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集大結(jié)局,導演安排了三個長吻,一個是安撫之吻,一個是救贖之吻,一個深情之吻。特別是最后那“深情之吻”,讓人又聯(lián)想到第二集中,鄭秋冬和羅伊人在校園里的那次初吻——從初吻到長吻,從盛夏到深冬,這兩個吻之間,整整跨越了十年。

這一期我想寫短點,但這幾乎是不太可能了。
光看在大結(jié)局那三個意味深長的長吻份上,我似乎就必須得寫長點,寫長點,再寫長點——我勢必拿出全部的能量來鑒賞和思考這最后的高潮,這如交響詩般的樂段。
如何感受、思考、理解導演最深刻的高潮設計?如何鑒賞、詮釋、贊美那震懾心靈又安定亡魂的偉大救贖?所想的、所念的、所嘆的,千般感慨一股腦兒地涌上來。
下面用10條詮釋來剖析“最后救贖”的種種觀感。

01 終極挑戰(zhàn)兩個任務
在最后的四集,導演還剩下兩個任務。
其一,如何設計鄭和羅“心同一體”的戀情,給觀眾留下永遠不會磨滅的印記;其二,如何詮釋鄭和羅“德聚仁合”的境界,帶給劇迷們真實且深切的慰藉。
這幾乎是兩個必選動作。就像NBA總決賽第七場,必須解決的兩個問題:誰是總冠軍?誰是最有價值球員?
一段橫跨十年,幾經(jīng)波折的戀情如何收場?一個久經(jīng)磨難,沉沉浮浮,走了一趟驚險顛踽之旅的小人物如何完成偉大救贖?
如果說還有第三個任務,或許就是前面劇集已經(jīng)留有伏筆的“德聚仁合”上市計劃——鄭秋冬、林拜、羅伊人、葵黃成為最大贏家,站在事業(yè)的巔峰,笑傲人生?
02 預設三枚重磅炸彈
為完成最后階段的高潮迭起,一波又一波洶涌而來,導演其實是從第五十集開始,就預設了三枚“重磅炸彈”。
上一期我錯誤地估計了劇情發(fā)展,僅僅將陳香理解為導演在收官之戰(zhàn)設計的“重磅炸彈”,其他陸續(xù)登場的人物,只是這枚“重磅炸彈”的輔助、陪襯、支持系統(tǒng)。
實則不然。陳香只是其一,其二是嚴楓,其三是嚴冰河。導演設置的三枚重磅炸彈,以“連環(huán)套”、“戲中戲”的形式,依次拉響,一次又一次讓感到不可思議,一次又一次逼得觀者幾乎瞠目結(jié)舌,無法自拔地被高潮段的情節(jié)控制了。
如果說還有第四枚隱而不發(fā)的炸彈,那就是嚴楓肚子里面的孩子。

03 一次偉大的高潮反轉(zhuǎn)
如果按此前獵取曲閩京、陳修風、趙見蜓等職場高管的設計,鄭秋冬收官之戰(zhàn),導演應該如此設計:揭秘陳香“商業(yè)間諜”身份;說服情報分析師周霜荷履職;贏得盛煌父女的高度評價;慶祝德聚仁合成功上市;頌揚鄭羅有情人終成眷屬,等等。
如此這般,眾多感官刺激組成的高潮樂段,讓觀眾沉醉在一曲優(yōu)美而恒久的“歡樂頌”中。
但導演卻是另辟蹊徑,情節(jié)急轉(zhuǎn)直下,隨著陳香的心臟衰竭離去,嚴楓為之精神失常,嚴冰河為之情緒崩潰,原本是重新贏得愛情、籌謀公司上市的鄭秋冬和羅伊人,卻陷入“救贖”的兩難困境。
面對這種極度反轉(zhuǎn)的情節(jié),觀眾似乎還沒有完全準備就緒,沒能及時理解這種最深刻的反轉(zhuǎn)設計,甚至發(fā)出“難以理解的敗筆”的論調(diào)。
04 舊話重提
看完導演姜偉在這四集中的高潮反轉(zhuǎn)設計,筆者想記一年前在《文藝片除了看故事外,我們還能看些什么?》一文中曾經(jīng)寫過的一段話:
“有多少觀眾,大概就有多少種觀看。不同階層的觀眾觀看同一部電影,對電影藝術、影像敘事及導演語言的理解,必然千差萬別,各有所持。凡夫俗子看電影就像看新聞、相聲、段子,追求故事、刺激、娛樂;而少數(shù)精神貴族卻注重電影藝術的本質(zhì):影像、藝術性、文學性、批判性,人物角色塑造,以及其對時代精神的呈現(xiàn);更加復雜的道德、更加模糊的性格、更加纖細的人物形象才是他們想要觀看到的。一部分人認為精彩絕倫的電影,另一部分可能認為無趣至極。為此,審美不僅存在偏見,更允許包容偏見,尤其是專業(yè)性偏見,正如波蘭導演克利斯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所說:‘我拍攝電影大概是出于自己的抱負。真的,每個人都是為自己拍攝電影的?!?/p>
很多觀眾,就像期待曲閩京“農(nóng)家樂”、陳修風“瓷婚慶典”一樣,期待在陳香收官一戰(zhàn)中,看到預期中的種種,但導演偏偏跳轉(zhuǎn)至突如其來的、鄭羅聯(lián)袂奉獻的一場基督式“靈魂救贖”。

05 救贖的三個悖論
劇情設置:因為陳香心臟衰竭離開,嚴楓接受不了這一事實,導致精神失常,錯把鄭秋冬當成了陳香;盛煌老總嚴冰河將愛女送往精神病醫(yī)院救治,面對失憶的唯一愛女,悔恨萬千。
心懷愧疚的鄭秋冬,一心一意想通過喚醒嚴楓來補償他的過失,來彌補他對這個家庭會造成的致命傷害,來避免接下來有可能引發(fā)的更大悲劇。
但這場“救贖”卻成了鄭秋冬的“終極挑戰(zhàn)”:
A.鄭秋冬如果真心愛羅伊人,他就不應該假扮成嚴楓的愛人陳香;如果鄭秋冬想完成救贖,他就必須扮演成陳香。
B.如果羅伊人愛鄭秋冬,她就不應該支持鄭秋冬假扮陳香用愛去喚醒嚴楓,完成終極救贖;如果羅伊人不支持鄭秋冬,那么他就可能完成“救贖”使命。
C.如果嚴冰河不想傷害鄭和羅,他就沒有辦法挽救女兒;如果嚴冰河想救女兒,就必須一次又一次傷害到鄭和羅。
三個近乎魔性與神性纏斗的悖論,演化成劇中三個人物內(nèi)心的激烈沖突。正如大師級導演伍迪-艾倫揭示的那樣:“我們生活在一個精神分析的時代——沖突變得內(nèi)在化而不像多年前那樣是外在可見的或是電影化的。”
這種內(nèi)在化的激烈沖突,有如貝多芬莊嚴堂皇的交響曲與李斯特濃稠深沉的狂想曲交織在一起,眾多復雜的況味齊襲而來,彈響起讓觀眾感受到不可思議的、厚重華麗的高潮樂段。

06 父愛如山的幾個片段
姜偉導演用嚴冰河這枚“重磅炸彈”來壓軸,真是穩(wěn)如泰山。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馮恩鶴的表演,我會選擇“不動聲色”。
印象深刻的幾場戲,一場是他拿到嚴楓懷孕的化驗單,瞬間失色,倒地暈厥;一場是他與鄭秋冬的促膝長談,盡管悲痛欲絕,但依然克制隱忍;一場是他與羅伊人談最終的救治方案,想乞求她同意鄭秋冬帶嚴楓去歐洲旅行,依然是片言只語,點到即止。
盡管這幾場馮老演繹的是一個處于崩潰邊緣的父親,但他始終保持著一份大企業(yè)家的風范和尊嚴。沒有撕心裂肺,也沒有咬牙切齒,不動聲色間,他將內(nèi)心含藏了像烈酒一般濃醇的父愛,詮釋得濃稠深沉。

07 兩難之愛
要求太高的兩難之愛,幾乎逼瘋了羅伊人!她要一邊要無私地奉獻去自己苦苦等候來的愛,一邊還要守住一個女人的底線;她要愛鄭秋冬這個人,還要愛他的信仰。
如果這時候是熊青春或者是賈衣玫處在羅伊人的位置,她們會怎么辦?
她甚至不敢去想鄭秋冬和嚴楓在一起的種種情形,聽說嚴父要求鄭秋冬陪嚴楓去歐洲重溫浪漫之旅時,她徹夜失眠,她萬分焦慮,將唇膏涂滿了臉頰。
她一次又一次看著自己心底真正的愛人,在眼皮底下和別的女子親熱,她能一味地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她除了失控似地跑進廁所、逃離現(xiàn)場,還能做什么呢?
羅伊人在這種內(nèi)在化的激烈沖突下的處理,很好地詮釋了這個人物近乎神圣的光華。她像策劃“瓷婚慶典”那樣,策劃了“救贖計劃”——像圣母瑪麗亞那樣,她要求心愛的人,去動情地長吻一個失憶的女子,以喚醒她被惡魔奪走靈魂;而自己的那份深情,那份博大的愛,卻要不斷掩藏,不斷收斂。正是這樣一個身處兩難困境、收斂掩藏的女子,反而更加理想動人,反而更加深邃精彩,更能鋪陳出如此厚重華麗的愛情傳奇!

08 兩次偽裝
鄭秋冬最后時刻偽裝成陳香,這不能不讓人想及此前劇集中的另一次偽裝。
那時候,剛出獄的鄭秋冬,急于痛改前非,急于東山再起,他偽裝成病逝的博士覃飛。為此,不惜一切調(diào)查了覃飛生前的種種行為,種種遭遇,甚至包括他住院期間,所遭受過的種種化療、急救措施,還有所吃過藥物種類。
這次偽裝成陳香,幾乎是如出一轍。他要他模仿他的心理,他要懂得他與嚴楓之間的情感關系,他假裝成像覃飛那樣的病人死去一次。一句話,他幾乎被陳香靈魂附體。
兩次偽裝,可以說彼此互為腳注,成了導演精心設計劇情的最好明證。
如果說那次偽裝成覃飛的鄭秋冬,是處心積慮渴望出人頭地,想借追求理想來洗滌過去錯誤的“缺陷人”;而這次偽裝成陳香的鄭秋冬,他的人格超越到了另一個境界,他不僅僅是職場的CEO、頂級獵頭、癡心情人,他還是一位驅(qū)魔人、心理治療師、追求德仁境界的“完美人”。
導演也通過這兩次偽裝,完成鄭秋冬人格的轉(zhuǎn)化升華。
9 天啟般躍現(xiàn)的三次長吻
五十八集大結(jié)局,導演安排了三個長吻,一個是安撫之吻,一個是救贖之吻,一個深情之吻。特別是最后那“深情之吻”,讓人又聯(lián)想到第二集中,鄭秋冬和羅伊人在校園里的那次初吻——從初吻到長吻,從盛夏到深冬,這兩個吻之間,整整跨越了十年。
不同的是,十年前,那次艱澀的初吻,羅伊人是百般推卻,萬般猶豫,有如重負;十年后,這次浪漫的長吻,羅伊人是百般堅決,萬般放肆,如釋重負。
細心的劇迷會發(fā)現(xiàn)羅伊人身上有一個非常明顯的變化,“安撫之吻”她是身著黑衣,“深情之吻”她是身著紅裝——似燃燒的火焰,如盛開的繁花,像綻放的激情。
之前的羅伊人,著裝以白裙、綠裙和卡其色的風衣為主,幾乎無一時刻出現(xiàn)過紅色衣服。導演在最后時刻這一細節(jié)安排,超越原本的界限,創(chuàng)造出一個過去不存在的羅伊人——真正天性解放、真正超脫從前的羅伊人!

10 另一個境界
很遺憾,前面所說的第三個任務——德聚仁合上市計劃,導演似乎忘記得一干二凈了。
很多劇迷自以為最重要、最吸引人的元素,導演幾乎都舍棄了。比如“瓷婚慶典”那樣的合家歡,請出之前的劉量體、曲閩東、陳修風、葵黃,來見證鄭羅的傳奇愛情;比如最終上市成功,鄭秋冬、羅伊人、林拜他們成為職場最大贏家,并為此鋪陳出一片繁華美景、一番非凡熱鬧。
但導演幾乎舍棄了所有戲劇性熱鬧,一心一意表現(xiàn)鄭秋冬和羅伊人“心同一體”地,對精神失常的嚴楓的救贖。
好萊塢編劇教父羅伯特-麥基曾在《故事——材質(zhì)、結(jié)構(gòu)、風格和銀幕劇作的原理》一書中如此詮釋“最后一幕的高潮”:
一切意義和情感的匯聚和頂點,其他的一切一切都是為了完成這一任務所做的準備,這是觀眾能否滿足的決定性時刻。如果這個場景失敗,那么整個故事必將失敗,除非你創(chuàng)造了高潮,否則你便沒有故事。如果你未能實現(xiàn)這一沖向輝煌的絕頂高潮的富于想像力的飛躍,那么前面的一切場景、人物、對白和描寫都會變成一次刻苦的打字練習。
正如此前所說的,《獵場》最后四集,擺在導演面前的終極任務是:其一,如何設計鄭和羅“心同一體”的戀情,給觀眾留下永遠不會磨滅的印記;其二,如何詮釋鄭和羅“德聚仁合”的境界,帶給劇迷們真實且深切的慰藉。
筆者認為,導演通過精心設計最后一幕以“救贖”為主題的高潮戲,深入地刻畫了主人公鄭秋冬對“愛”和“信仰”的終極選擇,完美實現(xiàn)了上述終極任務,為此帶給劇迷們另一種境界——“最令人滿足的、最意味深長的體驗”(羅伯特-麥基語)。

最后的話
即便它是如此深邃精彩,如此驚險顛踽,但也只有6個禮拜的時間,就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刻。香港音樂人黃偉文曾在《寫于<Sex & the city>第六季之后》一文中寫道:“好的電視劇守則第一條:在還沒有變得太悶前,帶著別人的惋惜和懷念結(jié)束。因為在變得太悶之后仍然需要繼續(xù),那是現(xiàn)實生活的特權(quán)。”于我而言,對《獵場》沒有惋惜,惟留懷念。
【W(wǎng)ritten by: 唐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