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搖歡』

——楔子

傳說,生而為龍,便身懷寶藏,富可敵國。

可搖歡……是一條出生在山溝溝里的龍。她即沒有寶藏,也不富有。

她住的這個山洞是她用尾巴砸出來的,山洞里的清泉是她用爪子刨的,就連隔壁住著的鄰居,也是撿來的……

她的鄰居是四海帝君。

前兩年一個夏季,連著下了好幾日的暴雨,她的山洞被水淹了沒地方睡覺。正在滿山打滾找土地公公給她再騰一個山洞出來,一不留神滾下山,就遇見了破風而來的四海帝君。

說來也奇怪,他一來,這里的天氣都變好了。

于是,搖歡就把他撿回來當鄰居了。

但很快,搖歡就后悔了。

因為這四海帝君的皮相看著俊逸無害,骨子里委實壞到家了。他總喜歡抓她的尾巴,拎她就跟拎小雞一樣到提著。

搖歡出生到現在的日子還不夠人四海帝君的一個零頭,修為低,也沒人教她要怎么修煉。平日里最愛干的事不是掏鳥蛋就是打地鼠,一遇到這種要親自動手的事,自然不是這個千年老妖精的對手。

同為龍族,四海帝君見到她總會嘆氣,說她太丟龍族的臉。

搖歡很不能理解。

這塊山頭因為她的存在,平日里就是附近的村民都要繞著走。就是有些大膽的屁民想上山來降服她,剛走到她家門口就被她一個噴嚏嚇得屁滾尿流。

久而久之,她便成了遠近聞名的惡龍。

她不理解,這么威風八面怎么會丟龍族的臉?

帝君自酌一口,望向遠處海面的目光悠遠:“海上霸主,總不該是你這樣的。”


帝君指尖還夾著一枚白子,白玉做的棋子在陽光下剔透得像是一縷光,在他指尖熠熠生輝。

她的身上是槐樹壓低的樹樹枝,輕輕地替她遮擋清晨還帶著寒意的冷風。


整張漂亮的臉蛋如同凝結的冰凌,透著沉郁的冷冽。

那笑容就如同這山澗里第一縷晨光,溫暖又明亮。

被熱氣氤氳的雙眸漆黑得似是黑曜石,印著絲絲流轉的水光,有那么一瞬,竟是光華千轉。


游手好閑的帝君正倚在槐樹上,他的指尖是從天空中不斷落下的晶瑩。他漫不經心地把玩著,目光卻落在認真修煉的搖歡身上。

在這滿山白雪皚皚的景致里,他冷冽的五官漸漸的,柔和得像是三月春風。


帝君的眼睛漆黑深邃,就像像是子時的夜空,夜色如墨。

笑得雙眼都瞇成了一彎月牙泉。


化形后的搖歡不過十四五歲的模樣,眉色如黛,一雙眼睛如同上好的琉璃,琉璃光淺清冽,映著她眸里的水色,光華千轉。此時她在等他的回答,有些緊張地輕抿著唇角,唇色嫣然。身后曳地長發(fā)如墨色的綢緞,被風吹拂著,露出白嫩圓潤的耳朵。

像山林孕育的精魅,精致的五官處處透著靈氣,美得清冽又空靈。

雖還未長開,卻早有風情。


搖歡眼睛一瞪,揪著它的草草葉把它拎起來,兇神惡煞地拎到面前,一字一句咬牙切齒道:“你再給我說一遍!”

神行草扭頭,格外有志氣:“我就不說?!?/p>

搖歡懵逼:“……”這要怎么吵下去?


它撓撓有些發(fā)癢的草根,突然想起來一些事……

于是,它輕咳了一聲,壓低了聲音很是八卦地問道:“小壞龍笨,化形不知道變身衣服穿。帝君你可看光了?”

話音剛落,八卦的神行草就被帝君一個手指頭摁進了土里……

神行草:“……”珍愛生命,遠離八卦。


霧鏡有些憂傷地問正東捏捏小胳膊,西掐掐大腿肉,顯然還對她身體保持有滿滿熱情和新奇的搖歡:“我一直想問你,你昨日化形的時候沒穿衣服?”

搖歡怔了怔,理直氣壯:“帝君不教?!?/p>

霧鏡:“……”帝君個臭流氓。


天空澄澈,碧藍無垠。

山林間微風徐徐,草木飄香。


低斂下眉目,靜靜地望著杯盞中碧綠的茶汁,那茶香再濃郁,此時嗅來也帶了一絲苦澀。

他俯下身,微涼的手指從她磕紅的額角拂過,那感覺就像是每日初生的第一縷陽光,風吹葉落,再也沒有一絲痕跡。


這是一個臨著懸崖峭壁的山坡,整個山坡上只有一棵光禿禿的樹迎風而立。周圍是低矮的草叢,草葉如同波浪翻卷,一叢一叢,連綿到盡頭。

那聲音,低低沉沉得溫柔,似帶了蠱惑,一路飄進了她的心里。


“那帝君,是希望搖歡走嗎?”她忽然低下頭,認真地看著他。眼里沒有玩笑,也沒有剛才一臉的向往,就像是想要從他的臉上看出些什么來,看得無比專注。

她這樣的神情,認真得帝君連唇邊的淺笑都收了回去。

他忍不住抬手,輕輕地摩挲了下她的頭發(fā),微不可聽的聲音字字落在她的耳里。

他說:“搖歡,我叫尋川?!?br>


霧鏡在她身旁坐下,邊往火堆里添柴,邊撞了撞她的胳膊:“什么煩心事啊,跟我說說?!?/p>

“帝君有名字。”搖歡有些哀怨地掰了掰手指頭:“比我的好聽。”

霧鏡:“……”一天總有那么十二個時辰想掐死這條龍。


火光印在她的臉上,把她那雙眼睛襯得格外明亮。

他的側臉沐浴在陽光下,安靜柔和。

那雙眼睛深邃得如同此刻的夜空,繁星匯成河流,星輝點點。

他手指撫觸的地方便如同被清泉水洗過一般,微微的泛著涼意。


搖歡剛洗完澡出來,長發(fā)濕漉漉地披在身后,那身剛化的煙粉色長裙被她如黑色綢緞般的曳地長發(fā)打濕,像是一朵剛被雨水澆灌過的芙蓉花,花瓣如同凝著瑩瑩發(fā)亮的珍珠,兀自綻開著。

她這會洗過澡,烏發(fā)披在身后,那如墨般的顏色襯得她那張臉白白凈凈的,細如白瓷。精致的五官,似是畫家用畫筆勾勒的,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每一處都恰到好處。

女孩美得就像是待開的九天清蓮。就連嬌艷都含著一絲內斂,清澈又空靈。

她的發(fā)色如墨,倒顯得她的耳朵小巧又精致,泛著如玉般的白皙,看得帝君眸色微黯。


搖歡愣愣地和他對視著。

他眼底泛起的漣漪就像那日他告訴她名字時一樣,似有很多很多的話要告訴她,卻都獨自藏在了心里。

那張俊逸的面龐離得她那么近,近到他眼里一絲波瀾都無法遮掩。

搖歡突然就覺得心口好像被誰用冰尖扎了一下,帶著涼意的痛空落落的不知所歸。

帝君把手攬在搖歡的腰上,像那日抱她坐在樹上一樣,把她放在了石桌上。

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微微俯低了身子看著她,褪去冷清疏離后那抹溫和便顯得格外動人:“我原本是想哄騙你離開,只是你太笨,即使我哄騙你你也許也不知道,我便不忍心了?!?br>


帝君往窗外看了眼,夜空安寧靜謐,星輝錯落,就像每一個平常的夜晚。

夜幕漸漸降臨,夕陽最后一抹光也沉進了地平線里。將暗微暗的天色里,一輪彎月正懸在半空,周圍星輝淺淡,已是要入夜的時辰。

那雙眼睛眼波流轉間明媚肆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朝氣蓬勃。


她仰起頭,尋川便一眼看見了她紅著的眼眶。

搖歡很少哭,以前是每次難過時總能找到發(fā)泄的辦法,后來就是沒有誰能讓她難過。就算是被他惹哭的,也總是作勢。

她雖然不知道自己就是他的軟肋,卻明白她只要做出泫然欲泣的表情他就會不由自主地對她心軟。

但這次,好像是真的要哭了。

他抬手拂開落在她頭上的冰晶,那雙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正專注地凝視著她,眼底的深邃如星河,只是這么看著她,就奇異地撫平了她滿心的焦躁。

尋川反手握住她的手,溫熱的掌心緊貼著她的,替她驅散了不少寒意。

他俯下身和她平視,曲指刮了刮她的鼻尖:“我不會走?!?/p>

他一眼,就看穿了她全部的脆弱和防備。

所以他才說:“我不會走。”


他的笑聲低低沉沉,就像是山林間悠閑過隙的清風,潤物細無聲。

一張臉因醇厚的酒香微微泛紅,就像是五月含苞待放的花蕾,從內至外透著層粉。


夜風徐徐,月光清輝。

整個夜色柔和又靜謐,那酒香乘風飄遠,醉了這山腰半數的妖精。

天色將明未明,墨藍色的天空就像是深幽廣闊的大海,一眼看不到盡頭。木窗的縫隙間漏進來幾縷月光,似蒙著一層面紗,蒙眬得看不真切。


那一聲“尋川”似翻越了千山萬水,遠隔千年,從破空的虛無處傳來。

他仿佛又看到那個在瑤池邊用神行草的草葉輕搔他鼻尖的女孩,看他睜眼醒來又飛快的鉆進水里,掬起一捧瑤池清泉灑在他的身上。

那笑容,連瑤池仙境都失色幾分。


從此以后,再沒有什么能禁錮龍族。也再沒有誰,能禁錮他。

就這樣沉默地站了不知多久,直到尋川的身體變得冰涼開始麻木,他才移開目光,低眸看向懷里已經力竭睡熟的搖歡,輕聲道:“我?guī)慊丶??!?/p>

他的身后,是一望無際的碧藍大海,在將明未明的天色下如同墨藍色的綢帶。波濤洶涌,海浪嗡鳴,都似在歡迎這位海上霸主,重新歸來。


新納進后院的八爪魚精還沒來得及寵幸就被迫吃素一個月,也不知道那條八爪魚精會不會趁他不在家時和家里其他海鮮們勾搭上。

畢竟她腿多……想怎么劈腿就能怎么劈腿。


那雙眼睛似蒙著一層山間薄霧,悠遠又寧靜。漆黑的瞳孔里印著海水中一閃而過的金光,水波蕩漾,璀璨得連同這五光十色的貝殼都有些黯然失色。

窗外是湛藍色的海水,海水里不時有流光掠過,陽光穿透海面,一直落入深海,那光芒在海水里如有了實質,凝成了一支支光束,隨著水波輕輕蕩漾著。


尋川低眸,看半跪在他膝前的搖歡,像是褪去了塵沙。

她的眼里,一片赤誠。


她的聲音清脆,就像是林間翠鳥輕鳴,那清麗婉轉的聲色如同和巖礁石碰撞的海水,來回滌蕩。

日頭已有些偏西,陽光把青灰色的屋檐鍍上了一層金光,不時還有些光束順著飛檐斜落下來,有些刺眼。


她是瑤池所化的精靈,是脫離這三界另存的。

她從池中走來,薄衫輕履,青絲步搖,就像是這美景瑤池,美得不可方物。

她站在碧藍色的水池里,渾身都似披著一縷薄紗,透著一層冷霧。那雙眼如極南之盡的藍天一般,清澈純凈。

她看著躺在岸邊的他許久,掬起了瑤池的清水灑在他的臉上,那些清水就像是他龍宮里鋪陳滿地的水晶,晶透無暇。

他透過那層水霧,似聽見她問他叫什么。

可風一吹,他不知這是幻覺還是眼前的少女真的這般問他了,躊躇良久,沙啞著聲音道:“我叫尋川?!?/p>

尋是尋找的尋,川是山止川行的川。

只是那時候的他不會料到,他此后,竟為尋她,跋履山川。


眉如遠山含黛,那雙眸子澄澈透凈,如瑤池之水,秋水橫波。

此刻彎唇笑著,明眸皓齒,顧盼生輝,已能隱隱瞧見昔日的影子。


天邊的暮靄猶帶著幾分亮光,把如墨般席卷而來的夜色襯得更加匆忙。

寂靜的曠野里,掙脫云層遮掩的月華大盛,月輝靜悄悄地灑落在山林里,像是給萬物鍍上了一層銀輝。

那水聲如珠玉落入玉盤,清脆悅耳。


少女的青澀如含苞待放的花,花瓣仍閉合著,卻擋不住花蕊爭艷。

身后是白茫茫的大雨,她在泛著圈圈漣漪的溪水里,眉目如畫,明明不是嬌艷的容貌,這會容色傾城,引得他心弦輕顫。


傘面上雨滴落下的聲音越來越小,漸漸沉寂,最后安靜得似從未來過一般。

他在這,雨都停了。


山神一走,尋川踏著漫上兩岸的溪水,巡著她的氣息一路往前行。

這件事他做了千百年,早已熟悉地如同每一次呼吸。


那倒映在窗上的燭光里,燭影清晰,就似鋪開的畫卷,一筆一劃都如山水墨畫。

樹干錯落繁茂,雖已近冬日,樹葉蒼翠茂密,陽光從樹影偷隙中落出,洋洋灑灑,如細碎的金葉子,鋪了滿地。

茴離勾了勾唇角,遙望長央城的雙眸似有海浪擊石,澎湃中露出了難掩的戾氣。


這一笑如雪后初融的湖水,漾著煦煦暖暖的無限春光。

月色正好,回廊旁的池塘水波蕩漾,如巨大的鏡子,倒映著整片夜空。


她困得有些不想說話,但見帝君明顯不知她的意思,拍了拍她空出大半的床榻:“帝君,我有些害怕,你今晚便陪著我吧?”

搖歡瞇起眼,一副真的要睡著的模樣,只是半晌沒聽見動靜,費力睜開眼時,就見帝君沉默地站在床前,背光的臉上看不真切到底什么表情。

搖歡想了想,補充道:“若是帝君覺得被搖歡唐突了,大不了明天我就求娶帝君好了?!?/p>

她明明已經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這會半瞇著眼睛靠在床頭,一頭青絲鋪在枕邊,她的唇角還銜著一縷,那副慵懶的風情饒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都要亂了心神,她自己卻不自知。

尋川克制地按下涌上心頭的那點心思,他輕嘆一聲,眉宇間盡是無奈:“不懂的詞義切勿亂用?!?/p>

見她耷拉下眼簾,已經睡過去了,他才俯身替她掖了掖被角,補上還未說完的下半句:“我會當真的?!?/p>

那聲音低不可聞,就如此時的夜風,過隙之處,不染塵埃。


搖歡捧臉:“辛娘喜歡的人長得好俊俏啊?!贝郊t齒白,這輩子雖不是個文弱書生,可看著也差不多了。這種書呆子氣息,真是太禁欲了。

尋川瞥她一眼,語氣微微變味:“你說什么?”

搖歡慣常拍馬屁,聽帝君的語氣不對,毫不猶豫地補上一句,連同那表情包也是配套使用,蹙著眉心,有些可惜地搖搖頭:“可惜了,還是沒帝君好看?!?br>


尋川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快近滿月,那月亮胖乎乎的只缺一個缺口……

搖歡卻忍不住把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他站在樹下,大樹的樹葉已落了精光,清冷的月光毫無遮掩地落在他的身上,把帝君的面部輪廓都襯得柔和了不少。

他披著月光,就像要乘風而去一樣,仙姿出塵,清俊如溪流。

搖歡捧著臉,有些陶醉。


望了一會月亮,夜風漸起。

冬日的夜風已有些透骨,那寒簫的風聲似一張拉滿了的弓,利箭離弦之時,嗚嗚作響,聲如出閘猛虎,吹得身后那片竹林都似在哭嚎。

天上云層隱隱,幾下就被風吹來,漸漸遮掩住了月色,那月光就從云層的邊隙里透出,把烏黑的云層鑲上金線。


夜空里最后一縷月光也被厚重的云層嚴嚴實實地遮擋住,鈴鐺的聲音靜止,耳畔卻似還留有余音,在清脆的響著。

尋川鋪滿月華的雙眸此刻就如夜色一般沉寂深幽,他轉回頭,靜靜地看向坐在路肩上的女孩。

搖歡咬著唇,正在懊悔自己說漏了嘴。

那微微驚訝,自己也未曾料到自己如此蠢笨的模樣,就猶如林中受了驚的麋鹿,惶然的用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望著他。


望著她的眼神幽邃如同子時的夜空,星輝盤亙,斗轉星移。

她那如清晨山林間的麋鹿一般清澈的眼神看得尋川一舒心頭悶氣。


不遠處花海隨風舞動,顫抖的花瓣,浮于花蕊的仙露,清脆的鶯啼鳥鳴。

茂郁的梧桐樹上,鳳凰垂著尾羽,仰天長鳴,鳳鳴聲如悅耳天籟,聲過花海,迎面拂來,如春風化雨,讓眾仙俱是精神一震。


她那青色的背影似還有殘影留在那,看得他忽然心生悲涼。

他眼前似看到了幾千年前,也有這樣一抹頭也不回的身影,在他面前轉身而去。

此后,他等了很久。

日出,他便坐在池邊望向她離開的方向,日落,他枕著漫天星宿同眠。就這樣等了不知道多少年,把歲月都熬老了,然后等來了一個她身死的消息。


池水周圍的花瓣無風自舞,有不少花瓣隨之飄零著落下,如同盛大的花雨,花瓣落在水面上鋪了一層,層層疊疊的隨著水波來回蕩漾。

他低沉的聲音和竹葉被風輕撫的簌簌聲融為一體,那么的悅耳動聽。

云層里轟鳴著,隱隱顫動的雷聲正伴著閃電一聲聲破空而來。


清心星君連連應好,起身之際,瞄了眼被掛在假山上的那個女子。

他是親眼看到搖歡由青龍化形的,本著拍好神君的馬屁好辦事,當下抱拳夸贊道:“神君何時有了這么貌美如畫的女兒,當真是比有仙界第一美人之稱的百花仙子更美上不知多少?!?/p>

他自以為這馬屁拍得好,結果話音剛落,就覺周身氣息一涼,那來自上古龍神的威壓如濤濤江水直直壓下,直把他壓得胸膛都要貼上大腿,喘不上氣來。

清心星君一臉的懵逼,怎么了?他說錯什么了?

被掛在假山石上的搖歡看了眼頃刻間烏云滾滾的天空,心里分外同情這個清心菌。

想當年,她一時好奇地問教她法術卻不當她師父的帝君是不是就是她那不負責任的親爹時,可是被拎著尾巴倒提起,掛在槐樹上風干了好久。


夜深。

風聲漸起,烏云層層疊疊地堆積而來,不多時,便淅淅瀝瀝的下起了雨。

雨滴落在屋檐上,清脆的敲打聲如一曲安眠的樂曲,聽得搖歡昏昏欲睡。腦子里紛亂無章的思緒似被這雨聲一點點梳理開,她閉上眼,漸漸沉入睡夢。

夢里黑漆漆的,像是處在連月色都沒有的深夜。


“你早就是我的心劫了,多一分怕唐突,少一分怕怠慢。我的心意,你如何能明白?”


他勾唇一笑,那俊美的面容如春風化雪,溫柔得直撥搖歡的心弦,引得她那顆芳心又不受控制地“噗通噗通”跳起來。

她彎起眼睛,眼底的光華燦若星辰。

雨聲就如竊竊私語的情話,把這夜色都柔化成了綢緞。

她掩唇輕笑,雙眸彎彎,似近新月時的下弦月,眼里月華大盛,竟比屋內燭火還要明亮些許。


比背著生生世世輪回之苦更苦的,是往后一切都與她無關。


搖歡不著痕跡的一路退至門口,正欲開門,便聽身后皇帝遲疑著問道:“你還未告訴朕,不久后將至的天機是什么?!?/p>

???

搖歡頓住。

她隨口瞎掰的嘛。

辛娘尚能看清一些凡人的命格,卻也窺不透這凡間帝皇的心思。

更別說她了……

搖歡想了想,靈光一現,一本正經道:“過幾日會有人來搶走你家做脆皮鴨做得格外好吃的御廚,你可要當心了?!?/p>

皇帝呆愣了一瞬,隨即震怒。

這他媽是天機?


他溫熱的唇落在她的額前,輕輕一吻,吻得珍惜又認真:“九重天外的風光都不及你?!?br>


他抬手摸了摸她柔軟的頭發(fā),目光一瞬間悠遠得似透過她看向了早已呼嘯而過的曾經。

那聲音,就如低沉的古樂,幽深動聽。

月上枝頭,清輝滿地時,她才慵懶醒來。


然后她看見了站在岸邊的茴離。

他靠著大樹,正漫不經心地看著在湖水里撒歡的她。

這一眼看盡了春夏秋冬,從滿樹桃花綻開的春意里一直看到了冬雪綿綿壓枝頭的冬日。

他坐在大樹的枝椏上,手中拿著在池邊折下的一支紅梅,就這么輕嗅著梅香,淡笑著望著站在樹底下的她。


門扉“吱呀”一聲被推開,一道修長的身影邁進來。

他的肩上,還披著從忘川回來時染上的寒意。

而他的身后,卻倒映著整片夜空最璀璨的星輝。他身披清輝邁進屋里,就像是點亮紅燭的星火。

漆黑的夜里,他獨自明亮著,溫暖也熾熱。

那些由心底漫起的寒意,似乎就這么輕易被驅散。了。


茴離這么一句冷淡至極的“為他送了一次命還不夠”就像是冬日里破冰而出的錦鯉,滿目蒼涼。“

前世你為幫他渡劫神隕,渡劫之雷劈散神魂,險些就此煙消云散。你不記得,可我記得。”茴離的語氣漸冷,就連那眼神都帶了幾分弒殺的寒意。

“結果成就了他上古龍神的神名,你落下了什么好?前塵往事皆忘,如今……”

搖歡眨了眨眼,對茴離憤慨的語氣陡然轉換成遺憾表示了不解:“我如今怎么了?”

好吧,她又蠢又懶,和前世那個美得快沒邊了的瑤池仙子差遠了……但這種自我認知由別人點破,還是很不爽啊。

她把手中杯盞重重地擱置在手邊的案桌上,一臉的不高興:“話不投機,得讓帝君親親抱抱才能好了?!?br>


茴離輕嘆了一聲:“你有守衛(wèi)瑤池之責,不能擅離。我就動手替你構設了這個幻境,你想走多遠便可以走多遠,想去哪便能去哪。周山雪境,荒蕪沙漠,綠川清流……”

搖歡默默地把正要從小香囊里掏出來的捆仙繩塞回去,若無其事地把雙手負立在身后,遙望著眼前默立的冰川。

他說的這么深情,她都不好意思做綁架的勾當了……


他從不曾用前世去困擾她,就是知道,她仰慕的是觸手能及的他。

而他,無論前世今生,深愛的,只有她。


瑤池碧波,被夕陽的金光鍍上了一層亮澤,水波蕩漾間,粼粼水光如煙云,縹緲浩瀚。

水面水波忽然起了波瀾,水紋如被攪亂的心湖,一圈一圈地往外漾著漣漪。


——茴離

幻境之中。

茴離靜靜地凝視搖歡良久,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低下頭淺淺的一笑。

那笑容溫和,還留存著時光的痕跡,一時竟柔和了他頗有些妖異的面容,那雙總帶著幾分陰鷙和冷意的雙眸也如春風化雨般溫柔著:“可我只認定你呀?!?br>

……

魔生九子。

茴離是魔王最小的兒子。

與一般最小總是最受寵的定律不同,魔界唯強者是尊。

三界混沌之初,神魔大戰(zhàn)不休。

茴離出生前,因母體受創(chuàng),天生體弱,并不善戰(zhàn)。

成年后,魔王賜了一座都城,封賜王爺,放任他自生自滅。

那座都城就是如今的嶺山。

混沌之初,嶺山還是魔界的地盤,它連通生死,交貫陰陽,是當初無人愿意涉及的邪惡之地。

也因此,無人知曉,這嶺山之北,通達仙界。

仙界第一重天,便是西王母駐守的昆侖山脈。

茴離起初也是不知道的,直到那年,他在嶺山北側,重傷正要前往仙界的尋川。

這才知曉,嶺山之北竟有扇直通仙界昆侖山的大門。

昆侖山脈縱天入地,連綿萬里,光是一座山體便比嶺山還要大上許多。

流水飛禽,仙氣浩瀚。

是他不曾見過的仙境美景。

洞開的仙門之后,有一仙子倚坐在樹枝上,手中正拿著花枝逗弄三歲的小男孩。

男孩一臉的不耐煩,卻連避也不避,直直地望著她。

似詫異仙門忽然打開,遠遠的,她就側目看了過來,眼中驚訝之情如受驚的林鹿,倉惶不已。

那是茴離第一次見到她。

第一眼,便入了魔。

從此她就是他的心尖肉,指尖光。無數個日夜里,都念念不忘。

茴離以前以為,魔就是魔了。

可遇到搖歡之后才知道,原來魔也能入魔。

仙境浩瀚的仙氣對他有灼傷之痛,可即使如此,也阻擋不了他每日沖開仙門去往瑤池。

從剛開始只能待幾息時間,漸漸的,即使仙氣灼體,他也能忍受了。

他的怯弱讓他只敢藏在樹蔭里悄悄地看她,有時候來的不湊巧,會整天看不見她。

若是幸運,便能看見她陪著被他重傷的那位龍君在湖邊散步。

有時也會是她獨自一人,嬉鬧玩水,每日總是無憂無慮的,仿佛這天地間就不會有惹她煩心的事。

后來?

后來好像是被發(fā)現了吧。

他的魔氣日日增強,到了連他也無法掩飾的時候。

她就在湖中抬起頭來,那么準確地一眼就看到了藏在滿目繁茂樹枝里的他。

那眼神,就好像她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

那時,他重傷龍君的消息魔王已知曉,魔王似才想起還有他這么個兒子一般,下了幾道令書派遣使者來召他回魔都。

他耽擱了許久,直到再也拖延不下去那日。

他沒再躲藏。

哪怕如今已經過去了萬年之久,哪怕滄海已變,他仍舊記得那一日,他坐在湖邊看著她從湖中破水而出的模樣。

就像是一尾美人魚,從水波粼粼中一躍而出。

她周身水珠就似跌落玉盤的珍珠,盈盈發(fā)亮。

他坐在湖邊,忽然就把什么都忘了。

……

搖歡被茴離的眼神看得有點發(fā)毛,順手擼了一片葉子叼在嘴里。不料,她的手剛摸到那片樹葉,就徑直地從翠綠的葉子中穿了過去。

搖歡有些吃驚。這幻境雖然是幻化出來的,但里面的道具能不能走點心?

就這么穿葉而過,她有點方啊。

搖歡不信邪地又輕輕把手放到葉子之后,指尖還能觸到葉子棱角的觸感,白嫩的掌心卻已能看到透明的葉子里那些紋理和脈絡。

她蹙起眉,有些不解地望了眼茴離。

后者卻很不在意地一笑,淡聲道:“這個幻境,許是維系不住了。”

他話音剛落,搖歡棲身的這棵大樹就似碎片一般,瞬間碎成了一片片光影,沒幾下便如煙塵一般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整個大地開始如初時那樣地動山搖。

眼前光影離奇,就如一道深邃的漩渦,帶著無法比及的力量瘋狂地往她卷來。

它擠壓著整片幻境,把所有的空間如同碎片一樣攪碎成光影,盡數吞沒。

搖歡的長發(fā)被那股妖風吹得兜頭卷來,她手忙腳亂地撥開頭發(fā),正欲掙扎下破開幻境,腰上一緊,她被人用力地拉進懷里。

那股蠻橫又霸道的力量如同鎖鏈一般緊緊地把她困縛在懷懷中,飛快地遠離那越來越瘋狂的漩渦。

搖歡剛撥開的長發(fā)又換了個方向兜頭卷了上來……

她慌手慌腳地撥正長發(fā),不再被遮掩的目光不經意地落在剛才站立的地方時,微微凝滯。

茴離依舊保持著剛才和她說話時的那副模樣,靜靜地站立在原處。

仿佛不知道身后迎來颶風和漩渦,也不知整片幻境正在分崩離析,他站在那,如同塑立的石像,沉默而安靜。

身后的漩渦和狂風并沒有驚擾他半分。

他定定地望著她離開的方向,眼瞳里倒映著四周被漩渦分刮的光影和碎片,唯獨她的身影即使在這片混亂的景象里也清晰得幾乎透明。

搖歡心下一驚,正欲提醒他快點離開。

剛啟唇,便見他身后的漩渦驟然逼近,颶風掀起了他的衣袍,他的長發(fā)飛舞著,漸漸遮掩住他的視線。

他瞇起眼,勾著唇沖她擺擺手。

明明說著再見,卻連轉身離開的意思也沒有。

雙目凝視著她漸行漸遠,那眼底,似有比桑田滄海還要深厚的感情在破繭而出。

這樣的神情,恍然間就和搖歡深埋在靈魂最深處的某段回憶有了重疊的陰影。

她心中劇痛,就似被人抽去龍筋剝去龍鱗一般痛得呼吸一窒。

那些本就在她身體里寄居東西,仿佛在剎那,蘇醒了。


——前世

她想起來了。

所有的一切,都想起來了。

瞬間注入她靈魂深處的記憶就似涌入她身體里的颶風,一點點蠶食著她的骨血,侵占著她身體里的每一寸地方。

那些曾令她痛不欲生的回憶,就如同一碗忘川之水,苦澀又寒涼,飲入似能把心也凝結成冰,呼喚百鬼叢生。

她記起了在瑤池誕生之初,那日驕陽似火,她躍出水面,看見遠處昆侖山脈如同盤踞的巨龍,龍首之上結著萬年寒冰。

山頂白雪皚皚,如同披著銀紗,圣潔美麗。

那浩瀚的仙氣,就如清早覆在花枝草木上的仙露,讓人聞之便是精神一振。

她也記得自己赤腳走上昆侖山,腳下雪粒就似有了溫度一般,冰凌遇上她皆化成了一泉清流,水珠盈于白雪之上,就如細碎的珍珠,顆顆晶瑩。

山頂是昆侖山萬年如此的寒風肆意,她站在山頂,遠目眺望整座山脈時,看到了無窮無盡的光景。

遙遠之處有仙門,祥云繚繞。

仙鶴在蒼穹之頂飛過,偶爾留下幾聲輕啼,清脆如過耳的風聲。

她在山頂站了許久,久到昆侖山山頂的風快要把她凝結成一座冰塑了,她才沿著一路蜿蜒曲折的山脊下行。

山脊高聳,就像是一條披著草木的巨龍,雄偉又壯麗。

她的世界在最初時,便已有他的影子。

她還記得在她肩上還披著未化的冰凌和白雪回到瑤池,唇角凝冰,正想躍入瑤池暖和暖和時,曾不小心踩到了回淵。

他那時還未化形,如任何一株普通的蘭草一般,既不別致也不特殊。

可寂靜的瑤池里,唯有他嚶嚀的聲音,如同天籟一般,敲醒了她正欲重新沉睡的心。

瑤池之靈,大地之脈。

她現世那日,凡界紅霞漫天,仙界雙鳳爭鳴,就連魔界魔氣沼沼生靈涂炭的地方也有百花齊開。

……

她在瑤池一待千年。

久到她都快忘記自己叫什么的時候,終于有人叩響了仙境之門。

她帶回了重傷的尋川,她不知道該怎么給他療傷,便一股腦的把自己會的治療法術全部拍在了他身上。

終日無所事事的她似乎終于有了需要她做的事情,她開始每日特定一個時辰去看看昏迷不醒的神君,拍幾個治療法術。再捧一掌瑤池之水,像澆灌花草那般澆灌他。

雖然每日澆灌后,他似乎并不領情。

她也樂此不疲。

尋川傷勢大好后,再也不整日昏睡。

他清醒著的時間比睡著的時間要久許多,即使是一個養(yǎng)傷的人,他做的一些事也比她有趣很多。

搖歡學著他那樣,給自己在湖邊置辦了一個軟塌。陽光好時,就把軟塌搬到桃花樹外,嗅著花香曬曬太陽。

不知何時起,他們每日都要說上很多的話。

漸漸的,搖歡就知道,瑤池仙境這扇仙門之外還有許許多多像他們這樣或者不像他們這樣的人,他們每日做的事情都不一樣。

有凡塵的人為溫飽名利忙碌;有仙界的人為尋歡作樂奔走;也有戰(zhàn)士,正在為戰(zhàn)爭浴血奮戰(zhàn)著。

搖歡還曾托著下巴,天真地問他:“我是不是就是你說的為尋歡作樂奔走的人?”

她有時興起,就會走上半天,去昆侖山頂看看云海,吹吹風,看看雪景。有時會沉入瑤池湖底去捉一小尾格外靈活格外難抓的小銀魚,然后放走,再抓。

總之,她也許是最不務正業(yè)的神仙了。

那時的尋川怎么回答的?

好像只是微笑地搖搖頭,又好像是無奈地點了點她的眉心。

記憶久遠得連她也想不起來了。

后來的后來,搖歡就不愛去爬昆侖山了。

想看雪時,不用去遠處披雪的山頂,他指尖那抹銀光似藏著一個大千世界,她喜歡的任何東西,他都擁有著。

搖歡對每日要捉的小銀魚漸漸就沒有了興趣,比起每天長得都一樣的小銀魚她更喜歡這個皮相俊美的神君,喜歡他日日陪她玩,教她新鮮的東西。

口渴時她不再掬起瑤池之水就喂進嘴里,她會用白雪桃花煮茶,還會用樹枝搭成篝火架烤倒霉被她抓來的仙鶴吃;還學會了挖洞埋上瓜果釀酒喝。

這些都比以往她搭針穿線給自己織衣服啊,用瑤池之水給花草樹木澆灌啊,每日修剪花枝小魚有趣太多了。

……茴離

沒過多久,她又在瑤池認識了個新朋友。

他叫茴離。

其實她知道他的存在已經很久了。

這是一個與她和神君都不同的一縷氣息。

渾濁,壓抑,陰鷙。

他躲在暗處,就像是伺機而動的獵豹,可他身上截然不同的安靜氣息又讓她困惑不已。

她對氣息極為敏感,又有回淵讀心,知他并沒有惡意,便大方地把他歸納成流連瑤池美景,留戀她美貌的一類生物。

可后來,他卻不甘于只待在暗處了。

他像一個神奇的織夢者,會把外界好玩的東西編織成一個幻境。

搖歡進過他的幻境幾次,每每都能一眼看出幻境中的陣眼。

這樣的日子沒過多久,他便告知說要離開了。

……

他的離開,把仙界第一重門的位置暴露給了魔界。

某一天,沉寂了百年有余的仙界之門,忽然就被撞響了。

魔界大軍入侵,魔軍揮矛直上,她生存千年之久的瑤池就如同被推倒的熔爐里冒出的火焰燃燒殆盡一般,瞬間就被摧毀得生靈涂炭。

這是她第一次直面戰(zhàn)爭的兇險。

瑤池碧藍的水面渾濁不堪,圣潔壯麗的昆侖山脈到處都是被魔兵摧殘后的殘垣斷壁。

是茴離。

讓魔君知曉嶺山之界的盡頭便是瑤池仙境,而昆侖山作為仙界第一重天,被魔軍如此重傷,有如折斷了一雙翅膀,狠狠吃了一虧。

她站在九重天上的瞭仙臺送尋川出征,他飛舞起的戰(zhàn)袍,就像是鼓動的風帆。

她仍記得,他回頭時,隔著仙界千軍萬馬回望的那一眼,似有道不盡的話,悠遠得如同重山疊嶺的昆侖山,山影一重又一重。

他頭盔上的翎羽是鳳尾上最鮮亮的一支,還是她偷偷在鳳凰的尾巴上拔下來的,為此被記仇的鳳凰追了仙界一整圈,險些就成了笑柄。

可那一刻,搖歡只覺得他耀眼之極。

就像是她初生時所見的那輪驕陽,亮眼得不能直視。

尋川帶兵出征,百年有余,兩軍于昆侖山為界膠著。

他知道她喜歡昆侖山頂的大雪,為此駐守百年,只為爭得一息之力,逼退魔兵。

一次告捷,他讓鯤鵬傳訊,邀她至昆侖山巔。

昆侖山的山頂,依舊是白雪皚皚,大雪漫過一座山頂又一座山頂,就像是披著一件銀色的紗衣,連綿著,一重又一重的山脈

那次,也是搖歡第一次看到在戰(zhàn)場上的蒼龍。

他的體內流淌著戰(zhàn)神一脈的血液,墨色的鎧甲在陽光下猶如流淌著的碧玉,那翠色猶如蒼龍在他的戰(zhàn)袍上游走。

戰(zhàn)場之上,龍吟陣陣,壓抑得敵軍止步不前。

他就是那個神,是她唯一的信仰。

以昆侖山為界的戰(zhàn)場,血流成河,百鬼哭嚎。

她當夜便返回了仙界,鎮(zhèn)守九重天。

不知年月過了有多久,前方終于再次傳來捷報——尋川重傷魔君,把界限劃回魔界。

戰(zhàn)爭,結束了。

搖歡在瓊臺聽到傳訊已是幾日之后的事,她歡喜之極,從瞭仙臺上,那曾經送他出征的地方一躍而下,想趕去昆侖山迎接他凱旋而歸。

那時的歡喜,仿佛到現在也能透過她的心口,溫暖她全身的血液。

他回來,是要娶她的。

她要住回瑤池,以后還能年年年去昆侖山巔上看雪賞梅煮茶。

不料,她的滿心歡喜還未溫熱。

天命就和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她在昆侖山守了很久,并沒有等來領著大軍凱旋而歸的尋川,她等來的,是尋川被創(chuàng)世神弦一封印的噩耗。

她留下回淵,獨自一人去尋弦一,還未靠近仙門,便被聞訊而來的茴離悄無聲息地挾走。

搖歡那時才知創(chuàng)世神弦一以尋川有危難蒼生的天劫未渡為由,把他封印在無名山內,以天地五行之陣封鎖他的神脈,幽囚于他。

他的功勞剎那間便被人遺忘了,沒人記得是誰數百年來領兵駐守昆侖山脈,死守著仙界第一重天。

也沒人記得,他為了重傷魔君,只身一人深入敵陣,險些就以命換命才得來的勝利。

好像所有的事情,在一息之間,天翻地覆。

無名山,無名山,沒有名字,也不知在何方。

她曾向往的四海八荒,她曾仰慕著的廣闊天地,此時便如同一個巨大的囚籠,從頭至尾把她牢牢地鎖死在了昆侖山脈里。

頭一次。

她聽不到他的呼吸聲,尋不到他的歸處。

沒有他的訊息,她就如同被整片天地放逐,毫無方向。

不日前,三界內忽有傳言:“瑤池仙子的精魄乃世間凈物,含昆侖山上古靈氣,承天地神脈,食之精魄可晉升神位?!?br>

神,承繼神脈,天佑神力。

一己之力便能傾滅魔軍數萬之眾,是絕對的權利象征。

而弦一,是神明唯一留下的后裔。

他的存在,早已超越了信仰。

所以,他封尋川為戰(zhàn)神,無人異議。

他封印昔日并肩作戰(zhàn)的尋川,他說這是天理正道。

他說搖歡的確是瑤池所化的精魄,繼承了昆侖山留存的上古神力,這是天道欲讓神族重歸再臨。

他似絲毫不知自己能一言定生死,把尋川和她悉數推入了絕境。

搖歡被迫藏入這片冰原荒地里,躲藏三界內開始瘋狂抓捕她,食她精魄的仙魔妖族。

像是有人算計好了要把她逼入絕境,她聽不到外界風聲,收不到任何尋川的訊息,這座銀白色的囚籠,就如同量身定制的一般,牢牢的把她困死在了原處。

這里沒有昆侖山浩渺的仙氣,沒有陪她說話解悶的回淵,也沒有供她玩樂解悶的小銀魚。

可她懼怕的不是三界到處想要捕獲她的人,也不是這無盡的孤獨和安靜,她懼怕的是再也尋不到他。

她一路遠行,打聽著無名山的方位。一路躲躲藏藏,幾次身陷險境。

尋了不知多久,就像是茫茫大海里尋一根繡花針一樣。

她翻遍了四海,掀起了八荒,仍舊毫無頭緒。她走了很久很久的路,從凡界到魔界,甚至連有可能的仙界之地也冒險踏入過。

她曾向往的廣闊天地,她一路走,一路看,看盡了三界炎涼。

凡人修仙大多為了飛升成仙后能夠長生不老,沒有煩憂。可這種歲月無盡頭的日子,與她而言,漫長得就像是一場緩刑的無盡的折磨。

她無望地尋著一個人,不知尋了到底多久。

有時路過凡界,她覺得渴時,會在茶棚里坐下。

燕京都城外有一老嫗為尋進京趕考的兒子一路尋至燕京城內,因毫無頭緒又無錢財留居燕京城內,便搭了這個茶棚維持生計,繼續(xù)尋聽她的獨子。

搖歡第一次歇腳是因為剛剛躲過一個魔界的魔族,受了輕傷,又不便調養(yǎng)。便在這茶棚里小憩了片刻,老嫗端上來的,就是她煮的桃花茶。

和她仍在瑤池無憂無慮時品嘗到尋川給她煮的桃花茶一樣的味道,味醇又香甜,細品又能品到茶中苦味,留于舌尖澀澀地發(fā)干。

許是經歷相似,又許是這桃花茶有故人的味道,她流連了幾日,直到不得不繼續(xù)上路。

等她想到這老嫗再來時,這里的茶棚已換成了一個年輕人,雇了一個瘦小的男孩。

搖歡在茶棚前坐下,嗅著那些茶葉的香氣,知道那老嫗是再也回不來了。

她最后到底有沒有打聽到她兒子的下落她也再無法知曉了。

后來的后來,她偶爾也會再次路過燕京,每次出城再看,這人世的變化早已如白馬過隙,風聲過耳難再回頭。

想過放棄嗎?

想過的。

她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可是找不到,怎么也找不到。

就像是有人知道她會去尋找,所以特意掩蓋了他全部的蹤跡。

這么多年,她就如陷入了一個怪圈,永遠奔走在這些地方,卻一無所獲。

她想回到瑤池,每日過著不知憂愁的日子,閑時可搭扇煮茶,去昆侖山賞賞雪景,再不然下湖捉魚也可。

可這些念頭不過一息而已,便很快被她狠狠地丟開。

她只要想起那日站在瞭仙臺上送他出征,他轉頭回望時的眼神,就覺得心都被他捏緊了。

遙遠的地方,總有他的聲音在呼喚著。

搖歡,搖歡……

她丟不下他的,因為,哪怕只是想起他,便已讓她覺得無法呼吸。

她一路尋到嶺山,終于聽到了有關他的訊息。

弦一封印尋川在先,放言讓三界之人追捕她食她精魄在后,顯然是對某些她所不知道的事情有所圖謀。

絕不是外界猜測的,不想尋川這第二個神明搶去他創(chuàng)世神的風光這么簡單。

顯然就是一出引君入甕。

他在誘她,送上門去。

哪怕她已知曉,這就是一出陰謀,一出針對她和尋川的陰謀,她也義無反顧要追隨而去。

那些無窮無盡等待尋覓的歲月,已磨平了她全部的棱角。

她只想看他一眼,哪怕是一眼,此生便已遂愿。

她一人獨自行路過橋,偶有閑趣時,也曾漫無目的的漫步在荒野之中,看他曾說與她聽的各色景致。

本是他許諾要陪她走遍的地方,即使風景再美也仍顯孤涼。

她無處述說的苦悶委屈,無處發(fā)泄的怒氣恨意,此時似乎終于尋到了一個出口。

即使等待她的會是天池無盡寒涼的天池之水,洗髓之痛;即使等待她的會是曾熟知熟識之人編織的天羅地網;即使等待她的會是世世輪回,精魄灰飛煙滅,她都要為尋川,為自己求一個公道。

她就是想看看,這蒼天,要奈她如何!

她本想向玉帝向弦一求個公道,哪怕拆了九重天她也在所不惜。

可這個想法,在她看見尋川的剎那,瞬間就變了。

天池的水灼傷著他的經脈,洗滌著他的龍骨,沖刷著他全身的傷口。身體完好時浸泡天池之水尚不能忍受,何況他此時渾身的傷口都浸泡在天池之水里,那已經沒有一處完好地方的身體,早已千瘡百孔。

斷裂的龍角,黯淡的龍鱗,那痛苦的龍吟之聲,即使在遙遠的昆侖山巔都能隱約可聞。

尋川最擅隱忍,魔劍切斷他的龍骨,攪亂他的龍脈時他都能一聲不吭,能讓他這般嘯聲不止,顯然已痛到了極致,無法再忍。

和一直印在她心底如同圣地一般的昆侖山山頂滿目銀白的雪一樣,尋川的龍血染紅了大片天池,那血腥之氣濃郁得就如冥府的忘川,只差有怨靈啼哭爭鬧。

她做好的那些心理準備,在他面前,瞬間潰不成軍。

那無法抑制自己噴薄而出的怒意,幾乎要燒毀整個仙界。她不要公道了,要來公道又能如何?豈能彌補他在這天池之巔所受的所有傷害,所承受的痛苦?

“你再忍著些。”她托住尋川的胳膊,全身倚靠著他的重量她已有些不堪負重。只是這些,她并未在面上表露分毫。

她遠遠地望了眼九重天上那漸漸靠近的光點,咬牙道:“我先帶你去昆侖山養(yǎng)傷,日后再來討算這筆賬。”

尋川的氣息虛弱得幾近氣若游絲,染著鮮血的手指卻輕輕地握了一下她的手心。

這樣的回應就如給了她一顆定心丸一般,讓她慌亂不已的那顆心頓時便安定了。

“搖歡?!庇竦垡娝?,開口喚住她:“龍君虛弱,你們走不了的。”

搖歡冷眼看向他:“今日誰阻我,我便殺誰?!?br>

昔日的瑤池仙子,一顰一笑皆是風景。她似每日都沒有憂愁,就是遠望出神的模樣都美如墨畫,何時有人見過她冷下眉目,滿臉沉郁的模樣?

那渾身戾氣犀利了她的五五官,竟比幾百年前……更出塵了。

這出其不意的一招顯然讓對面看熱鬧的眾仙都慌了神,這一打岔,等那條水龍被弦一神君壓制下去后,只剩一塊浮雕的鎖仙臺上早已不見了尋川和搖歡的身影。

當下化成一抹光,飛速趕往昆侖山脈。

只可惜,這如意算盤還沒打響,就在昆侖山頂被追來的弦一攔住了去路。

全身重量全部倚在搖歡身上的尋川此時如同蘇醒了一般,松開她,面容冷峻地直直望向山巔白雪皚皚里,他昔日曾一起并肩作戰(zhàn)的摯友。尋川的目光落在他眉間,嘆息道:“你何時,入魔了……”

有風吹起雪粒,洋洋灑灑一大片雪白乘風而來,似九天玄女手中的白紗,紛揚飄舞。

這昆侖山一戰(zhàn),再也無可避免了。

搖歡聽完全部,又驚又怒。驚的是事實真相,怒的是這弦一把所有一切托盤而出顯然是沒把他們這兩個傷兵殘將看在眼眼里。

她隨手把手中鎮(zhèn)妖劍擲入腳下雪地里,劍身直入地面半個劍身,發(fā)出一聲鏗鏘之聲,如玉器碰撞,發(fā)出一聲清脆的嗡鳴。

就似它也在鳴不平一般,那微微顫抖的劍身,宛若游龍,直指天際。劍鋒犀利,如秋風掃落葉,直掀起橫切整座山脈的劍鋒。所到之處,山體崩裂,白雪四濺。

昆侖山的盛景,此時已宛如修羅場,拼殺著不絕的殺氣。

搖歡盛怒,那怒意燒得她渾身血液都似在沸騰。

只可惜,她的確不是弦一的對手,沒過幾招,便輕而易舉地被弦一斬落在昆侖山巔。搖歡躺在雪地上,內臟如同被一雙大手碾碎了一般,疼痛從四肢百骸傳來,不停地匯入她的心口。她仰頭望著湛藍的天空,眼前模糊得似隱隱看見了尋川。

他在滿山鎮(zhèn)妖劍的悲鳴聲里,蹣跚而來。單膝跪立于雪地之中,沒有她緊緊握著的雙手早早已冰涼。他抬手扶起她,微微微微顫抖的指尖拭去她唇角溢出的鮮血。

曾經日夜為戰(zhàn),如同修羅地獄般的戰(zhàn)場他都能冷眉相對。卻連她落于雪地時一聲痛哼都無法忍受,心疼得似被碾過骨頭的人是他,瞬間如同被扼制了咽喉一般,呼吸急促地幾乎窒息。

他一直妥帖護在身后的人,他豈會舍得她受這樣的傷痛。

搖歡知他此時所想,忍不住噘了噘嘴:“怪我,平日總偷懶?!?/p>

如今想護一護尋川,都落得如此狼狽。

他低頭在她眼角印上一吻,低聲且溫柔道:“不怪,護你本就是我的責任。”

他的眼神溫和地望著她,一如當年看著她煮碎茶杯手忙腳亂時的模樣。一切都未變。

“莫尋我了?!?/p>

他曲指在她鼻尖輕輕刮了一記:“我應許不了你來世了?!?/p>

昆侖山上呼嘯不止的風,忽然就安靜了。

那磅礴紛飛的大雪也在頃刻間如同斷了線的紙鳶,從空中洋洋灑灑落下。

那雪花落在他的頭頂,落在他的肩頭,也落在他的眼睫之上。

昆侖山腳下的瑤池仙境四季如春,從未有過如此滂沱傾城的雪景。卻有桃花花開時,春風拂面,桃花瓣從枝頭被拂落,紛紛揚揚地就如這昆侖山的雪景一般。

花迷人眼。

搖歡至今還記得,當年她一覺醒來,從湖中破水而出時,驚醒岸邊休憩的尋川,他從落了滿身的花瓣里睜眼看來時的模樣。

她喜歡那樣的尋川。

無事庸擾。

如今昆侖山的雪景里,他的皮相被襯得三界都尋不出第二個個人來,卻好看得搖歡有些鼻酸。

“我從未想過要你的來世?!?/p>

她伸手,把他的手緊緊地握在手心里:“我生來本就孤獨,這么漫長的時光里我還要你的來世,豈不是太過貪心了?”

她的確未曾想過要尋川的來世。她生在瑤池,蘇醒時恍若已沉睡了整整萬年,那盛開在她心底孤獨的花花開不敗,她怕極了沒人陪著她。

“我不要來世,可是為了好好過完這一生。”搖歡吸了吸鼻子,有些可憐地望著他:“來世誰知道我們會變成什么,可今生,我還沒能嫁給你,你不許丟下我?!?/p>

她心中那強烈的不安此時已如扎根在心底的藤蔓,即使風再猛烈,雨再狂暴都驚擾不了它往她四肢百骸里的生長趨勢。

那不在她掌控之內的感覺,糟糕透頂。

“舍不得?!睂ごê鋈惠p聲一嘆,凝望她的雙眸里似有幽沉的浮光一閃而過。

舍不得什么?他卻沒再開口。

昆侖山自古以來就是仙門圣地,鮮少會有仙人踏足。等玉帝趕來許還要一段時間,弦一這才會有恃無恐地攔截他和搖歡在昆侖山巔上。

他做好了今日決一死戰(zhàn)的準備,尋川卻沒有。

他上過無數次的戰(zhàn)場,面對過無數的敵人。

可唯有這一次,是最不能有丁點意外和過失。

他惜命,只因他有想保護的人。

靜止了瞬息的狂風,又在山巔重新響起。

此時已伴了提鳴九天的龍嘯聲,聲如曠野之上的悲鳴,連同整座昆侖山體都為之震動不已。

尋川御風而起,身形躍入半空時化為龍型。

上古蒼龍的龍型巨大,盤旋可遮日光,那墨綠色的龍鱗上還有干涸的血跡和結痂的傷口,他卻似一無所覺一般,直往天際飛去。

搖歡皺眉沉思,有一種熟悉之感在她腦海中愈漸清晰起來。

直到,云層被撕裂。有一道夾雜著驚雷閃電的云層如洶涌而上的海浪,洶涌而上。那金色的雷電,以雷霆之勢,迅猛地劈向了落在地面上的尋川。

是天劫!尋川他竟引來了天劫!他知自己和弦一懸殊太大,唯有渡劫之法,能引天雷對付弦一,換搖歡一條生路。

護她平安,他真的,不止是說說而已。

那一刻,唯有天知道,她心如曠野,風過荒原,一片寧靜。

她喜歡的人,就像是神明一樣護佑著她。

她聽著耳邊那震耳的龍嘯之聲,看著他遍體傷痕和翻卷的龍鱗,終于忍不住已經憋了許久的眼淚。她一哭,昆侖山的雪都停了。

似有雨絲從天而降,纏綿著落入雪地之中。

“你說我魯莽,做事總是顧前不顧后的……可尋你的這些年里,我小心謹慎,避過上千次圍捕我才知道。如果你不在我身邊,我只能獨自應對外界的惡意。那些小心謹慎,就如同刺之錐?!睋u歡擦掉模糊了她眼前的眼淚,抽噎著,繼續(xù)說道:“我一個人走過荒原雪地,明明是特別美的景致,心里也會心生悲涼。很想和我一起看這些的人是你,就連做夢我都想是你牽著我,帶我去看你的四海,去看凡塵人煙?!?/p>

她越說越傷心,一想到等下一記天雷劈下她和尋川便要天人兩隔,此生再不復相見,她便難受得像是被整片天地放逐,抽噎得竟有些喘不上氣來。

她奮力掙開尋川纏在她身上的龍尾,手中鎮(zhèn)妖劍似感受到她這一記必殺的決心,劍身嗡鳴,帶著她直飛而上,一劍刺入弦一的胸前。

搖歡這一瞬間想了很多。

她想起她的瑤池,瑤池里碧藍的水,碧藍的湖水里那跳脫的小銀魚。

她想起了茴離,因為他的原因魔君知曉仙界的第一重門,血屠昆侖山。他自責,他愧疚,再不敢出現在她的面前。唯有那一次,把她攔在仙門之外,近乎強硬地帶走她。

她想起回淵,他不知在哪等著她,他雖小,性格卻很倔,若知道她把自己折騰死了,恐怕連一滴眼淚也不會為她掉。

她突然就很怕他倔脾氣一上來,就會日日夜夜等著她,哪怕知道等不到她的轉世,等不到她的游魂,也許就連最后的一抹氣息也等不到……他依然會固執(zhí)地等著。

這些回憶讓她剛剛堅硬起來的心變得柔軟不堪,她再也不敢多想,把所有的記憶全部割舍,在識海中悉數給了回淵。

若他一直活著,便能一直替她記著。

搖歡手中掐訣,在所有人還來不及反應的瞬間,手持鎮(zhèn)妖劍正面迎上最后一記雷劫。

“尋川。”

半空之中,一清麗的聲音忽然響起。他雖什么也未見到,卻仍感覺有人正站在他的身前,輕輕地撫摸著他的龍角凝視著他。

“不要來世了,如果不能遇見你?!?br>


那遠望的目光不知透過昆侖山的山巔落在了遠方哪一處虛無里,飄渺的毫不顯蹤跡。

有風吹起雪粒,洋洋灑灑一大片雪白乘風而來,似九天玄女手中的白紗,紛揚飄舞。

月光透過枝椏投影下來的時候只余了細細碎碎的明亮。


他側頭的那瞬間,陽光拂過,照得他白玉般的臉上越發(fā)的一層剔透,那雙烏黑的眼底更是光華流轉,艷氣逼人。眉梢似乎是染上了一層薄薄的光,魅惑地讓人心悸。

屏風外面的絲竹聲已然換了另一種曲調,似是江南煙雨三秋薄涼的調子,棉棉細雨,走在青石板上似乎都有水珠子濺起,落下。那聲音似是珠子掉落了珠盤,清脆得像是要入了人的心里去。


冬季的月夜在這里格外分明,奇觀壯麗,月光像是瀉灑出來的柔澤,讓這片銀色世界添上一層清輝。


林間而來的微風尚未停歇,那縷風從走廊穿廊而過,輕撩起搖歡耳邊一束長發(fā),露出她白嫩修長的脖頸。襯著她那身翠綠色的羅裙,靈動得如同一幅垂掛在墻壁上一幅水墨壁畫。

畫中美人半掩面,如珠如玉,如漆如墨。


他微微仰起的側臉沐浴著已升至半空的月光。

樓中有風,一陣一陣,如清脆的口琴聲,呼呼作響。


畫中女子五官清秀,如初初破開云霧的金烏,燦爛明媚。

黛眉如遠山,那雙眼,又似海上星辰,偶爾攏著云霧,偶爾清澈明晰。


嶺山的晨曦還未透出云層,天剛破曉,遠處的天際有一道淺藍的光就似揭開這夜幕的手,正一點一點地撕開夜晚全部的偽裝。

那山頂剛透出一絲光來,便聽嶺山后山方向的弦清殿內一聲龍吟,厚重如暮鼓,徑直蕩開晨霧,云霄四震。


她鼓著臉,少女的面龐沐著陽光像細瓷一般細膩柔和。

弦一看著看著就有些出神。

他有多久沒有見過霧鏡這般無憂無慮的模樣了?當年他愿陪她在山中抓滿山亂跑的野山參燉野雞吃;陪她翻過幾座山,就為為了看看冬日山頂的霧??;閑來無事也總愛喚上她,去林間的溪邊走走。

山林空曠,回蕩的全是她的笑聲。

曾有那么一段時光,他都想放棄一心要求的所愿,只與她一起。

只觀落日,只賞星辰,只圓她夢。


天外,安靜得連風聲都杳無音訊。

每隔七日,那花魁便會倚欄而立,或彈琴訴衷情,或簫歌頌月夜。


帝君垂眸望去。

對樓的花魁坐于鋪著畫紙的案前, 此時正提了畫筆凝思。 那眉黛溫婉,微蹙眉心思考的模樣當真是有那么幾分當花魁的姿色。

不料,他的目光還末收回,就見懷中的人忽然掩嘴打了個噴嚏,花月樓的樓頂忽地兜頭潑下一盆冷水, 悉數潑在了剛落筆勾出幾縷煙云的花魁身上。

正值哈出口的熱氣都能立刻凝結成白霧的隆冬。

這一兜頭而下的冷水不只弄花了花魁精心勾畫的妝容,沖散了地的鬢上和滿頭華麗的簪環(huán),還讓她瞬間維持不住端莊優(yōu)雅的儀態(tài),接過身旁驚慌失措的婢女遞來的巾帕,匆匆忙忙地在簇擁中退回了屋內。

滿街慕名而來的男子皆有些遺憾地扼腕嘆氣,一時竊竊聲不絕。

尋川低頭看了眼始作俑者,攬著她的腰就把人提進了屋內。


好不容易等來帝君時,她是有些害怕的。

害怕帝君會一怒之下將整個王府夷為平地,觸犯天規(guī);也害怕帝君會將把她鎖在井底的邪修一指頭摁死,會受罰;更害怕帝君數落她……

好吧,她承認,她就是一條畏夫的龍。


——結尾

長央城正逢梅雨季,近日總是下雨。

搖歡提著裙擺,撐著一把小傘從熙熙攘攘的人群里走進小巷。

淅淅瀝瀝的雨水落入河中,河水似滿堂盛開的花,圈圈漣漪,如重疊的蓮花。

搖歡瞇眼吸了口氣,嗅著岸岸邊扶提上栽種的花香,一步一跳地往盡頭的攤貨上走去。

不多時,濕漉的青石板就沾濕了她的鞋履,搖歡回頭看她漂亮裙擺有沒有沾上水漬時,一個不留神一腳踩進水坑,本干凈的裙擺頓時暈開了大片污漬。

一個法訣就能變得干凈,她卻忽然覺得委屈得想哭。

眼眶剛紅起來,便被人握住那只拿傘的手,拉至一旁。

身后推著一輪小推車的壯漢不滿地回頭看了搖歡一眼,繼續(xù)嚷著“讓一讓讓一讓”快速經過。

搖歡看著握著自己的修長手指,錯愕地抬頭。

尋川俯身看了眼她沾濕的裙擺,曲指輕刮了刮她的鼻尖:“哭了?”

搖歡這會不止眼眶紅了,鼻尖也泛起粉色。

夢中都夢見帝君能早早地出現在她面前,可這會在凡塵,這人煙熙攘之地重逢,委實讓她意想不到。

尋川看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心中愧疚,低頭吻了吻她輕抿起的唇角:“知道你日日想著我,我便來了?!?/p>

他毫不顧忌周圍的眼光,輕輕擁住她:“我回來了,搖歡?!?/p>

烏檐雨下,他立在廊下,背后雨幕如珠簾。

一幕兩生。

搖歡忽然很有些感慨地擁住帝君:“這數十年我都沒閑著……”

“我聽說了?!彼吐曅ζ饋?,嗓音低低沉沉。

搖歡悶悶地“哦”了聲,一時不知該炫耀她自己搭了個華光溢彩的海上宮殿,還是該炫耀她為他尋覓來用來求親的珍寶。

她舔了舔剛被帝君吻過的唇角,松開他,一本正經道:“帝君你等我買個包子,我等會要跟你求親?!?/p>

尋川伸出去的手只來得及摸到她的袖口,便見她跟一陣風似地跑遠了。

傘不知何時已落在了河面上,隨著水波越飄越遠。

他無奈地從身側攤販上買下一把傘,捏著傘骨撐開,緊隨在她身后替她打傘。

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

兩人的身影很快就淹沒其中,唯有那把傘,傘面上含苞的花一朵朵,如正遇時節(jié),緩緩綻開。

不急。

他們有那么漫長,那么漫長的一生,可以相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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