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重聲明：文章系原創(chuàng)首發(fā)，文責自負。

那年，媽媽生病了，說是喉嚨里像長個刺一樣的東西，吃東西時總感覺會卡，吞咽都不太順暢。原以為不是什么大事，便跟她說哪里不舒服要去看醫(yī)生拿藥吃。

老年人是最怕麻煩的，上醫(yī)院也煩瑣得很，老媽便在鎮(zhèn)上小門診拿了些藥，吃了一段時間仍不見好轉(zhuǎn)。反而吞咽食物時更不舒服了，偶爾還會有刺痛感。

老媽帶著小侄女在鎮(zhèn)上上幼兒園，老爸住在離鎮(zhèn)上十幾里路的鄉(xiāng)下老家，平時逢趕集時，就到鎮(zhèn)上給老媽和孫子送些蔬菜。順便吃個午飯又回鄉(xiāng)下，家里種著幾畝地，院里養(yǎng)著一群雞鴨，圈里還有兩頭豬，家里也是離不得人。

那天，老爸起了個大早，把雞鴨豬都喂了，趕著早班車到鎮(zhèn)上時，天才朦朦亮。把侄女送到幼兒園，交代給老師照顧，中午在學校吃一餐飯。便帶著老媽坐汽車到縣里人民醫(yī)院檢查，一番折騰，各項檢查，等到下午才拿到結(jié)果。說是喉嚨有個囊腫，需要做手術(shù)切除。

盡管醫(yī)生說這是一個小手術(shù)，沒有什么風險，也不花多少錢，而且有農(nóng)村醫(yī)保也可以報銷一部分。但是老媽一聽到住院手術(shù)，就開始緊張，有心理壓力了，回去的路上情緒一直不太好。

老爸打來電話說了情況，我心想醫(yī)生都說沒多大事，相信醫(yī)生的準沒錯。便安慰老媽說：“現(xiàn)在醫(yī)學這么發(fā)達，這一點點病不算得啥子，聽醫(yī)生安排進行手術(shù)，好好休息，吃清淡一點，很快就能調(diào)養(yǎng)好的，不要胡思亂想的?！彪娫捘穷^的老媽只是“嗯嗯”了幾聲，并沒有像平日里那么多話說。

我張羅給老爸打錢，老爸卻打來電話說：“不要錢，這手術(shù)花不了多少錢，自己拿得出，你媽只是想你回來陪她手術(shù)”。

我當時心里有些拒絕的，心想我隔著幾千里路呢？來回一趟光機票和車費就得二千多，還要請一個星期的假，這加起少說得損失六七千來塊。我把這錢寄給你們花不好么，況且醫(yī)生也說了這是一個很小的手術(shù)，最多在醫(yī)院也就呆三四天。

然而，老媽堅持說要等到我回去了才手術(shù)，說這幾天侄女還上學，老爸在家里有農(nóng)活也忙不過來?？次沂裁磿r候請到假了回去，她就去醫(yī)院做手術(shù)，我心里知道老媽這是也找借口，但也沒好直接說破。

當時心里覺得老媽是不是有點矯情啊，我上班也很忙的啊，我在外面比老爸干農(nóng)活掙得多吧。地里農(nóng)活晚幾天也不耽誤啊，侄女上幼兒園，請鄰居幫接下也行啊，為啥非得讓我回去才行呢？就這樣熬了三天，老媽就是不去醫(yī)院，無奈我只好按排請假買票。

為了不耽誤時間，我跟老爸商量，他提前帶老媽去醫(yī)院辦好住院手續(xù)，約好手術(shù)時間，我就直接趕到醫(yī)院去。做完手術(shù)在醫(yī)院陪護兩三天就差不多可以出院，我有些得意我把這個時間算得很好很準。

那天上午，老爸帶著老媽和侄女去到縣里人民醫(yī)院，辦理好住院手續(xù)，約好第二天手術(shù)。我趕了早上最早的一班飛機，9點多抵達江北機場，下了飛機后直奔機場汽車站，趕了兩個多小時的汽車，到了縣城汽車站，再打了個出租車趕到縣醫(yī)院已經(jīng)一點了。

在醫(yī)院門口下車時，就看到老爸老媽帶著侄女站在門口等。小侄女看到我倒是高興得很，直接撲過來。老媽看到我時，似乎松了一口氣，因為等待的心情難免焦急，一方面有女兒回來陪護心理上放松了一些。

爸爸接過了我手里的旅行包，說去醫(yī)院里飯?zhí)贸晕顼?，他們剛才已?jīng)去看過了，飯菜還可以，價格也不貴，就等我到了一起吃。于是，我們在醫(yī)院飯?zhí)美锖唵蔚爻粤艘徊途眠`的團圓飯。

老媽就著白菜湯泡了小半碗米飯，慢慢地吃著，說喉嚨卡著吃不下，但還是得吃一些。我看老媽比過年時確實清瘦了一些，聽著老媽說的話，我忽然有些心酸了。遠隔千里，為了生活奔波的無奈又涌上心頭。此時只好安慰老媽堅持慢慢吃點，明天做了手術(shù)就好。

吃了午飯來到住院部安排好的病房，四人間的病房此刻只有角落的床位上有一個熟睡的病人。為了不吵到病人，安置完東西，我們就出來醫(yī)院外邊。

在馬路邊閑逛著擺著龍門陣，東家長西家短的。難得有這個空閑時間，原想帶著老爸老媽在縣城里逛逛，卻是有些迷茫，對于家鄉(xiāng)的小縣城，我真是不熟悉。小時候長于鄉(xiāng)下，大了外出謀生，只是輾轉(zhuǎn)坐車經(jīng)過，最熟悉的也就是縣城汽車站。

就在路邊逛了一陣，已經(jīng)快四點了?，F(xiàn)在得要安排一個人留在醫(yī)院，一個人得回鄉(xiāng)下老家，家里的雞鴨和豬還是早上喂過的。老爸想留在醫(yī)院陪老媽，老媽又擔心我回去搞不定家里的活兒。我便只好跟老媽說這點事難不到我，小時候也干過的，讓老爸跟我講下怎么做就行，不用擔心那么多，晚上在醫(yī)院好好休息，明天早上我就趕過來。

帶著小侄女來到車站，正趕上去鎮(zhèn)上的汽車，一路搖晃著到鎮(zhèn)上已經(jīng)五點多了。在車站外邊找了一輛摩托車，趕回鄉(xiāng)下老家，到家時天色已麻麻黑。

這天要黑了，在山上跑了一天的雞也知道要回家，都在院壩里等著主人開門呢。打開堂屋門，小侄女倒是熟悉，從角落里找到平時爺爺喂雞的一只破桶，里邊裝了雞食，就提到院壩里，一邊撒雞食一邊“咕咕咕”地叫著，等到雞吃完食后，我和小侄女合力把它們趕進雞棚里。再找到老爸事先準備好的豬草，斬細后，和著米糠潲水攪拌好把豬喂了。

此時再細看堂屋里，滿地狼藉，這地也不知道老爸在家有多久沒掃地了。難怪往次老媽周末一回家就要搞大掃除，還要訓老爸，說他不會收拾屋，就只知道干活。我拿起放在門后的掃把，想把堂屋打掃，原發(fā)為隨便劃拉幾下就能掃干凈，然而咔咔角角里掃出來的垃圾越堆越多，一邊掃著，我的心里就難受起來，眼角也濕潤起來，有點心痛老爸。

收拾完堂屋，想著簡單弄點吃的，廚房里除了鍋是黑的看不見臟，其它都是灰，翻箱到柜找了一點面條出來。煮好面條后各種調(diào)料都找不到，想著太晚也不便再打電話去問老爸老媽。就放了點找到的油和雞精，連鹽都沒有找到，端了一碗給侄女，很抱歉地跟她說將就一餐，明早帶她到鎮(zhèn)上吃好的?？粗杜橇丝诿鏃l到嘴里，艱難地吞咽著，我問她味道怎么樣，她苦著一張臉不好意思地笑著說道：“說實話，真不怎么樣，鹽都沒有。”看著一碗白面，我自己也吃不下去。

看著這個雜亂無章的家，心里的酸楚有些無法言語。老媽平時在鎮(zhèn)上帶小侄女上學，老爸平時就一個人在家。春天，他忙著插秧，種玉米，種西瓜；夏天，他忙著收西瓜賣西瓜，收玉米；秋天，他忙著收稻谷，種油菜，挖紅苕；冬天，沒有農(nóng)活了，他又忙著跟包工頭一起去砍樹子，砍竹子賺錢。他總想趁著自己還年輕，還有力氣，可以多干一點，就能多賺一點，就可以減輕子女的一些負擔，但他，卻疏于照顧自己。

突然，一個奇怪的想法從心底冒出來，讓我自己不禁嚇了一跳：一個家不能沒有媽媽。過年時我們回家，看到收拾的干凈整潔的家，那是因為有媽媽在。如果媽媽不在了，一個家會什么樣子呢？看看現(xiàn)在這個家的樣子，真的無法想象。心里邊突然想媽媽了，盡管已經(jīng)回到家了，離得那么近，但卻比遠隔千里之外更加的想念她。

這一夜，在寂靜的小山村里，躺在小時候曾睡過的木架床上，心里想了很多，久久不能平靜。突然，便有些理解了媽媽為什么一個小小的手術(shù)都害怕，非得要我們回來陪著才行，其實她不是害怕，她是想我......

第二天起了個大早，收拾好屋里的活，便帶著小侄女趕到縣里人民醫(yī)院。找到老媽所住的病房，此時病房里有好幾個人，老媽正跟鄰床的一個阿姨說著話?？吹轿疫M來，便很開心地跟臨床的阿姨介紹說：“這是我大姑娘，專門從廣州回來陪我做手術(shù)的?！甭牭嚼蠇尩穆曇衾锼坪踹€帶著點點傲嬌的意思。

我也笑著跟阿姨打了個招呼，阿姨朝老媽說道：“還是你有福氣呀，還是女兒好，你看我沒得個人來陪的?！?/p>

手術(shù)前需要做各項檢查，我陪著老媽等在檢查室的外面，看著她拽緊的手指，我知道她可能有些緊張了。她問我昨晚回家的情況，我跟她說著家里的滿地狼藉，滿屋灰塵，我說我爸這日子是怎么過的？

老媽聽到這，有些生氣地抱怨老爸，說老爸平時只知道干活，巴不得多干點活，一點不會照顧自己，有時候干活累得吃飯都要睡著。

老媽越說越激動起來，突然拉過我的手說：“你們都說是小手術(shù)，醫(yī)生也說是小手術(shù)，可是我心里害怕??！你回來了，我這心里也沒那么緊張了。你看你爸，我能留他一個人嗎？我也還想再多看看你們兩姐妹啊，我還想再多活十年二十年，我還舍不得你們啊……”

聽老媽說著，我的眼淚就來了，我一直以旁觀者的心態(tài)來告訴老媽不用害怕，甚至在醫(yī)院看到其他獨自拿藥的老頭老太太，還覺得她有點矯情，為什么不能學別人堅強那么一點點。而我卻從來沒有站在老媽的角度想過，沒有跟老媽聊過，她為什么會害怕，她為什么非得要我陪著？

當老媽說出這些話的時候，我真的有點無地自容了。她不是舍不得這個世界，她是舍不得我們。即便是生病了，她心里想的還是子女。

老媽又接著說：“你們的娃兒都還小啊，我也想活的久一點，再帶帶這些娃，看到孫子們都長大成人了，看到你們兩姐妹都能和和滿滿的，等到那個時候再走，我也就沒得啥子遺憾了。”

我從包里抽了一張紙遞給老媽，我此刻有些深深的自責，為我前幾天那些不太好的想法。一個媽媽的心里，生死并不是什么大事，在她們心里子女才是最重要的事。

所幸真的如醫(yī)生所說的，這是一個小手術(shù)，沒有花多少時間。手術(shù)后需要輸幾天的消炎液，還要留院觀察。老爸帶著小侄女回家了，我在醫(yī)院陪護老媽。

在醫(yī)院陪護的這幾天，是長大成人之后，跟老媽呆一起最久的時間了。晚上我睡在病床旁邊支起的一張陪護床上，老媽總是擔心我睡不好，總怕那個被子太窄，怕我著涼。有時半夜，我知道老媽在幫我蓋被子，我閉著眼睛裝著睡著了，享受媽媽的愛，媽媽也很樂意奉獻自己的愛。

很快，老媽出院了，把老媽送回家安排好之后，我便又要踏上我的征途。這一次，我有些舍不得離開，想為她多煮幾餐飯，多陪她兩天。然而，老媽卻催促著我快去上班了，說她可以照顧自己，會按時吃藥，會議注意飲食清淡，醫(yī)生也說了很快就會好的。

其實我知道，她不是不想我陪她，她是不想耽誤我的時間，不想給子女增加負擔。無論什么時候，她都希望能夠成為子女的助力，而不是壓力。如今手術(shù)后她確定自己沒有什么其他的問題了，她放心了。只要自己保重，照顧好自己，她完全可以再陪著他的女兒10年20年。

等再過十年，二十年之后，當她不得已，要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她已經(jīng)做好了準備，她已經(jīng)沒有這么多的牽掛和遺憾了。她的女兒們生活的幸福，她的孫子們也已經(jīng)成人成才。

請時光善待她，再給她2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