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狂生

城東南有一道觀，名曰：無極觀。從山門進(jìn)去，兩進(jìn)的院落蓋著幾間廟宇，一個邋遢的老道領(lǐng)著七八個小道士每日蒸得了饅頭到東市換錢艱難度日。城中士紳鮮有光顧者。上月道觀卻來了七八個道士，為首的道長叫李仙芝，被隨行道士尊為地師，說是奉了天師之名來拯救生靈。這位地師相貌高古，略施法術(shù)把主持老道的老寒腿給治愈了。且不似他們寒酸，囊中多金，當(dāng)即囑咐眾道買米于山門前搭建粥廠，地師要向眾百姓論道說法。于是每日游民數(shù)以百計，李仙芝當(dāng)中說法，歸附者甚眾，曹城困苦之人也聞風(fēng)而至。李仙芝當(dāng)眾宣講天師教教義，天師憐憫眾生愁苦，派諸弟子至人間傳道，凡入教之人皆兄弟姐妹，有福同享，有難共當(dāng)云云。不過一旬，滿城皆知天師教。漸有豪紳聞名而來，無不被李仙芝高明的法術(shù)震驚，遂入教作了弟子。一月之后，信徒中施舍錢財者甚眾，于是粥廠常設(shè)，城內(nèi)外乞丐皆來此療饑。

這一日午時，山門前如常排了長龍一般的隊伍，等候開粥，人群發(fā)出轟轟巨響。道士已經(jīng)不出來宣講教義了，十來個信徒在外施粥并維持局面，動輒怒責(zé)乞食之人。施粥將開，一個中年漢子走到一株松樹底下，隔著二三十步，盯著看了一會兒。漢子三十五六的年紀(jì)，頎長身形，穿著青色的粗布衣裳，腳登一雙草鞋。長眉鳳目，隆準(zhǔn)廣頤，三綹長髯。雖著裝與莊稼漢一般，難掩神雋。漢子看了一會把頭搖搖，嘆了口氣，轉(zhuǎn)身欲離去。

忽聽身后有人嘿嘿冷笑了幾聲：愚蠢之輩見小利而動，可憐可嘆。說甚有福同享，有難同當(dāng)，不過安排香餌釣鰲魚。入了那門，此后，火里水里不由得不去也。

漢子轉(zhuǎn)身看時，一老書生從另一株樹后踅出來，龍眉鳳目，青色舊袍，方巾扎頭，呼呼地?fù)u著一把破蒲扇，邁著方步走來。兩目灼灼地望著漢子。

漢子并不說話，只是淡淡一笑。

老書生自顧自又說：城尉真庸才，大禍將之且不覺，只在在閑漢和女流之輩下功夫，況且這女流他自對付不了。不日曹城將亂，老朽何以避禍。忽而問漢子：大漢，因何嘆息？

漢子答非所問：乞食不易

老書生：觀你骨骼強(qiáng)健，不是挨餓乞食之輩；英氣自溢，不似窮困之人。

漢子答：老先生過譽，在下區(qū)區(qū)一獵戶。勉力養(yǎng)活妻子。

老書生突發(fā)大笑：你我似曾相識，狂生曾在哪里見過閣下。

漢子：在下不記得曾與老先生會面

老書生：區(qū)區(qū)一州之地，藏龍臥虎，不日風(fēng)云際會，英雄四起。說著轉(zhuǎn)身搖著扇子離開。

漢子望著他半晌無語。

此刻，從粥廠跑來兩個信徒，都是新?lián)Q的青色的粗布衣，黃巾包頭。十七八歲的年紀(jì)，瘦骨嶙嶙，臉上稚氣未退。兩人連喊了幾聲恩公，一面沖漢子跑來。

漢子轉(zhuǎn)身看著他們。

兩個近前來，個高者沖他連連拱手：恩公特意過來還是路過

漢子：只是路過。

矮個：恩公餓么，我們?nèi)ソo恩公盛碗白米飯來。

漢子擺手：不必，看見兩人小臂上都烙了一個‘天’字，便問：你們都入教了

兩個點頭，高個說：入教有飯吃有衣傳，不被人凌辱。

矮個高聲道：恩公若入教，只怕地師老人家親自主持，便是山師也做得。

天師教的層級是天師、地師，澤師、火師、雷師、風(fēng)師、水師、山師，與五行八卦相對應(yīng)。

漢子不應(yīng)，沉吟道：你們好自為之吧。

兩個又道：恩公若想探聽教中消，我們隨時稟明。

漢子擺手，不必：你們回去吧。不怒而威，兩個不敢違拗，當(dāng)即轉(zhuǎn)身離開。

原來漢子十日前救過他們性命。他帶著家小離群索居，翻過黃云嶺，在一處山坳處，樹叢掩映之下搭了幾間木屋。極為隱秘，便是當(dāng)?shù)厝诉M(jìn)山也不易發(fā)現(xiàn)。那日清晨，他攜了獵物翻過黃云嶺，準(zhǔn)備進(jìn)城賣了換錢，到山腳，見兩個小青年跌跌撞撞、慌慌張張地往山上跑，臉上身上都是血。他本不想管閑事，不料這兩個撲通撲通跌落在草叢中，昏死過去。

他心中終不忍。便一手夾了一個，翻身回家，細(xì)看之下，知是連餓帶傷，至于昏死，便給他們灌了粥湯，抓了草藥敷在創(chuàng)口。救得兩人。一問之下，兩個都是叔伯弟兄，姓張，大名沒有，高個喚作癩頭、矮個喚作細(xì)眼，全莊從徐州逃難而來，一門都依附曹城的財主做了佃戶。這兩個卻受不得那苦和氣，便偷跑出來，四處游蕩。前一日餓得發(fā)慌，入夜便摸至地頭偷吃，不想被主人發(fā)現(xiàn)，幾十人追打，弓箭亂放，兩個身上各挨一箭，好在不致命，于是發(fā)足狂奔，饑餓、驚恐交加，跑到山腳下便撐不住了。漢子留他們在家調(diào)養(yǎng)三四日，等身體康復(fù)差不多了，便讓他們出了山。不想這里卻入了教。轉(zhuǎn)念一想，似他們這般人物，不入教又能如何？誰又能給他們更好的活路？

老狂生2

響午，熱浪翻滾，沒有一絲風(fēng)，陽光從樹葉間投下斑駁的影，蟬鳴鋪天蓋地。老書生沿著街巷的陰涼處走著。兩條瘦骨如柴的狗躺在樹蔭里，張大嘴巴呼哧呼哧大口喘氣，聽見腳步聲，無力地抬起頭看著他，嘴里發(fā)出嗚嗚的乞憐聲

老書生對它們搖頭晃腦地說：我肚里也沒食，如何施舍給你們。

靠在墻邊竹榻上納涼的男女都把目光盯住他，好似來了變戲法的。

老書生卻不看他們，對著狗大喊：也罷，誰叫老生前世欠你們的，狗兒，來來來，我?guī)銈內(nèi)ヒ捠骋病?/p>

說也奇怪，兩條狗奮力爬起來，可憐巴巴地望著他，奮力地?fù)u著尾巴。

老書生搖著蒲扇往前走，兩條狗晃晃悠悠跟在后面。納涼的看了，都撲哧撲哧暗笑。

老書生葉沖他們大笑：世上有多少愚蠢之輩，大禍臨頭不自知，卻笑我等癲狂，聽我一言，速速變賣家產(chǎn)出城逃命去吧，

人皆曬笑。

當(dāng)即便來到一間食肆前，七八副骯敗座頭，三兩客人埋頭吃面。老書生往里便喊：小四，兩碗面拿給我兩位仁兄。一張油胖的臉從里面灶邊伸出來，露出鄙夷之色：錢來。

老書生打著扇子：我可替你修家書。

王小四：不必

食客抬頭打趣老書生：如何自己不要。

老書生搖頭晃腦：我豈能跟豬狗同食。眾人憤怒，欲圍毆之。他連連擺手：書生我一文不名，刺史罵得，富人也罵得。你等若毆我，不怕城尉拿住你們，便可跟我一般窮橫。

王小四憤怒不過，跑出來朝狗踢了兩腳，嗷嗷慘叫。

老書生搖頭：二位，對你們不住，也罷，且攜了你們?nèi)ゾ扑链蚯镲L(fēng)也。

晃晃悠悠自去，背后眾人一陣嘻笑。

行不多遠(yuǎn)，便是這條街有名的酒肆：黃云一品，寬闊門臉，上下兩層，卻是黃家的買賣，城南官吏、富人宴請的好去處，窮漢輕易不敢登門。老書生大搖大擺進(jìn)來，兩條狗頗為膽怯，在門外徘徊。書生沖它們招手：我尚且不怕，你們怕什么。

跑堂的把眼珠瞪得溜圓，下巴半天合不攏。不過黃家勢力強(qiáng)盛，誰敢來攪鬧。當(dāng)即跑到內(nèi)堂稟明掌柜。掌柜納悶，慌忙出來：老先生尋人還是吃酒。

老書生從容道：自然吃酒，不消片刻，黃云谷主人便會差人尋我。煩勞去前面的破廟告訴和尚一聲，但有黃云谷來的來此便可。

掌柜將信將疑:這個容易。低頭望著狗。

老書生：它們兩個隨我許多時日，行將別離，須得款待他們一頓。

當(dāng)即裝柜吩咐跑堂的帶到雅間。

跑堂的下來問：掌柜，該當(dāng)如何。

掌柜道：不怕他跑

說話間，大管家黃輔臣帶著一干人風(fēng)塵仆仆進(jìn)來。掌柜慌忙迎上去。

黃輔臣道：有位老先生是不是進(jìn)來了？

掌柜不由一愣

且說漢子在城里盤桓了一陣，認(rèn)識的都叫他劉四。太陽偏西，天氣漸涼，劉四從城南門出來，揀了一條偏僻的山路往家里趕，路上草木繁茂，近來頗有一些強(qiáng)人剪徑，殺人越貨。轉(zhuǎn)到一處山坳，抹過一叢灌木，只見一年輕婦人拉了一漢子進(jìn)了一側(cè)的茅草屋，一個四五歲的男孩怯生生往里探望，卻又不敢進(jìn)。劉四猜想婦人定是這男孩的母親，多半是逃難而至，為謀生不得不操起皮肉生意。在此隱秘所在，或有人對母子行兇，誰能保護(hù)？想著，心里慘然不樂。

世道艱險，民不堪命。

走了十來里，翻過一座高崗，眼前是一大片平闊之處，草木皆低矮，幾群牛羊悠閑吃草。劉四便知到了康家堡地界。地名雖說是堡，其實村落并無遮礙，康延人延續(xù)部落習(xí)俗，三四十座氈房，并不耕種，騎馬放牧，只是地域所限，不能逐水草而居?？笛尤藢ψ约旱奈涔O自信，從不修筑墻壩防御。四周村民皆知惹不起他們，便是路過也遠(yuǎn)遠(yuǎn)繞避。

起初豪神覺得康延人在側(cè)，如懸劍于頂，寢食難安，聯(lián)名上書曹城刺史和本道大帥薛崇，懇請將此部康延人逐出。誰肯沾惹這燙手山芋，只要康延人不攻城殺掠，本地官吏誰肯招惹？

康延部原本大夏國北面相鄰的疏勒國的一個部落，男皆戰(zhàn)士，驍勇善戰(zhàn)，征戰(zhàn)常為前鋒，無堅不摧。因此深得國主信任。疏勒國強(qiáng)盛之時控弦三十萬。每年秋草馬肥，便南下殺掠，十年前鐵騎直抵竟京都城下。夏國舉國惶恐，盡輸國庫以求和，訂立城下之盟。約為叔侄之國，每年輸疏勒錦帛、金銀、茶葉巨萬。誰知凱旋途中，雄主斛律健染病而亡。四子奪嫡，互相殘殺，部落四散，最終幼子斛律斤勝出?？笛雍粞映嘈闹С值膮s是長子，因懼怕新主報復(fù)，率領(lǐng)部落十萬余眾南下內(nèi)附。一路遭大軍掩殺，抵達(dá)雁門關(guān)時，只剩三萬人馬。鎮(zhèn)守雁門的是老將陸興國，老成謀國，力主納降招撫，塞外新筑一城處其部眾，充當(dāng)朝廷屏障?？笛硬恳舱粘７拍粒膊或}擾百姓，有戰(zhàn)便令其充當(dāng)前鋒征戰(zhàn)。自此邊塞安定，北方諸部不能南下為患。

六年前，桂林守將孫秀率所部起兵謀亂，一路攻陷州府，直到徐州，朝廷調(diào)集十道兵馬三十萬眾征繳，連年不能撲滅，耗費甚巨，國庫空虛。于是，朝臣奏請康延部為前鋒入關(guān)。三千康延騎兵縱橫揉踏孫秀人馬，漸不能支持，形勢遂扭轉(zhuǎn)，孫秀最終敗亡。朝廷論功行賞，以康延部功大，賜姓國姓楊。酋長賜名國柱；其長子賜名忠嗣。誰知父子二人居功自傲，以朝廷暗弱，有不臣之心，悍然侵占鄰道。朝廷百般撫喻不能止，只得調(diào)集八道人馬征討。康延部雖勇悍，攻取銳利，終是異族，夏國百姓不附，難以成燎原之勢。此時老將路興國年已經(jīng)告老在京，上書朝廷舉薦幽州騎將雷礪為帥。雷氏本涼州人氏，世代將家，智勇無雙，北方部落諸部皆畏懼，只是一直不得重用。當(dāng)下酋長父子一面上書朝廷請罪，一面將部眾帶出關(guān)內(nèi)，觀望形勢。朝中權(quán)貴憚于征戰(zhàn)，意在姑息，商議處父子二人一小州，不過被康延部攻擊的諸道皆憤怒，不肯罷休，必欲鏟除康延部。父子兩個見勢不妙，將部眾交與其弟呼延參佐，走亡漠北。滯留在曹城這一支康延人馬本是隨部眾一道征討孫秀部的。大局已定，執(zhí)政怕他們趁勢殺掠，難以約束，遂令其留一小部協(xié)助追擊殘敵，卻將大部帶回本部。待這一小部欲歸之時，其酋長父子公然謀反，于是不敢擅返，懼怕遭沿途各道伏擊。便在營地駐扎下來。平素部眾也頗為謹(jǐn)慎，不敢輕易彎弓露刃，與當(dāng)?shù)孛駪魶_突，六年來倒也是相安無事。

劉四自思康延部這些北國部落之人，誠樸率直，出言必行；不似夏人多偽詐無信。行軍則約束簡潔，紀(jì)律嚴(yán)明，故能以少勝多。忽聽前方不遠(yuǎn)一陣騷動，塵土飛揚，牛羊奔突。十來個莽漢手執(zhí)刀棒驅(qū)趕牛羊。劉四便知多半是嘯聚在山野的流民團(tuán)伙盜搶牛羊，哪知是太歲頭上動土。果不其然，馬蹄驟急，三四個披發(fā)左衽的康延武士飛馬而至，弓弦響處，早射翻了五六個。剩下的盜賊見識不妙，丟下牛羊只顧逃命。馬快如箭，彎刀閃過，血濺長空，人頭滾入草叢。捻指之間便將他們屠殺殆盡?？笛尤巳缡妊瞳F，見血亢奮，難以自制，一人撥馬沖劉四沖來，彎弓便是一箭。劉四只隨手一綽，拿在手里?？笛尤斯中χ?，似碰著可以戲弄的獵物，舉起彎刀猛沖過來。馬疾刀快，刀光閃處，哪有人影？再尋時，那馬忽慢，馬上多了一人，抓住馬主任人一提，騰空而起，活擒在手。其余哇哇怪叫，合圍上來了。劉四撥轉(zhuǎn)馬頭，把手里俘虜往空中一丟，撲騰丟出一丈開外，咕嚕嚕在草叢里滾了幾圈。劉四用康延語道：我無意殺人，若再想逼，教你們匹馬不返?？笛尤塑P躇著，不敢輕動。地上這位爬起來，哇哇叫了幾聲，只見康家堡村口塵土飛揚，馬蹄隆隆，康延大部人馬將至。

劉四并不驚慌，把弓綽在手里。康延武士目光閃爍，躍躍欲試。忽聽有人用康言語斷喝：不得亂動。一個老年康族人率領(lǐng)十幾騎疾馳而至，近前止住馬，從馬上跳下，走到劉四跟前，向劉四拱手：閣下一定是涼州雷將軍。小輩冒犯，請將軍息怒。于是康延部眾皆下馬行禮。老者面目威嚴(yán)，一看便知是他們的首領(lǐng)。

劉四不置可否，淡淡：我久不率領(lǐng)軍馬，何談將軍二字。你我兩不相干，各不相犯。

首領(lǐng)點頭：愿邀閣下到村中一敘，不知意下如何。

劉四：頗有細(xì)無在身，改日叨擾。

首領(lǐng)：這匹馬就送給閣下。

康延部的規(guī)矩，武士相決，留得對方性命，可向?qū)Ψ教岢鲐斬浺?，無有不允。

劉四點頭，略一拱手，撥馬從容離去。

康延首領(lǐng)一直望著人馬在樹叢后因隱沒。有年輕人說：為何不合力殺死他

首領(lǐng)沖他一瞪眼：你們沒跟雷家交過手，我有！說著扯開袍子，露出前胸，一道可怖的疤痕從胸前斜插入下腹。

首領(lǐng)抬頭望著遠(yuǎn)方，悵然道：我年輕時是酋長親封的部落頭號勇士，從來不曾把南人放在眼里，那次跟雷家軍交鋒之后，我才會開始感到懼怕。

部眾都不敢說話

首領(lǐng)自言自語：如此勇士都不在軍中，必有緣故，我們離開此地的日子不遠(yuǎn)了?？唆斂啤猜返?，你們兩個懂漢話，給我去城里打探消息。

雷煥

天至黃昏，劉四才回到家里。山林涼爽。一座屋巧妙地搭在樹木之上，離地二丈余。一美婦人正看著兩個孩子在樹叢間嬉鬧，三十許，明眉皓齒，神采飛揚。女孩大一點，七八歲，輕捷活潑，男孩五六歲，一股虎氣。劉四在樹后看了一刻，輕輕咳嗽一聲，走出，婦人溫柔地望著他。兩個孩子早搶過去：爹爹怎么才回。

劉四面帶不悅之色，忽兒嚴(yán)厲地呵斥他們：隱兒、安兒，今日如何又把功課荒廢了。兩個孩子吃了一驚，爹爹未曾疾言厲色。妻子知道必有緣故，沖他一笑：你爹爹若再不管教，只怕你們要飛天遁地了。

?劉四方知失態(tài)，當(dāng)下溫和一笑，對孩子們說：爹爹跟你們玩鬧，耍一會兒我們便晚飯。

隱兒冰雪聰明，便對其弟道：阿弟，我們給爹爹演示演示。木屋下面有個兵器架，各色刀槍都是木制。兩個孩子各自拿了武器，一招一式演練起來。

山里天黑得快。林間空地有石塊搭的簡單灶臺，一副粗糙桌椅。妻子早燒好飯菜，一盤野豬肉、一盤野菜，一鍋粗米飯。一家人快活地吃完。劉四在木屋下面四周點著艾草薰驅(qū)蚊蟲。一家人搭梯子登上去，當(dāng)上面把梯子收到上面。上面搭有一塊平臺，以作瞭望之用。

夫妻兩個陪著孩子玩鬧一回，哄孩子睡下之后。走出屋子，平臺放了一把粗木長椅，皓月當(dāng)空，月色溫柔。劉四坐在椅上，神情破有些疲倦。妻子挨著他坐下，深深地望著

妻子：四哥今天有心事？

?劉四：從城里歸來途中遭遇康延部人?

妻子奇怪：他們知道四哥是誰？

劉四搖頭：盜賊偷搶他們牛羊，被他們殘殺。卻無故向我下殺手。?往日我必盡殺之，今日卻猶豫；待他們大部人馬到達(dá)，我竟心懷退意。驅(qū)馬離開竟汗透衣襟。

?妻子：四哥猶豫，豈非我和孩子。

?劉四：往日刀劍鋒鏑里翻滾過來，何曾畏懼？今時不同往日。

妻子溫柔地把頭靠在丈夫肩膀上，悠然道：我久未曾騎馬，頗念昔日疾風(fēng)快意。兩個孩子也盼騎馬，四哥何不把馬留下。

劉四笑：久不騎牧，你如何忘記康延部之馬都能逃回本部，又能路途。?

妻子笑：是了，我都快不記得騎牧的日子了

劉四嘆了口氣：自你隨我，漂泊不定，吃了許多苦。

妻子格格笑：那時節(jié)幽州城的公子王孫，白馬輕裘，虎騎營的將校，意氣揚揚，都到我家牧場賣弄；我才十八九歲，便覺臭氣熏人。獨四哥率領(lǐng)十幾個甲袍舊敝的麾下，騎著顏色各異的烈馬從塞外回，我便心醉了，連飯也不吃，和一群娘們騎了快馬到營門口觀看。牧人都是眼明心亮，曉得誰才是真正的勇士。

劉四悠然道：那時我時常率領(lǐng)幾十騎馬深入疏勒國腹地，突擊敵酋，視死如歸。孟楷等常對我說：營房十里牧場有一女子美艷無雙。囑我留意，那日回營，我聽得四周喝彩鼓掌，驀然回首，便看見了你。自此你雙眼眸便盤踞我心間。

妻子：你攜我逃離軍營，想來大哥必然失望

劉四：大哥豁達(dá)大度，性格深沉。他身為雷家長子，深荷家族重任，苦心焦慮遵祖訓(xùn)承父業(yè)。不然以他蓋世英豪，豈能與刁豎閹宦、奸詐將帥虛與委蛇。

妻子：倘若他日能再見大哥，我自當(dāng)請罪。

劉四慨然：我雷氏一門可曾虧欠國家百姓，自我祖父計，三代戰(zhàn)死沙場者三十九人。我二叔三叔不滿二十便戰(zhàn)死遼東。如今雷氏一門只有大哥雷礪和我。

妻子：大哥不能向閹宦俯首，有志難伸，倒不如…

劉四搖頭：想必大哥也厭倦，不過勉力而為。

妻子笑：待我們安定下來，我要給雷家多生子嗣。

劉四：大亂將起，怕無安定之日了，楊氏無道，官吏貪墨，將士無能，敵國虎視，百姓怨恨，旦有星星之火，必成燎原之勢。我雷煥本意隱姓埋名，避禍遠(yuǎn)遁，不管外間楊氏當(dāng)國還是李氏稱王，我只守著一門家小安度余生。孰料卻教人躲避不過。

妻子：我們居深山之中，與世無爭。

雷煥：行蹤已露，怕是不安穩(wěn)了。

妻子輕聲道：彩云飛生死追隨丈夫，此生無悔，愿世世相隨。

?密謀

黃云谷，黃靖之密室，黃靖之與老書生分賓主落座，幾案上擺著酒食蔬果，兩人卻無意吃喝。黃靖之：周先生何以教我，今日出君之耳，入我之耳，并無他人在場。先生也不必罵我以自表。

這老書生本名周重，并非本地人氏，六年前來曹城，隱匿在破廟之中，常人皆不知其來歷。

周重向上略一拱手：明公取笑，此一時彼一時，書生我若不以癲狂自暗，只怕早有人捆我獻(xiàn)于官府。

黃靖之微笑 ：凡眼肉胎安能識得先生之面目？

周重單刀直入：明公觀天下形勢如何

黃靖之：山野村夫，見識短淺，還望先生教我

周重黑黑一笑：然則明公何以散家財、聚草存糧、招納勇士，謀于未兆，非有英雄之志不能為也。

黃靖之：國之將亂，智者皆識。我欲保一門百口無虞。

周重長嘆一聲：昔孫將軍以區(qū)區(qū)數(shù)百軍卒自桂林起兵，順流而下，席卷沿途各州郡，有推枯拉朽之勢，陷徐州之后，軍馬二十萬，當(dāng)此之時，倘能一鼓作氣揮師直抵京師，朝廷驚慌失措，藩鎮(zhèn)各懷異志，成敗或未可知也。而久頓困城，坐等各道人馬圍剿，已成擒勢。我再諫孫將軍，宜乘諸道尚在狐疑猶豫之際，率眾棄城突圍，渡江而進(jìn)趨江南。江南富庶，人不必習(xí)戰(zhàn)，揚州、浙東等兵馬使皆暗弱無能，必能與之周旋。京城糧響皆出江南，但扼住河運渡頭，不出一年，京城無糧餉必生內(nèi)亂。京城亂則諸道亂，我居形勝之地，進(jìn)則跨荊襄逼上游，退則據(jù)金陵守長江天險。此霸王之業(yè)。孫將軍左右心之人皆市井之徒，鼠目寸光之輩，志在一州一府，朝廷百計欺蒙而不覺，反以我為傾險之人，百端詆毀。言不聽，計不從，留之無用，我于是喬裝潛出，避禍鬧市。

周重說罷，望著黃靖之：在下平生之志，愿得英雄而佐之，成王霸之業(yè)。今以六十之齡，行將就木之軀， 苦心竭力與平庸之徒謀天下，豈非癲狂？

黃靖之?dāng)咳莨笆郑狐S某非平庸之輩，犬子亦頗有大志。楊氏失道，天下皆怨恨，豪杰皆觀望形勢，首倡大義者必遭圍剿。舉事之機(jī)不可不慮。

周重知他是觀望時機(jī)，看剿賊還是舉義哪個更有利，當(dāng)即笑道：鄆州薛崇，青州宋威亦在觀望，本道平亂，順理成章，屆時官軍四合，明公何去何？

黃靖之沉吟半晌，周重所言不虛，若順著朝廷剿賊立功，首先也是本道的兵馬使，輪不上他一個民團(tuán)。倘若朝廷兵馬來了，見他們富有家財兵馬，將帥必然設(shè)計陷害，到時怕只能任人宰割了。

周重一眼洞穿他心思：明公聽聞天師教否，天師教頗招納昔日孫將軍之殘余。以我觀之，不出一旬，曹城必亂。朝堂無人，等他調(diào)集軍馬糧草，非數(shù)月之之工不能成，況且藩鎮(zhèn)各懷異心，相互戒備，不能致力于敵。必能趁勢席卷各州府，裹挾數(shù)萬之眾。其勢必成燎原。

黃靖之捻髯沉思

周重：若天師教首唱大義，便為盟主，進(jìn)逼明公，明公何去何從。

黃靖之：以先生之見

周重：以黃家之威勢當(dāng)首倡大義，則應(yīng)者云集，豪杰歸附，機(jī)不可失也

黃靖之：我當(dāng)熟思之。

周重拱手：明公三思，若李仙芝輩為盟主，名分已定，明公父子自思能輔之否。

黃靖之不應(yīng)，半晌又說：傳聞孫將軍秘藏財貨，你曾聽聞否

周重：孫將軍攻陷徐州之前，沖州蕩府，劫掠無數(shù)財貨，或有此舉。盤踞徐州后，官軍四合，攻戰(zhàn)不暇，出城尚不易，必?zé)o此舉。

黃靖之點頭：先生看琵琶女有何來歷。

周重：恐非尋常歌妓，必有來歷

黃靖之：莫非真實閹宦之密探，監(jiān)視曹城而來

周重?fù)u頭：閹宦奸詐多疑，然無謀國遠(yuǎn)略。

說話間，黃輔臣帶著一精干武士輕身進(jìn)入，立于堂下。欲言又止。

周重見狀起身拱手：在下告辭。

黃靖之起身：先生休忙，我正要請先生在身邊日夜請教，且委屈在敝宅暫住。向黃輔臣道：周先生不是外人，但說無妨。

黃輔臣道：派去康家堡的探馬回報，一人獨自喝退康延部眾。

黃靖之大為吃驚，連忙起身走過去

武士拱手道：在下聽得康延部首領(lǐng)稱他雷將軍

黃靖之聽罷顏色更變，喃喃道：雷將軍。一指武士：你給我細(xì)細(xì)講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