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李燁茴徹底地沒了朋友。她不再想著刻意和人們來往，也不覺得形單影只地看起來多可憐。她就一個念頭，把英語學(xué)好，把高中給畢業(yè)了。為了去澳洲，她需要雅思，這是她目前唯一的煩惱?？荚囐M(fèi)太貴了。李燁茴還記得剛來北京時，母親的工資只是一千來塊。從那之后，她便總覺得母親每月只能拿來一千來塊。看到這考試費(fèi)就要一千塊，她難過好一陣。畢竟，又要狠狠地拖累母親了。
她心里那總也敏感、暴虐的怪獸出走了，班級排名、昂貴的球鞋、二等公民，這些事都激不起她的任何沖動、不快與胡思亂想。有些話她聽著還是不妥，可要真和別人理論一番？還真是嫌麻煩。因著她性格越變越好，即使總也是刻意獨(dú)來獨(dú)往，也總有人想和她聊點(diǎn)私密的話題。像是女孩，會對她說自己一場還未放下的暗戀，男孩會聊聊永遠(yuǎn)爭取不到的女孩。她可真是受寵若驚，也盡心盡力地聽對方講著。期間多次，她都能清晰看到對方的問題：矯情、多情、思維簡單……可讓她真去提些建議？她可很是懶惰。抱著這番不干涉的態(tài)度，她簡直成了班上最受歡迎的人?，F(xiàn)在，若要有人再拿自己的私事煩她，她可就遠(yuǎn)遠(yuǎn)躲開，可越躲，人家越想追上來。李燁茴便笑著、無奈地接受了別人的信任。這些都足以表明，她才是那天選之子。
神奇的事還在繼續(xù)。她心里少了那些疙疙瘩瘩的煩惱，腦子琢磨起事來也順滑許多。遇著事，解決事，好像思來想去活著就是這樣。她也納悶，之前怎么總活得那么費(fèi)勁呢。她玩命學(xué)英語，但用的課不再是笨方法。果真，她的英文成績升得飛快，從中游，到上游，再到前十，甚至前三?？傊驮僖矝]跌出過前十。爬到這高度，李燁茴倒沒犯范進(jìn)中舉的毛病，她只是趁人不注意時敲敲自己腦瓜，哀嘆一聲，原來這事這么容易啊。
其實(shí)，事情還可以更容易。她甚至代表班級去參加個英語演講比賽，竟然還中了一等獎！這可真是值得舉家歡樂的喜事。雖然她的家里只有母親，但母親很為她驕傲，她便很滿意。
李葉茴將獎杯遞給奶奶，老人愣是聽不懂她的話，不明白這金閃閃的玩意是裝水果的還是燒白開水的。
爺爺腦子清醒些，明白這是種榮譽(yù)，可他分不清什么是“英語”，他重復(fù)“應(yīng)女？”、“鸚鵡？”
李燁茴沒轍，說這是數(shù)學(xué)獎杯，老人就喜笑顏開了。想起曾經(jīng)的一家三口，李燁茴很是心酸，可近來的好運(yùn)也沒讓這心酸煩擾她太久。畢竟，未來的美麗生活誘惑太大，自由、獨(dú)立、對人生的絕對掌控……
接近月考時，英語老師組織了配對活動。一個好生，配一個差生。李燁茴已成了當(dāng)之無愧的好生，而差生也同樣是個性格不賴的女孩。倆人合作很是愉快。雖然這女孩并不努力，但不得不說腦子卻生得很令人生羨，再加上李燁茴不遺余力的輔導(dǎo)與協(xié)助，女孩竟在月考及了格，堪稱班史奇跡。拿著成績，女孩要請恩師李燁茴喝奶茶，可她還在家里拖延著，李燁茴給她打了電話。她下了樓，看李燁茴倒是提著兩杯奶茶等著她。奶茶里裝了半杯子的甜料，沒有女孩能拒絕這種花花綠綠的飲料。
“恭喜你?！保顭钴詈苷嬲\地送上一個笑。
那姑娘可真是被感動了?；仡櫱髮W(xué)經(jīng)歷，她可鮮少見到過一個又幫你、又為你歡呼的人。她抱著李燁茴，大喊著，“你簡直就是個天使?。　?br> 李燁茴也笑了。她覺得自己是個演員，演的就是天使。幫助別人，她有點(diǎn)快樂。看別人成功，她第一反應(yīng)并不愉悅，甚至有了些邪惡的期待，可若是逆著人性去佯裝真誠地為人歡呼，似乎心里那點(diǎn)黑暗陰影也云開見日了。然而，她終歸不是個天使，甚至連善良的凡人也不算。在那些追捧她的人的意料之外，李燁茴的城府深得像座迷宮--她是在日記中很驕傲地這樣描述--她相信，她已成功地把妹妹引入這迷宮，看著她似只老鼠般亂闖。
李葉茴每天定時、定點(diǎn)地和李書耳聊天。三十分鐘聽聽李書耳的故事，三十分鐘編編澳洲奇遇。李燁茴編的故事，都是她從大大小小的旅行書中學(xué)得的，也是她計劃著一踏上愛周的土地便去實(shí)踐的。她想過的人生，便都讓筆下的家書去經(jīng)歷。妹妹向往極了、也崇拜極了，她便很爽快地做出承諾，“等你高考完，我?guī)闳グ闹??！?br> 說這承諾時，李燁茴有點(diǎn)難過，為“家書”--這虛擬人物難過。她苦心將這人物塑造成一個知心講理的男孩，現(xiàn)如今，又要逼著這男孩胡亂說些不過腦子的承諾了?？蓻]法，她必須做點(diǎn)壞事。她明白，女孩對承諾可是記得很牢，于是，她每發(fā)一個誓，便在本子上記一條。久而久之地，寫了好幾頁。其中幾條比較簡單，像是定點(diǎn)道早晚、或是發(fā)自己周末的伙食--這些小事，李燁茴都很認(rèn)真地執(zhí)行。
就像養(yǎng)寵物般，李燁茴從妹妹的字里行間感受到愈加濃烈的依賴，甚至還有愛?？陕闊┑氖?，她竟也生了些養(yǎng)寵物的興致。因此，她需要每日寫上大量的日記，才能讓自己憶起初心。日記里，她反復(fù)說：咱這不是做善事，咱這可是討債啊。

李書耳在新的班級開心了許多。那是個墊底班，但同學(xué)們友好些。至少她不再是最后一名，也就沒人在講她害群之馬。
李書耳有了三兩個閨蜜，可都是文文靜靜的無聊女孩--李燁茴是這么定位她們的。
和這些女孩一起，李書耳甚至被逼出些領(lǐng)導(dǎo)力。這些女孩總是彼此依賴，一個人喝了檸檬水，剩下所有人都要喝檸檬水，哪怕有人一個馬虎買成橘子水，也一定要去再來一瓶和大家湊成一隊。讀的書也是、食堂打的飯菜也是，就更別提平日里聊的校園八卦，和那些無聊至極的女孩話題，像是頭繩的顏色，和鞋襪的搭配。女孩們像群沒頭蒼蠅般嗡嗡轉(zhuǎn)著，沒個落腳點(diǎn)，也就更別提什么更宏遠(yuǎn)的目標(biāo)。她們最有意義的目標(biāo)，就是考個好高中、考個好大學(xué)，要再逼她們說一些人生理想和成長哲學(xué)，那可就真是沒事找事了。
李書耳因著先前的叛逆經(jīng)驗，對善惡美丑有了自己的觀念。這些觀念有的合理，有的偏激，但不管怎樣，總能讓這些女伴們啞口無言的。女孩們崇拜她，便愿意跟著她，畢竟，總也談頭繩、手鏈的花色，也并不有趣。
李燁茴聽了妹妹的校園生活，不知該喜該樂。她只是確定，交往這么一群毫無志向的朋友，對妹妹的學(xué)習(xí)沒有幫助，這也就間接地讓妹妹的高考路曲折了些，她便對此沒做什么手腳，可話里話外地，她總也勸妹妹少和這些人來往：太老實(shí)，沒什么自己的思想。
李書耳向來是把她的話格外當(dāng)真。她先是為自己的朋友發(fā)聲幾句，可不出一個時辰，便又沒好氣地問家書，什么才是“不老實(shí)、有思想”的朋友。
家書問：你們有討論過活著的意義嗎？你們都有什么不能割舍的愛好嗎？
李書耳說了好幾個“沒”，便明白了家書的用意。
家書說：環(huán)境會改變你。和一幫沒什么理想的人在一起，只能讓你越來越平庸。你已經(jīng)突破自己了，難道又要被她們弄得把個性又給丟了？
這話在李書耳腦中轉(zhuǎn)悠很久。她起初不懂，這些朋友怎么可能為自己的思想產(chǎn)生深遠(yuǎn)影響，可她也明白，家書說的，總是對的。她便越想就越覺得正確，自己只是才一腳踏入了“叛逆”的門，在“個性”這條路上，她并沒再接再厲。再問問內(nèi)心，也沒了反叛的沖動。她想，家書說得真對，這幫朋友，不過是曾經(jīng)的自己，而她討厭曾經(jīng)的自己。想明白這點(diǎn)，她就又犯了牛勁，第二天，便莫名地冷著臉對別人，說話也很是言簡意賅，有人熱情地挽她手，她便“嘖嘖”地發(fā)著討厭的聲兒，把人家甩開了。不出一周，李書耳沒了朋友，還多了敵人。
得知這消息，李燁茴更是吃驚。她聽著妹妹的嘮叨，就像看到三年前的自己。那時，她對世界上所有人可都是很不滿意，至于那些只懂得學(xué)習(xí)、討好集體的同學(xué)，就更不值一提。她再跟李書耳說話，便像在和曾經(jīng)的李燁茴說話。她感到這時間真有這平行世界，她正走在正軌上，那何不就讓那妹妹李書耳、去過曾經(jīng)的姐姐李燁茴夢寐以求的生活呢？做個酷小孩，好好地在規(guī)矩制度下翻天覆地一番。李燁茴告訴李書耳，若是真想有個性，那就不能循規(guī)蹈矩：你得在找一個領(lǐng)域，然后做得拔尖，那就是你最大的魅力。
李書耳想許久，也不懂自己有什么事能做到拔尖。
家書告訴她：你對自己的了解還不如我深。 你得利用天賦。
李書耳：什么天賦？我不知道。
家書：你要是沒天賦，就去你最有熱情的事。
李書耳：我也不知道自己對什么有熱情。
家書：你知道答案。你這種人很幸運(yùn)，一出生就知道一輩子的方向。
李書耳挺不服：人生的路是摸索出來的。
家書也較了真：大部分的人在摸索，但你不是。你是個天才。
李書耳：別開玩笑了。
家書：你就是天才。你會是個歌手。
李書耳：不可能。我好久沒好好唱歌了。
家書：但你是天生的歌手。你改不了的。
李書耳這次不得不抗議了。她認(rèn)為家書只在自說自話，根本就沒聽她的心聲。唱歌是她心中的痛。她早些年就放下了，帶著很多絕望和不舍，但還是放下了。她有許許多多考量，也做了很多掙扎。如今，家書竟想不到她曾經(jīng)的努力，喝令她把丟失的夢又撿起。這是自以為是。她問家書：若人一出生就能看到自己的終點(diǎn)，你跟我說說，你的終點(diǎn)是什么？
李燁茴根本沒費(fèi)心去回答。她明白，但凡對方想反駁，就說明自己的話被聽了進(jìn)去。
李書耳也下了決心，不去回復(fù)。當(dāng)晚，她睡了很美的一覺，醒來后，心里的反叛情緒不再濃厚，習(xí)慣性地翻看和家書的聊天記錄時，對家書的言論也不再抵觸。等一路啃著早飯、小跑趕車時，她心中竟又轉(zhuǎn)起些久違的節(jié)奏。她帶著那節(jié)奏和一些淚花上了車，在沙丁魚罐頭般的交通工具中換了一程又一程，終于，被心中的音樂說服了。或許，家書說得對。家書總是對的。她覺得，自己可以繼續(xù)唱唱，帶著些情懷和使命感，那句話怎么說來著，破罐破摔？不，這好像不是形容什么好事。她記得，那天叔叔在車上問她，“難道，你就打算破罐破摔？”
當(dāng)時，她沒有回答，但她確實(shí)沒有動過讓生活回歸原狀、或讓自己回歸原狀的心。若這意味著不再回頭，那她就承認(rèn)，自己就是要破罐破摔了。
那一天，是不一般的一天。她心中的曲兒響個沒玩。看見個藍(lán)天白云，她便哼起不知什么歲數(shù)學(xué)的兒歌，看見些低年級的小孩不要命地追跑打鬧，她腦子里竟奏起金蛇狂舞，一幫男孩子在籃球場上把彼此撞了個東倒西歪，她也想著灌籃高手里的流川楓，她不確定自己真從頭到尾看完哪怕一集這動畫，可那里面的旋律可是十分鮮活。過了這熱鬧非凡不安生的一天，她算是徹底明白了，原來這些個旋律一直在腦子的邊邊角角處轉(zhuǎn)著，只是她刻意不去聽、不去唱，只是她像打地鼠似地把這些個音符給一錘子悠到九霄云外了。
回到家，她蹦蹦跳跳，像個三歲的孩童。徐小蕪看女兒這般天真爛漫的模樣，好是吃驚，就像是看到床頭那木偶活了那般。她問女兒有什么開心事，自己心里也禁不住地歡喜。畢竟，這單純的笑容只能屬于這世上最單純可愛的人。
然而，李書耳先是帶著笑想和母親解釋些什么，可突然的，像是被扎了一陣，那快樂的臉痙攣了--這一瞬，只有一個做母親的才能抓到。那瞬之后，笑還在，快樂勁沒了。李書耳只是說聽到個很不簡單的笑話，讓她回味很久。母親便讓她分享。李書耳從貧瘠的幽默感中生拉硬拽出個冷冰冰的小段子，看母親不情不愿地干笑一陣，她也無可奈何地賠著笑、退到自己房間?；氐椒块g，她便撒了歡，畢竟，這腦子還嗡嗡直響，像是電流刺啦刺啦地?zé)恚屗质娣志o張。她不會舞蹈、也不會夜店里那些簡單的招式，但搖頭甩尾、用手指頭間敲打桌面她總是會的，于是她便就這樣從日落敲到星升。若是母親隨時推門而入，是一定會嚇呆的，畢竟，這音樂像個內(nèi)置電池、只按在李書耳腦里，外界無論是誰都沒那本事聽到?？赡赣H是不會進(jìn)來的，因為李書耳平生第一次鎖了自己的門。

徐小蕪端著一盤現(xiàn)切的火龍果在門外屏著氣壓下門把手，卻死活推不開。她不太相信自己被鎖了，完全想不到女兒在防她。她甚至想，是不是近來的變故讓女兒想不開，而正敲摸在屋里折磨自己……她嚇得一盤子猩紅的水果“啪”地砸在地上，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周遭一片萬紫千紅。
李書耳腦中的音樂斷了弦。她不得不醒來，背上出點(diǎn)冷汗，再戀戀不舍地閉眼，就只聽得到破瓷碗在地上劃拉的聲。而平生第一次的，她對母親動了氣?？伤吘故莻€乖孩子，心底下還把母親當(dāng)姐妹的。
李書耳拉開門，安慰著母親，一起撿著。徐小蕪?fù)崎_她，說碎碴子傷手，她便乖乖退到一邊，又恢復(fù)了平日里那有點(diǎn)冷漠、又很是無辜的模樣，直勾勾地望著裸著手在危險的地面摸索的媽媽，白紙般的眼底多了難看的顏色。

第二天是個周末，李書耳把家書的話好好背了一遍，發(fā)現(xiàn)真是值得推敲啊。除了唱歌，她哪里還有別的法子去爭取點(diǎn)個性？她啊，就等于白紙，甚至是沾了水的、皺巴巴的、半透明的那種米漿做的紙，誰看誰嫌沒勁、誰摸誰嫌粘手。她就唱歌這讓人刮目相看的本事，還去盯著不屬于自己的才能做什么夢??？就這么定了，她要唱歌，唱定了。
下了決心，李葉茴當(dāng)即就哼唧起來，全然忘了沒關(guān)門，而母親正在廳里看電視。徐小蕪果然聽到了。作為母親，她一下就從這門縫里的歌聲聽出許多情緒，青春的、固執(zhí)的、極其認(rèn)真的。這都是女兒這年紀(jì)最寶貴的一些真情實(shí)意，可這些熱情當(dāng)然不能讓嘴巴一張一合地唱沒了。
徐小蕪扯開嗓子喊李書耳出房看電視。女兒出來了，手指頭還不安分地敲著褲邊。徐小蕪警覺起來。不對勁還在繼續(xù)。她簡直不敢想，叛逆加上藝術(shù)，會調(diào)出什么毒素。反正她自己青春時也自認(rèn)為是藝術(shù)家，結(jié)果呢，時間證明，她什么都不是。
母女倆并排坐著看電視，里面正放著廣告。徐小蕪明白，女兒也沒瞅著屏幕，畢竟那欠剁的手指正不知跟著什么天籟敲著節(jié)拍。這拍子像狗尾巴草，搔得徐小蕪渾身難受，像是心臟過敏了，渾身的血液也混了草籽和絨毛。做母親的天性醒來了，她開始敏感、警戒、充滿防御。
家書。徐小蕪心里念著這名?！凹視?，她嘴巴也蠕動起來。
這呢喃李書耳聽到了。她長吸一口氣，正發(fā)育的胸脯拱起來。那口氣呼出去，她便不會再緊張、害怕，相反，她腦子里很清楚，若是母親問起，自己該如何反抗。為了證明心胸坦蕩，她翹起二郎腿，背直得像根筷子。
果真母親問了，“家書，你們還聯(lián)系嗎？”
“偶爾說話?！?br> “寫信？”
李書耳哼了一聲，“不寫信。網(wǎng)上聊聊。”
“他學(xué)什么的？”
李書耳有了些掙扎。但凡說點(diǎn)母親心中規(guī)規(guī)矩矩的專業(yè)，像是醫(yī)學(xué)、工程，自己和家書這友誼就能少走很多彎路?？伤辉溉鲋e，撒謊就是不尊重家書的專業(yè)，撒謊就是心虛。她不應(yīng)心虛，她應(yīng)理直氣壯、充滿驕傲地介紹這夢中的專業(yè)、這未來的追求，“音樂?！?br> 果不其然，果不其然啊。徐小蕪讓這成語在心頭盤旋了好一陣。她條件反射地說，“我不準(zhǔn)你們做朋友?！保f完，自己都覺得可笑。女兒不會聽的。
果真，李書耳就真的沒有任何回應(yīng)。
徐小蕪怔怔地猜著，是不是該說點(diǎn)重話？她看到女兒眉頭打了結(jié)，覺得被冒犯了，可也不知這個重話該怎講。
李書耳起身離開了，徐小蕪心里是不甘，可她只能看著，竟動彈不得，像是被身上的棉布長裙給束縛了。徐小蕪在電視機(jī)前呆坐一下午，才從女兒的沒禮貌中回過神來。這一下午，她倒也并非只是自找難受，更多時候，她在為自己的懦弱開脫……不，經(jīng)過一下午的包裝美化，這“不敢打罵”孩子的膽小行徑，已成了一種能承載萬物的母愛。這事性質(zhì)的變化，也相應(yīng)地讓徐小蕪確定了自己的方針。打罵教育是野蠻人的行為--比如王小紅--她能不打不罵、不出一滴汗、不傷一根毫毛地把孩子教育好、把障礙排除了。
徐小蕪心中的算盤打得響亮。目前，女兒的轉(zhuǎn)變對她而言還是個撲朔迷離的謎，然而，出于女人的敏銳直覺，她已然確信，家書就是那罪魁禍?zhǔn)?。她要做的，就是不吵不鬧，不僅如此，還要格外地哄著、勸著孩子，做她的閨蜜和港灣，等以后的某一天，那不知哪來的野小子和女兒鬧了脾性，那自己就有那本事把女兒搶回來。罵人她不會，可在別人脆弱時拉攏人心，她可是專家。
再者說，徐小蕪還有別的算盤，好歹那家書也是在大洋彼岸生活。以后，這倆孩子萬一成了對神仙眷侶，李書耳沒準(zhǔn)就也能去國外見見市面，自己也能沾光聞聞大洋彼岸的空氣。她們村，可沒人出過國??！這樣想，徐小蕪興奮了，自己將家族命運(yùn)從山縫縫里扛到皇城根，女兒還要再飛到不說中國話的地方，這簡直就是兩代人的不懈努力啊。她不由得對女兒稱奇。雖說，那家書可能是個騙子、又或者這倆孩子此生交集不會如此，可這并非不是一條路子。是路子，就得試試。萬一這家書不行，以后咱吸取教訓(xùn)，去找家信、家本、家筆……這可比靠孩子她爹要靠譜多了。這些話，她暫且當(dāng)份雜念，畢竟這不是條正路。但借著這雜念，她就能讓心里舒坦些。心里弦一松，女兒先前的話也進(jìn)了耳，似乎尖子班確實(shí)不適合她家這情況。再者，那王老師先前的冷言冷語，她也不喜歡聽。當(dāng)時雖賠著笑，事后私底下也要偷偷咒罵一會?，F(xiàn)在好了，不用求人了，她就巴不得再見到王老師時不客氣一點(diǎn)。
就這樣的，徐小蕪鉆回女兒人生的角落靜靜觀察。
母親的偽裝很成功。李書耳很快便不再緊張母親的存在。近些日子的成長太緊湊，李書耳十幾年沒怎么琢磨過人情、人性、人生的腦子現(xiàn)在馬達(dá)全開。
她和家書沒日沒夜地探討這些事。大部分時間她都在自說自話。有時，她覺得家書不如以往那般熱忱。開始患得患失，家書理睬她，她便欣喜若狂，若是不理睬，她就像被打入冷宮般垂頭喪氣。這些個情緒，李書耳都是偷摸在鏡子前只展露給自己的。她開始寫日記。以往，她就把自己和家書的對話當(dāng)作日記了，可如今，她專門需要個本子再記錄她和家書的故事。然而，這些努力，并沒讓家書更加熱情。當(dāng)然，沒有她的告知，家書也并不知道她有多努力。她只是說自己在寫日記、自己在一言不發(fā)地望窗外，可她沒想到，這些活動只讓人覺得她想要一份安靜、從而離她更遠(yuǎn)。
但李書耳極快地進(jìn)入下一階段。忘記是從電影里、書籍里還是周遭的人那里習(xí)得，她回憶起，獨(dú)立的女人才能好好活著。想起過去那一整個月，自己說的那些掉價的話、做的那些倒貼的事。她簡直無地自容。可零零總總地算起來，她也沒怎樣特殊，只是在別人不理睬她時多問了幾句“在嗎”，在日記里反反復(fù)復(fù)地回憶她和家書最初的浪漫。
說到做到，李書耳開始決定獨(dú)立。為了不再一睜眼就反復(fù)閱讀聊天記錄，她決定銷毀這美好回憶。從今以后，她和家書的關(guān)系就如這重新打開的窗口，潔白、純凈，他們倆也像最初相識那般，平等、獨(dú)立。然而，銷毀是很難的。這是她的初戀。每句話，她可都反復(fù)讀上許多遍。不知是否是藝術(shù)天賦作祟，往往看到海，她就會想起其中幾句，看到山，她又會想起另幾句?？梢侨縿h除，這些句子總會一句句地消失，連同它們能給一位少女帶來的所有幸福，一并消失。于是，她把這所有的記錄都打印出來，一張張地對折疊好、夾在家書送的歌本里。這便是一種圓滿。
然后，李書耳刪除了記錄，開始放心獨(dú)立。她繼續(xù)獨(dú)立地說自己的那些成長想法，哪怕翻來覆去的，就那么幾個似乎早五年也嫌晚的頓悟，哪怕她對生命的意義也還是給不出個準(zhǔn)話，但她很無私地把接近真理的過程都講了出來。她因為獨(dú)立，不太需要家書回復(fù)，哪怕家書真的回了，她也是讀也不讀地繼續(xù)自己心頭那點(diǎn)作業(yè)。久而久之地，家書也不回，只是定時定點(diǎn)發(fā)個“嗯”，而這“嗯”對彼此而言就已經(jīng)足夠了。
可當(dāng)心里靜下來，身邊要只有個會發(fā)“嗯”的靈魂伴侶，那可就太悶了。李書耳明白近日自己性子怪了、嘴巴碎了?？蛇@大體不是家書不夠在乎她的原因。因為，她也試著只用一個字去和家書講話，可就像是用筷子粗細(xì)的洞口給三峽水壩倒流，這太不痛快了，幾次三番的，她忍耐了一天，末了，月亮出了，狼人變身般的，她又成了碎嘴婆，動輒幾百個字發(fā)過去，最后還是得到一個“嗯”。李書耳雖正走向獨(dú)立，可也不由得隨著荷爾蒙，在花一樣的年紀(jì)想些花兒該想的事。她想，獨(dú)立大概是種平衡手段，最后人與人總要相互依賴的?？杉視趺淳筒豢弦蕾囁?？她想，是不是自己付出太少了、把家書給拖累了？這一琢磨，事情有了眉目。她一定是被當(dāng)作累贅了。
想到被看低，李書耳生了氣。她之前總要獨(dú)立，卻不知道，只有平等，才能獨(dú)立又相吸，不然只能是演獨(dú)角戲。她得做點(diǎn)什么。她去了后海思考人生，看滑冰士在什剎海的厚冰層上單腳轉(zhuǎn)出很結(jié)實(shí)的幾個圓，看逃亡的魚在冰里以逃亡的姿態(tài)死去。
這地方李書耳常去，每次都坐大半天。因為坐在這，音樂是不會停的。早上太陽來了，老太太們便放著大喇叭跳操，爺爺們邊撞樹邊吼出幾句鎮(zhèn)山河的闊氣詞。中午了，人們消停了，那些個掛燈籠、瓦片屋頂?shù)男○^子爭著吆喝，有很雅致的洋曲，也有很熱鬧的口水歌，最多的還是每年春晚上火起來的曲子，總之，腦子想得到的，耳朵就受不了虧待。熱熱鬧鬧地吃了飯，夜來了，那些個酒吧夜店可算是睡醒了，家家戶戶的駐臺歌手開始試音、練嗓，笨重的器材可都是他們的命，因而，不能急、不能粗魯，得很精細(xì)地、隨著節(jié)拍按部就班地折騰。等第一個客人進(jìn)了門、點(diǎn)了花生米和爆米花，有點(diǎn)情懷的還真會點(diǎn)兩盤茴香豆，歌手們便開了嗓，這一嗓子丟出去，整個什剎海、連著南鑼鼓巷里的人山人海便一同沸騰了。
李書耳喜歡在這地方聽聲。什么聲都行。這些聲讓她心里格外安靜。她突然的有了靈感。便主動選了個最冷清的酒吧，對著門口并不活躍的青年問，“你們還招人嗎？”
李書耳身子纖細(xì)，但個子不矮，遠(yuǎn)遠(yuǎn)看上去也有了十七八的模樣，可她著裝打扮都太低齡，動作也扭扭捏捏。那青年瞟她一眼，“小妹妹，咱這不招童工?！?br> “我十九了?！?br> “那你發(fā)育不良，趕緊回家喝奶?！?br> 李書耳臉一下紅了。她不會吵架，只能先把委屈記著，“我什么都能干。能刷碗啊，端盤子的。我便宜?！?br> “喲呵，女人可不能隨便說自己便宜啊。”，那青年跳起來，手摸上她的頭，“還什么都能干？陪吃陪喝陪睡你能干嗎？”
李書耳就連在電影里也沒看過這片段。她緊張又興奮，連連后退，“你們……你們考慮考慮我吧。我……”
那青年又一屁股落回太陽椅，“給我存?zhèn)€手機(jī)號吧?！?，李書耳便報了自己號碼。青年又拿鏡頭對準(zhǔn)她。
“干嘛？”
“照個相給老板看。”
李書耳便很乖巧地讓人家照了。
青年問她的名，她便說了。說完就想走，青年又問，“你也不問問我叫什么？下次你來，要是我不在，你找誰去？真是沒干過活?！?br> 李書耳便問青年的名字。
青年給李書耳打了電話，“我的號，存上。我叫鮑健行，這是我家的店?！?/p>

當(dāng)李書耳喊著要給家書送禮物時，李燁茴正一臉難過地背單詞。整個假期，她都像在煉獄一般。一個學(xué)期的功夫，她成績是出來了，可參加個雅思模擬考，便把所有信心都打擊了。要知道，她本就只能磕磕巴巴地說上兩句外國話，先別提說得音調(diào)美不美、邏輯對不對，但單單對著鏡子，整個人就雞皮疙瘩亂冒，更別提對著別人?，F(xiàn)如今，沒了信心，那可是對鏡子的勇氣都沒了。她很是焦慮，一會激昂，一會消沉，就這樣一小時一小時地把每一天挨過去。至于李書耳那邊，她完全沒了念頭，也轉(zhuǎn)不來太多腦筋。此時正是假期，意味著時間的切割不存在了，同伴的壓力也沒了，沒了社會束縛，二十四小時重融為一天，人生的規(guī)劃也只剩下人生。李葉茴的斗志越來越弱，拿夢想來壓自己也不管用了。意識到這樣不行，決定去換個振奮人心些的地方。母親讓她去報個英文班，她死活不愿意，沒別的原因，就是貴?？扇羧€咖啡廳，她也掏不出最低消費(fèi)?；蛘呷ナ锥紙D書館？離通州也太遠(yuǎn)了。最后她做了個瘋狂決定，今后，就常駐在爺爺奶奶病床旁，兩天奶奶，一天爺爺，她就不信，看著他們，自己還有那臉繼續(xù)犯寒假綜合征。
就在她第一天執(zhí)行任務(wù)時，李書耳的信息來了：我想送你個禮物，你說說你想要什么？
猛地來這么一出，李葉茴一頭霧水。她猶猶豫豫地回復(fù)，說自己沒什么需求，可李書耳就是不消停，說了好多邏輯不通的話，什么承蒙你的照料、獨(dú)立才能長久。手機(jī)嗡嗡地響不停，李葉茴煩惱得要死，看到鄰床摔骨折的小孩正端著個蘋果隨身聽，望著自己兩百塊出頭的地攤聽讀機(jī)，她瞪了那孩子一眼，隨手告訴李書耳自己想要個蘋果隨身聽。
李書耳很果斷地同意了。
李葉茴不由得納悶，這小孩子哪里來的錢？肯定是從父母那順的吧。這樣想，她后悔自己沒說個更貴的物件，蘋果電腦、蘋果飛機(jī)坦克……不過，既然這孩子今日倒貼著送個隨身聽，就不愁明天不滿世界給她找蘋果坦克。這樣想著，李葉茴樂開了花，不由得感慨著，事情的發(fā)展可真是一榮俱榮，剛找著點(diǎn)學(xué)習(xí)狀態(tài)，毀滅別人的事也提上日程。

一天，醫(yī)院里來了外國人，看著沒傷沒殘的，嘴里卻嘰里咕嚕說個不停，誰都聽不懂，也不敢上前。見人們只知道七嘴八舌地議論，這外國人氣得直接說了英文。李燁茴鼓足勇氣湊上前，沒搭話，但豎著耳朵聽。這話里好些個她背得爛熟的單詞，八九不離十的，意思她都懂。習(xí)慣于重復(fù)錄音機(jī)里的英文對話般，李燁茴嘴巴也嘟嘟囔囔起來。沒成想，這外國人以為她要對話，便只對她一人繼續(xù)講。
李燁茴真是受寵若驚。她一下子把腦子里所有的那點(diǎn)智慧、記憶和邏輯能力都激活了，亂七八糟的詞啊、句啊在腦袋里撞啊、翻滾啊。過往的那些努力如今有了成效，她竟回答上了幾個問題。雖然不流利、聽著也不夠美，但那外國人懂了，周圍人的表情真讓人享受。李葉茴接下來帶這老外去了一層大廳，無論是掛號，還是去正確的科室，她都陪著。外國人是個搞運(yùn)動的，至于是運(yùn)動員，還是運(yùn)動學(xué)，李葉茴沒整明白，只知道不是球類、不是田徑。這次去醫(yī)院，是因為外國人的膝蓋發(fā)了炎。李葉茴納悶，怎么這人看不出一點(diǎn)疼痛。她想問，又不會問，最后只是很拘謹(jǐn)?shù)刈鐾昴茏龅?，送人家出了院?br> 回到奶奶病房后，老人家給她豎起大拇哥。人來人往的可都在議論李葉茴的英勇事跡。曾經(jīng)，人們背地里說她勇敢，是因為她莽撞，現(xiàn)在可算有人對她的腦瓜滿意了。李葉茴渾身舒服。看到那些個大拇指，她干脆也不想和單詞較勁。于是，她合上書，往滿臉紅光的奶奶臉上大大地嘬一口，就溜了出去。
她在醫(yī)院門口上了輛公交車，沒看去哪，只想著坐到終點(diǎn)，再坐回來。她這么想可不代表她不看重自己的時間，因為隨身還帶著點(diǎn)單詞卡片，她準(zhǔn)備好等這激動勁過去了隨時可以學(xué)習(xí)的。然而，到南鑼鼓巷時，她便下車了。這是她最喜歡的地，就是有股子老北京的味。雖然那些店鋪?zhàn)記]人再賣豆汁炒肝，而都是些潮流物件、西式煎餅，但這總體的氛圍還是舒服。自從奶奶出事，她就沒再光顧這兒。
李葉茴抱著點(diǎn)吃苦耐勞的決心，在街邊買了豆汁，邊喝邊溜達(dá)。從南鑼，到鼓樓，最后竟溜達(dá)到什剎海。此時，天都黑了，好多流浪貓成群結(jié)隊地在屋頂上趴著，眼睛很亮，看著排隊吃飯的大隊人馬。李葉茴手機(jī)響了，是母親催她回家。李葉茴便又加快腳步去了冰場，很是感慨地看著人們相互扶持著旋轉(zhuǎn)、滑行。她和爺爺奶奶也在這相互扶持著走過一段路。
她正望著入迷，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竟是鮑建行。李葉茴驚得說不出話，鮑建行倒是很自然。他還是一身名牌，但這些名牌李葉茴一個都不認(rèn)得。鮑建行說自己正在準(zhǔn)備雅思托福，準(zhǔn)備去美國。他又問起李葉茴的準(zhǔn)備。李葉茴說自己就打算上個北京的大學(xué)。她不想和他談前途，便問他來這里做什么，結(jié)果竟發(fā)現(xiàn)，原來鮑建行家在這開了家小酒吧，“地方不大，最好的地段。過來坐坐?！?br> 嘴上說著有事要走，李葉茴還是跟著去了?？蓜傋吡藘刹?，她便邁不動步子，任鮑建行在一旁介紹有多少名人光顧過他們的生意，她什么都聽不見。她看到，李書耳正在五步遠(yuǎn)的地方對來回來去的人發(fā)著邀請。那其實(shí)不一定是李書耳，畢竟那女孩臉上戴著個面具。但那一定是李書耳，畢竟她們之間有些血緣連接。
李書耳的牛仔褲很短，不但臀部的弧線能讓每個系鞋帶的人大飽眼福，褲子周遭開的那些洞啊、口子啊、故意做的鏤空造型啊，把那對腿的白皙、稚嫩全都裝飾得比這冬日得雪還漂亮。
李葉茴不愿往前走。鮑建行順著她的目光，指指面具女孩，“這小姑娘，最近招的。長得還行吧？我媳婦?！?br> 李葉茴的豆汁全灑了，鮑建行急忙去擦金貴的球鞋，可手一沾上那綠色液體，被熏得一屁蹲坐到地上。那女孩也聽到了、也聞到了，她扭過頭看，一雙細(xì)細(xì)的眼睛從面具后面忘過來。她和李葉茴很準(zhǔn)地對了視，爾后，她的傳單也全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