠處高座上坐著個紫衣銀發(fā)的神仙。只見他半倚半坐,看起來吊兒郎當。手里執(zhí)著冊子,此時正隨意地翻看著。

“還愣著干嘛,快拜見東華帝君!”

司命見他晃了神,遂趕緊提醒他。

怔了一怔,他趕忙跪下,虔誠叩拜。

“你就是王拾遺?”

那男人應了一聲,依舊維持著叩拜的姿勢。

“命簿上記載,你曾是個山賊?”

“是……”

“怎么就想起來從良了?”

額頭還貼著冰冷玉石地的男人愣了一愣,遂心直口快地如實說道:“我自幼被遺棄在荒山上,被山頭主撿了去養(yǎng)。耳濡目染,從小跟在養(yǎng)父身后為非作歹。后來,養(yǎng)父一不小心被其他山頭的主砍死了,于是我就成了那座山頭的霸王……”

“說重點?!?/p>

跪著的男人冒了些冷汗,遂繼續(xù)道:“有一日,在山腳下看上了個迷路的姑娘,本該是依著我們山頭的規(guī)矩,砸暈了扛回去做壓寨夫人,可卻是無論如何都下不去狠手來。于是裝作是那荒山上的采藥人,將她送出了地界,順便也套了套近乎。那姑娘一心向道,我覺著自己著實配不上她。照理說像我這樣的蠻野之人,該是拿得起放得下。卻又不知為何,拿起了竟就放不下了。于是便狠了狠心棄了惡道,做起了善事,不多久就把家底給敗了個精光。做山賊的,向來欺軟怕硬,于是我那山頭便就遭了殃。許是做了善事積了德,被人揍個半死之際,得一仙道出手相救。后來,便就一直修道。”

紫衣尊神翻著他的命簿,心不在焉。

“王丟丟?”

“額……”那男人頓了頓,“養(yǎng)父本無姓氏,因是個山大王,所以擇了‘王’為姓,也沒什么學問。又因是撿來養(yǎng)的孩子,便取了這么個好養(yǎng)活的小字。”

“那‘拾遺’這個名字,是仙道師傅給起的?”

男人嗯了一聲,“師傅乃修道之人,到底是有學問些?!?/p>

“也沒甚學問?!?/p>

依舊跪著的男人憋了半晌,遂還是沒忍住,憋了一句話出來,“帝君莫要貶低師傅……他也還是有些學問的……”

高座上的尊神濃眉一挑,遂覺得面前跪著的這個男人還有那么點兒意思。雖依著資歷,也著實入不得他的眼,但如此心直口快不遮不掩的直爽性子,倒是這九重天上不多見的。尋思了一番,他涼涼開了口。

“二十七天的鎖妖塔缺個看守的小仙?!?/p>

司命聞之一怔,意識到帝君這是要留他的意思。這一整日里,前來叩拜的修仙者沒一百也有七八十。眼前這個男人,雖也是下界修仙者里頭的佼佼者,但委實算是今日這一批里最差的?;遗巯删恢^腦,難道帝君今日選拔的標準是倒著來的?

“從明日起,你便是摭舍仙官,掌管鎖妖塔。”

王拾遺跪在地上愣了片刻,“敢問那塔里頭的妖怪……厲不厲害?”

紫衣尊神抬眼瞧了他一瞧,語氣清幽,“你從前是個山賊,想來拳腳功夫該也不會太差才是。”

嘴角顫了好幾顫,跪著的新任護塔小仙額頭上又冒了些冷汗,連說話都有些不利索了,“我棄惡從善幾萬年,沒……沒動過粗……”

高座上的尊神唔了一聲,遂接著沉了一句,“那就以后多動動?!?/p>

立在一旁的灰袍仙君有些繃不住,卻也只得拼了老命地忍著。自他家尊座從無妄海的長眠中蘇醒,這一本正經(jīng)捉弄人的本事漸長,頗有些從前當天地共主時的影子,叫他甚是懷念。遂又一陣感慨,那時的帝君,可真是威風??!年輕果決,手段毒辣,叫人不敢為所欲為。再看看后世的那幾任天君,委實比不過他,也難怪異族總是蠢蠢欲動。

“下一個?!?/p>

司命回了神,便見著帝君正瞧著他這處。于是趕緊收了心思,低頭將地上的小仙領了出去,再招下一個進來。

來來往往,待到夜深人靜之時,最后的一位修仙者終是踏出了青云殿。候了一天,本就糟心不已的修仙者們早已是沒了精神頭。當灰袍仙君舉著顆碩大的夜明珠替紫衣尊神開道時,大家才又勉強提了些精神。而當他宣布此次瑤池大典落幕,并只有一位修仙者被授予階品時,眾人嘩然。遂有竊竊私語傳出,場面不太和諧。紫衣尊神慢慢悠悠地掃了一眼,如鷹般銳利的目光叫人膽寒。片刻后,清冷的聲音響起,蕩在幽幽夜色下的瑤池上空,叫空氣都寒了幾分。

“連妒性都壓不住,這修仙的七萬年,想來也是得過且過這么過來的罷!”

底下窸窣聲停歇,眾人皆低下了頭。

“回各自的仙山去,好好想一想到底為何要修仙,想通了再來?!?/p>

高大的身軀轉(zhuǎn)身,同來時一樣,步履穩(wěn)健,不急不慢。

不多久,衣袖中便傳來了躁動,他拍了拍袖底,和顏悅色,“這就回太晨宮了?!?/p>

鳳九坐在他的衣袖里百無聊賴,遂又想起了白日里的情形,再次叫她羞得無地自容。本不過是睡個回籠覺,不想一睡便就直接睡死了過去。睡得迷迷糊糊半夢半醒之際,她覺著有些悶熱,于是就把腦袋探了出去。遂覺著還是熱,索性整個身子都鉆了出來。周身空氣微涼,身下的褥子觸感也有些涼,叫她覺著舒服了很多。趴了一會兒,她翻了個身。干燥涼爽透過皮毛,叫她整個背脊都覺著舒坦。心想不愧是太晨宮的褥子,真高級!仰面朝天露著的肚子被人揉了揉,遂又被撓了幾下。鳳九覺著癢,便就扭動著身子想要躲開那只煩人的大手。幾下翻騰過后,她便徑直跌了下去。砸到地上,鳳九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睜著兩只葡萄似的大眼睛定睛這么一瞧,她愣在了原地。高座底下跪著個陌生男子,此時也用著同樣是算得上震驚的目光望著她。眨巴了幾下眼睛,鳳九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是被東華揣著來了這青云殿!憤慨之余,她亦是羞愧難當。身為東華帝君的妻子,太晨宮的帝后,她現(xiàn)在頂著這副亂七八糟的儀容出現(xiàn)在瑤池大典這么個正兒八經(jīng)的公眾場合委實不合體統(tǒng),實在是丟人現(xiàn)眼。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在不恥東華又一次捉弄她的同時,鳳九也哀嘆起自己的不爭來。這隔三差五的戲弄竟也沒能讓她提起絲毫的警惕來,果真這兩年在東華身邊日子太好過了,叫她忘記了從前吃過的那些苦頭。頹然垂頭,她灰溜溜地爬了起來,身子一轉(zhuǎn)叼起那紫色的衣角便鉆了進去。伏在他暗紫色的云靴旁,鳳九默默地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心情低落。思緒回到了七萬年前,那個遙遠的幻夢境。那時,東華也是這樣揣著她,叫她餓肚子。

“你這又是在誹腹君上?”

外頭傳來了她那如意郎君的聲音,叫鳳九直接把狐貍腦袋砸向了爪背。東華那上九流的讀心術(shù),還真是一刻都沒有閑著的時候!往他的云靴上蹭了蹭,鳳九索性摟上了他的腳脖子。撒嬌這一招她向來使得溜,東華對她這一殺手锏也沒甚抵抗能力。蹭著蹭著,她便被從衣裾底下拽了出來。紫衣尊神揉了揉她脖頸處的白色絨毛,叫她揚起了狐貍臉。毫無防備地對上那張好看得不像話的面容,鳳九愣了神。東華的臉依舊冷冷的,眼中卻含著笑意。鳳九張開嘴,哈喇子流了下來。

“這么餓?”

她咽了咽口水,目光炯炯。

“忍一忍,正事辦完我們就回去吃飯?!?/p>

隨后,她便被塞回了衣袖中。這一忍,便就一直忍到了現(xiàn)在。這幾年的豐衣足食,委實叫鳳九扛餓的本事倒退到了奶娃娃的時候。肚子叫喚個不停,鳳九只得望著頭頂東華的胳膊將它想象成豬肘棒,好似望梅止渴般。東華將她掏了出來,夾在臂彎中,遂有涼涼低語傳來,沙沙的,叫她的雙頰泛起了淡淡的紅。

“在九嶷山那會兒,你下口可真狠!”

鳳九舔了舔他的手,表達歉意。隨后,她便被幻回了人形。落地后,她朝著四處望了望,這才發(fā)現(xiàn)他們已是入了太晨宮。于是,鳳九便有些迫不及待,遂就沒有注意到她那夫君眼神中的星光閃爍暗流涌動來。

“我們終于到家了,可餓死我了!”

紫衣尊神唔了一聲,意味深長,“本帝君也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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