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手機，一個老年手機。
這是我的母親用過留下來的老年手機。
由于長時間沒人使用，手機已經(jīng)無法充電，無法開機了。
但是，我依然把它存放在我內(nèi)心最柔軟的地方……
父親過世之后，母親堅持要一個人獨居她與父親一起生活了30多年的老屋，任憑我們幾個子女怎么勸說，就是不肯離開。無奈之下，我們只好遂了老人的心愿，在老家，給她安裝了有線電視，接通了電話。
有幾次，我們打電話回老家的時候，母親不在屋內(nèi)，聽到電話聲響，丟掉手里的活，奔去接電話?？墒且慌艿诫娫挋C前，沒有耐心的我們，卻把電話給掛了。老人不識字，不會看來電顯示，也不會撥打電話，只好眼巴巴的守在電話機旁，不敢走開，唯恐又失去了和孩子通話的機會?？墒?，有時一守就是半天，她的孩子們卻忙著自己的事兒，把給母親打電話的事情給忘了……
在經(jīng)歷了幾次這樣失望的等待之后，母親終于鼓起勇氣，找到了我——
“什么時候，你也給我買個手機吧?！?/p>
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我，沒想到母親會突然提出這個問題。
我望著母親。
見我這樣望著她，母親好像有些怯生生的看著我。就像當年，我明明知道家里經(jīng)濟困難，卻不得不張口向母親要生活費一樣。
“你們有事打電話回來，我總接不著，一天下來心里都空落落的。”
“要是有個手機，我把它揣在身上，我不隨時都可以接到你們的電話了嗎？”
我恍然大悟，連忙應(yīng)承下來，告訴母親，我下周末回家，就給他買一個手機回來。
在我這里得到了滿意的答復(fù)，母親興奮的像個孩子。
“我知道，這手機可貴了，那我得先縫個布袋，到時候把手機裝在里面。”
看著興奮的母親，我暗自慚愧。我們都只知道給母親錢花，給母親買吃的，買穿的。恰恰忽視了，母親心中。對孩子，那一份永遠的牽掛。
一周之后，母親，便擁有了這一個老年手機。
剛剛有了手機的母親，把手機裝在自己縫制的布袋里，掛在脖子上。把手機放在衣服外面吧，怕人家說他顯擺。放到衣服里面呢，又怕電話來了，聽不著。只好把手機，掖在衣服里面，每過一會兒，就掏出來看一看?？墒墙^大多數(shù)時候，她都只能選擇失望地放回去。因為，并沒有電話打進來……
又一次回家看母親，母親問我：現(xiàn)在有了手機，我方便接電話了，你們怎么不打電話了呀？
我無言以對。
姐姐在一旁打趣到：“他們不給你打電話，你給他們打啊！”
母親看了我一眼，轉(zhuǎn)過頭去看著姐姐，嗔怒：
“死丫頭，不就是欺負我不認識字嗎？”
“我看人家就只是在手機上面按了幾下，就可以打電話了，沒有多復(fù)雜??？”
“教我，怎么打電話，我還就不信了，我就不會打！”
母親認真地看著我，堅定地說。
我端來一張小凳子，坐在母親身邊，從怎么開機，怎么接電話，怎么撥電話，怎么解鎖屏幕，耐心地給母親講解。就像小時候，母親教我怎么穿鞋，怎么系鞋帶。只不過，這次是我講，母親聽。
當天晚上，母親一個人在房間里拿著手機琢磨了半夜。邊琢磨，還邊自言自語的重復(fù)著我給他講的操作要領(lǐng)?！斎唬@些都是后來姐姐告訴我的。
第二天上午，我剛到辦公室不久，電話就打來了，我一看是母親的電話，連忙接了起來，以為有什么急事兒。母親在那頭聽到我的聲音，興奮地叫著：我會打電話啦，我會打電話啦！那個高興勁兒，比當年我拿了中專錄取通知書，還要高興。母親，這個一字不識的80歲的農(nóng)村老太太，用她的愛和執(zhí)著，用心編織著對孩子深深地牽掛……
雖然學(xué)會了打電話，但是母親還是不忍心耽誤我的工作。他主動給我打電話，總共算起來，也不過幾次。聽姐姐說，母親經(jīng)常拿出手機來，念叨著我的電話號碼，一會兒又把手機放回去。——我的電話號碼，母親一直記在心里，隨口就能夠說出來。而其他人的電話號碼，我給他拿了一張小紙片兒，寫在上面，放在她的衣袋里。
有了這個電話，我和母親的溝通多了。氣溫要降啦，記得吃降壓藥啦，工作上取得成績啦，生活中又有不開心啦……，高興的、不高興的，一個電話撥過去，母親一準兒在電話的那頭。她是我最忠實的聽眾。
有了這個電話，我不知道母親是否后悔過。因為，通電話的時候多了，回家見面的時候卻少了……
…… ……
在母親離世前的一個星期，我回老家陪她過周末?？紤]到她一人在家，有個頭疼腦熱的不方便，我還想動員她搬到城里，和我們同住，母親卻還是不肯。
“現(xiàn)在有電話啦，有事兒我會打你電話的。你們就安心工作吧！”
“要是您也像爸爸那樣，發(fā)病就說不出話，您怎么打電話？”我非常不情愿地嚇唬她?！斈辏赣H就是突發(fā)腦溢血，從發(fā)病到離開，前后就幾個小時，期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們的電話號碼，我都揣在身上呢！”
母親掏出我給她打印的電話號碼，“我也給我的那些朋友說了，要是我發(fā)病了動不了，不能說話，讓她們發(fā)現(xiàn)了，第一個就打你的電話！”——不識字的母親用手指指著第一個號碼前的名字——那是我的名字。
我無語地搖頭。
母親自豪地笑了，像個孩子……
一周之后的那個傍晚，電話那頭傳來母親病危的消息。
但是，這個電話卻不是母親的手機打出來的。
——鄰居發(fā)現(xiàn)不對勁時，母親房門緊閉。從窗口看，母親斜靠在椅子上，任由面前的電視機固執(zhí)地播放著無趣的節(jié)目，她的頭，卻扭向床的方向——床上，他的手機靜靜的躺在離她不遠的地方……
——鄰居嚇壞了，輾轉(zhuǎn)找到哥哥的電話，哥哥又撥通了我的電話，告訴了我這個不幸的消息。
半小時后，我?guī)е本溶嚭歪t(yī)療專家，從城里飛奔回老家，出現(xiàn)在母親面前。——但是，母親已經(jīng)不能說話，無法活動。眼角的淚痕，已經(jīng)干了……。專家分析，母親是因為意外因素，導(dǎo)致腦部血管瘤破裂，滲血壓迫腦部神經(jīng)，導(dǎo)致肢體、語言障礙……
母親依靠氧氣和液體，還在堅強地支撐著。
四十三個小時后，直到她的兒女都回到了的身邊，她流出了最后一滴眼淚，永遠的離開了我們……
母親生前說過，他要象父親那樣，走得干脆，絕不拖累我們。她是如愿、干脆的走了，留下我們，陡然陷入悲傷的深淵……
在母親走后的好長一段時間里，一遇到天氣變化，一遇到高興的、不高興的事情，我都會拿起電話，往往是號碼撥出了一半，才回過神來，無耐的放下?！娫捘穷^，已經(jīng)沒人再聽我的傾訴……
至今，手機通訊錄上母親的電話號碼，我仍然固執(zhí)地保留著。捧著母親用過的手機，我能夠清晰地感受到母親的氣息……，明天就是母親節(jié)了，是母親離開我們713天的日子。于是，我在手機上鄭重輸入了下面一句話，算是告慰母親的靈魂：
媽媽，母親節(jié)快樂！
成文時間：2018年5月12日夜，原載《悅讀隆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