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院子里又有人打架了，這回陣仗不小，參與人數(shù)目測有十幾個，不過挨打的就一個胖子。

頭頂上金燦燦的頭發(fā)在太陽的照射下像一堆枯草，鼻子有血流了出來，兩只手死死地抱著腦袋，好像生怕自己破了相，無奈參與揍他的人太多，左一拳，右一腿，除了鼻子流了血，身上還有幾處傷。

“住手！”一個拿著警棍的中年男子氣憤地沖過來，一棍子砸在了離他最近的另一個黃毛的背上。

“每天他媽的除了找事你們還會干嘛？”

“這么多人你干嘛只打我一個人？”挨了棍子的黃毛顯然對這名男子相當不滿。

“你再多說一句，再說再給你一棍子?！蹦凶拥芍?，黃毛雖不服氣但敢怒不敢言。

“全部去教導(dǎo)處，”男子嫻熟地掏出煙點了一支，“不學無術(shù)的混球”，邊走邊朝著一個男生的屁股上踢了一腳。

這是這個禮拜發(fā)生的第三次群架了，常宇透過窗戶看著外面剛才發(fā)生的一切，心里沒有絲毫波瀾，好像這一切跟他沒有一點關(guān)系，其實也真的沒有什么關(guān)系。

五七中學是鎮(zhèn)子上兩所初中中的一所，具體為什么起這么個名字，已經(jīng)無從考證，從常宇父母親在這里上學就這么叫，有人說是學校從五七年開始辦校，不過這一說法被后來的“連胖子”校長給否定了。

五七中學相較另一所與之抗衡的中學，具有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基本上屬于鎮(zhèn)子中心，所以大部分鎮(zhèn)上的家長出于距離方面的考慮都讓家里孩子選擇這所學校。不過，當一個家長選擇把孩子送到這里就讀時，基本上等同于宣告他的學習生涯將在這里結(jié)束。按照以往的經(jīng)驗，像常宇這樣一屆六七百人，能念完初中的基本上就只有百十來號人，能考上普通高中的更是寥寥無幾，大多數(shù)都是中途退學，別說能上什么縣重點了。

常宇不是沒有努力，他也想跟著他的發(fā)小們一起去縣城里的重點中學念書，奈何家庭條件的限制，加之父母思想固執(zhí)，總是覺得“是金子在哪都能發(fā)光”，為了省下幾十塊錢的報考費用，怎么著也不肯讓他去嘗試一下，所以，在身邊的朋友都在為了能擠進重點中學而努力復(fù)習、考試，來回奔波的夏天，他倒是自在。

他其實并不羨慕，只是看著別人都在奔波，他的自尊心讓他總覺得自己應(yīng)該做點什么，要不然似乎已經(jīng)和自己的伙伴們差開了一大截，再加上學校的名聲自來不好，這讓成績還算不錯的他心里更不是滋味，仿佛他即將要走進的真的是一個無底深淵一樣，也許他的學習生涯真的就要葬送于此吧，他這樣悵然若失般的想。

在五七中學上學的學生，路途遠的都是騎自行車去上學，因而每年的暑假，就是車行搶生意的時節(jié)。常宇家在鎮(zhèn)上的一個偏僻的小村子里，家到學校的路遠而且坑坑洼洼，村里的孩子無一例外，都只能騎著車念書去。

十三四歲的孩子們，還是有些幼稚，可是已經(jīng)明白“面子”兩個字的含義。家里有哥哥姐姐上學留下來的車子或是自家用的舊自行車，誰都不想上學騎著，尤其是“大二八”，在他們看來，騎著“大二八”似乎是一件很可恥的事情，那樣會讓自己很沒有面子。

常宇的家庭條件不是太好，父親在煤礦上挖煤，母親偶爾給別人做個零活，妹妹還沒有到上學的年紀，只要常宇在家，總是跟著他屁股后面跑。一家人生活雖不富裕，倒其樂融融。常宇父親是個老實人，除了上班，基本上沒有什么其他的嗜好，家里的大小事無一例外的都由常宇母親張羅。母親是個典型的農(nóng)村婦女，生活上從來都是精打細算，省吃儉用，一塊錢都要分成好幾份來花，她的手很巧，似乎家里的廢棄物總能在她的手上變廢為寶，家里的一切在她的打理下總是井井有條。

不過，顯然家里的情況不太能支持常宇買一輛嶄新的自行車，那可是一筆不菲的開銷。這讓常宇心里犯了嘀咕，相較于同齡人，常宇打小懂事很多，但是一個自行車的誘惑還是讓他和母親開了口。

“咱家里的那輛車我已經(jīng)送給村頭修車的師傅修去了，”抱著妹妹的母親面不改色地對常宇說，母親心里早已有數(shù)，在她看來，只要東西能修，那便是不需要買新的的。

常宇聽了幾乎要掉出淚來，從來乖巧懂事，對父母百依百順的他，第一次心里覺得這般的惱火，家里的那輛“大二八”歲數(shù)比他都大，整個村里也幾乎沒有幾輛像它一樣的車，而且雖然人們都還不怎么富裕，可是村子里家家戶戶但凡有去鎮(zhèn)子上上學的孩子，總會給配一輛新的自行車，這似乎已經(jīng)成了這里的傳統(tǒng)，就好像是對開始奔波的孩子們的一種獎賞，亦或是一種期許。而對于孩子們，這輛自行車似乎也是他們長大的標志，他們開始離開父母，離開村子，去另一個地方開始新的人生章節(jié)。不過自行車的意義遠不止于此，有了自行車的他們會開始比賽，比賽誰的車好看，比賽誰的車能騎得快，比賽誰能追上前面騎自行車的女生。那輛大二八，顯然是沒有辦法讓常宇融入到這一切當中的，甚至有可能成為大家調(diào)侃的對象。少年的自尊心讓常宇心里好不是滋味，夏天似乎變得更熱了一些。

但是總歸胳膊是拗不過大腿，在經(jīng)歷了和父母談判、冷戰(zhàn)等一些列軟硬措施后，常宇已經(jīng)認定了向來在家里說一不二的母親是不會給他買自行車了，這讓他整個人變得很沮喪，話變得更少了。

2

轉(zhuǎn)機是因為常宇發(fā)小——劉開發(fā)的一個主意。

開發(fā)是常宇打小的伙伴，跟常宇家是鄰居，兩家關(guān)系特別親近。開發(fā)家里原本也并不富裕，和常宇家的情況類似，兩家人住在一個胡同里的，房子都是別人遺棄的老房子，因為是遺棄的，所以并不會有人收租，但是逢年過節(jié)，他們會給房子原本的主人家送禮，以示謝意。開發(fā)父親在家里排行老五，爺爺在生產(chǎn)隊上為了擋住一只出圈的豬，被撞倒在地，腦袋吃了勁兒，不幸去世，所以是他奶奶一個人把五個孩子拉扯大，常宇的爺爺奶奶沒少接濟這一家老小的。

開發(fā)父親到了找媳婦的年紀，由于家里窮，沒人愿意嫁，后來是常宇奶奶介紹撮合，開發(fā)父親認識了他母親，并且成了家。

開發(fā)父親倒是爭氣，先是村上因為他爺爺也算是因公殉職，所以安排他到生產(chǎn)隊上開拖拉機，踏實肯干，成了家后日子也慢慢地鮮活起來，有了開發(fā)，更讓這位父親覺得生活有了奔頭。開發(fā)名字的由來有一段故事，原本開發(fā)的父親給孩子起名是開放，希望孩子能活潑開放些，哪想負責上戶口的老頭聽力不太好，愣是把開放聽成了開發(fā)，最后戶口本拿到上面赫然寫著開發(fā)，那個時候改戶口上的名字是比較麻煩的事情，所以就這么叫了下來，這讓他父親耿耿于懷了好久。

開發(fā)父親因為開過拖拉機，之后給人家當了司機，后又在國家的大好政策引領(lǐng)下跟人一起下海做煤炭生意發(fā)了財，一躍成為村子上少有的幾個萬元戶。

兩家人后來一同從胡同里搬了出去，蓋的新房倒是又緊挨著，只是開發(fā)家的房子要氣派的很多。雖然經(jīng)濟條件上有一定的差距，可并沒有影響兩家人的關(guān)系，開發(fā)父親一直覺得沒有常宇一家人的恩惠，就沒有自己今天的一切，而父輩的關(guān)系也延順到下一代，開發(fā)和常宇成為打小就睡一個被窩的死黨。

“我讓我爸直接買倆新自行車，送你一輛不就成了?！遍_發(fā)對悶悶不樂的常宇講到。

“那可不行，我媽是肯定不會讓我收的?！背Ｓ钫f的是實話，雖然日子過的清貧了些，但是母親可不是那種能夠隨便就接受別人東西的人。況且在常宇打小的認知里，無功肯定是不受祿的。

“開發(fā)，上次來順叔那點蝎子賣多少錢來著？”常宇突然有那么點激動，若有所思的問。

“就那么一點，好像賣了有一百多塊呢，你不會要去逮那玩意吧？”開發(fā)撇著嘴，一副很驚慌的樣子。

“我覺得可以?！背Ｓ顑裳鄯殴?，露出了久違的笑臉。

3

開發(fā)跟著常宇到村里的太陽石去找來順叔。

太陽石就是一塊普通的大石頭，村里的老頭們常聚在這里曬太陽，好像這里的太陽總是讓人感到別樣的舒服。

老頭們經(jīng)常聚在這里抽煙，你一嘴我一嘴，能侃到太陽落了山。有時也有人在這下象棋，兩個人下，一群人圍著，全部是軍師，那陣勢，真有點短兵相接的味道。

來順叔是這里的常客，他家里就他一人，屬于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的狀態(tài)，大多時候他總是和其他老頭聚在一起抽煙侃大山，相傳他有個兒子，而且他一直說是在國外，但無從考證，因為誰都沒有見過那個兒子回來看過來順叔一次。其實來順年紀跟常宇爺爺差不多，因為都屬于村里常姓一族，如果論資排輩的話，常宇管來順就叫叔了。

來順這個老頭倒是個熱心腸，村里有個紅白喜事，總是讓他過去給張羅一下，一來他以前讀書多，祖上據(jù)聞出過狀元；二來他好在人們面前顯擺顯擺，人們也都愛聽他叨叨，他的每次講話都能把人逗得前仰后合；還有一個原因，人們也總以這個為借口給老人一些生活補貼，都知道老頭孤孤單單，其實挺想兒子，平日里他總是咧著嘴笑呵呵，只是酒過三巡，心里話就開始往外掏了，情到深處，他的眼里還會泛著淚光，旁人總是喜歡遞給他一支煙，調(diào)侃道，“抽個煙都能嗆哭啊?！彼皇锹晕⒉缓靡馑嫉某橹鵁?，呵呵的笑。

平日沒事，來順叔也會自己找點臨活干，這逮蝎子就是其中一項，要說村里逮蝎子也有，還就屬他最厲害，那一套逮蝎子的家伙全部是他自己手工制作，用起來也是相當?shù)捻樖帧?/p>

常宇和開發(fā)找到他時，他正靠著太陽石，嘴里叼著自己的旱煙袋，悠閑地曬著太陽。

“來順叔，我想用你那套逮蝎子的玩意兒用用。”常宇開門見山地講。

來順瞇了瞇眼睛，笑嘻嘻地說到：“這是誰家的小孩？那玩意兒可不是鬧著玩的，小心扎了你的屁股。”來順一張嘴逗得一旁的其他老頭們都哈哈大笑起來。

常宇臉上有些發(fā)燙，顯然有些難為情了。

“來順，你老糊涂了，這是常老四家孫子。”一旁的另一個叼著煙袋的老頭說了句。

常老四是常宇爺爺，因家里排行老四，所以大家伙都習慣稱呼他“常老四”。常老四跟來順交情不淺，倆人經(jīng)常沒事就著花生米，喝著自制的白酒，一坐就是半天。不過自打常宇爸媽從老常家的院里搬到破胡同里，他便不?；厝ィ瑏眄樣悬c生也是自然。

“都長這么大了，快認不出來你了，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哩，長得跟他爺還真一個樣兒，是不是？”來順一邊笑呵呵的同周圍的人講話，一邊摸了摸常宇的腦袋，眼睛里滿是慈祥。

“走，上我家拿家伙去。”來順少見的這么爽快，在他眼里，他家里的任何東西那可都是寶貝疙瘩。

“小小年紀就知道賺錢了啊，準備干啥？”來順問常宇。

“他想買輛自行車，他爸媽不給買。”后面跟著的開發(fā)搶先開了口，常宇白了一眼開發(fā)，嘟著嘴沒有吱聲。

“行，有出息，”來順抽了口煙，臉上帶著略顯欣慰的笑容，“比你爺強多了，你爺這輩子凈好吃懶做了?！闭f完他哈哈哈大笑起來。

“我知道你跟我爺熟，所以我才來找你?！?/p>

“沒事多回去看看你爺，大人們鬧歸大人，小孩不礙事?！眮眄樥f這句話的時候仿佛有些感傷，輕輕地嘆了口氣。

常宇明白來順的意思，自打常宇爸媽和爺爺奶奶大吵一架搬出來后，他也想回去看望老頭，只不過礙于不想惹父母不高興，他也就很少回去了。

來順的家在一個小胡同里，門朝東，是很早時期的老房子，結(jié)構(gòu)和四合院很像，外墻的磚很舊，墻上有幾道裂縫。木頭做的門看上去很脆弱，似乎用手輕輕一掰，就能把半扇門給掰斷。院子不大，倒是被來順收拾得干干凈凈，中間是用磚碼起來的一條路，一米寬左右，直通北屋，北屋分三間，中間客廳，兩邊各一個房間。東西也是一間屋子，南邊的屋子被隔成兩個，小的是廁所，大的用來放雜物。

院子里的西北角種著一顆葡萄樹，東屋與西屋之間橫著放著一些樹桿，而葡萄的藤順勢而爬，剛好遮住半個院子，炎熱的夏天倒是多了幾分涼爽，不過也讓整個院子的光線更加的昏暗了。

常宇和開發(fā)跟著到來順家，來順讓他們在院子里等會，他去把家伙都拿出來。

他倆四處打量著來順的家，看到葡萄藤架上掛著的一串串大葡萄，口水簡直就要掉下來了。

來順一會兒從南屋里搬出個小箱子，打開一看，頓時讓兩個小家伙喜出望外。

說是工具，其實這些都是來順自己制作的，而且不難看出，這些都是用了很久的家伙，手握的地方被用的明晃晃發(fā)亮。只是兩個小家伙的心思早已從要借的這一堆東西上跑到了滿院子耷拉著的葡萄上了。

來順看出了他們的心思，“去屋里搬個椅子，給你倆摘點葡萄吃?！?/p>

開發(fā)一聽心里樂開了花，趕緊去屋里把來順家的那張老式靠椅搬了過來。葡萄架的高度剛剛好，踩在椅子上一伸手就能讓人夠得著，不費多大功夫，來順就摘了滿滿的一臉盆。

摘完來順又從院子里的水窖里打了些水洗了一下，找了兩個袋子，把葡萄平均分成了兩份，囑咐常宇和開發(fā)回家記得也讓大人們嘗嘗鮮。

4

借著工具的常宇開始了自己的“賺錢大計”。村里的夏天仿佛格外的熱，這也讓人們的作息時間往后推了很多，大人們通常也不在意肆意玩耍的孩子們，到點別忘了回家就行。

逮蝎子人們習慣在夜間進行，因此傍晚天色剛見黑，吃罷晚飯的常宇和開發(fā)便開始行動了。

蝎子晚上通常會在石頭下面呆著，這是有經(jīng)驗的人告訴他倆的。常宇和開發(fā)的家在村子邊上，順著家門口不遠的小路就能走到山上，山上石頭很多，也有村里的幾家在山上住著，方便放自家的羊群。

第一次大晚上上山，兩個十幾歲的小伙子心里自然有幾分膽怯，直到看到不遠處同樣有人打著燈光，沿著山路兩旁不時地彎下腰翻石頭，他們才稍顯輕松，原來早有人先他們一步上山了。更加讓人激動的是他們辛勤的勞動會為常宇換來了一輛嶄新的自行車，一想到這些，兩個小伙子莫名的充滿了力量，很快地便投入到今晚的“戰(zhàn)役”中去了。

顯然逮蝎子并不是一件輕松的事情，除了不厭其煩地漫山亂翻一通，還要忍受著蚊蟲的叮咬，山上的野草在兩個穿短褲的小伙子的腿上拉出一道一道的紅印，他們倆只能找一會兒蝎子，就停下來拼命地抓癢。不過好在折騰了這么久的兩個人還是有收獲的，趕在山下的燈都滅之前，裝蝎子的容器里已經(jīng)有了十幾只。第一天的成績已經(jīng)足以讓他們忘掉去抓身上那些被蚊蟲叮的包和野草刮的紅道道了。

這樣的行動持續(xù)了一個禮拜，兩個小伙兒身體已經(jīng)有些吃不消了，更要命的是他們的這一舉動，讓周圍的孩子們跟起風來，晚上大伙都不再湊在一起玩游戲，原本熱鬧的家門口一下子清冷了許多，山上倒是多了許多明燈，這讓他們每日的收獲有了很大的影響。不過正兒八經(jīng)上山逮蝎子的并不多，大都是一起去湊個熱鬧，打打鬧鬧的讓山上變得比山下熱鬧了很多。

偶爾有個不小心的被蝎子扎了，那哭聲、喊聲，山下整個村子幾乎都能聽得見。挨了蜇的人便不上山了，山上逐漸又開始變得“冷清”，山下又重新恢復(fù)了以往的熱鬧。當然，常宇和開發(fā)留了下來，他們還要努力賺一輛自行車哩。

5

差不多家里的臉盆盆底都被蝎子全部遮住的時候，常宇和開發(fā)覺得應(yīng)該夠得著一個自行車的價錢了。他們便去找來順給看一下，估個價。來順看了大吃一驚，沒想到倆十幾歲的毛頭小子用了不到半月的時間能逮住這么多，這讓他這個逮蝎子的老手都覺得不可思議。

“來順叔，夠個自行車嗎？”

“夠、夠，一準夠了?！眮眄樳叧闊煷呎f。

“你看我們上哪賣了它們?nèi)?？”開發(fā)迫不及待的問。

“鄰村的瘸子隔三差五就會來收一次，這兩天應(yīng)該會過來一趟，我陪著你們幫你們談個好價錢，包你們能多賣些錢?！?/p>

聽來順這么說，倆人心里算是踏實了許多，原本對蝎子行情并沒有什么了解，有來順叔幫忙，他們一準也不會被坑了。常宇想著自己夢寐以求的自行車，內(nèi)心的歡喜一點藏不住的全在臉上。

兩天后鄰村的“瘸子”來了。瘸子的一條腿比正常的那條要短一些，騎著個破舊的大二八，因為另一條腿短的緣故，他騎車整個人像是在坐過山車，一下高一下低。大二八的一側(cè)掛著個筐子，筐子里有幾個黑色的蛇皮袋，蛇皮袋里放著一個很大的玻璃瓶。

當他停下來，他順勢靠在車子的梁上，車子、他和地面形成一個三角形，看上去很穩(wěn)定。因為常來周圍幾個村子里轉(zhuǎn)悠，收一些家禽之類的玩意，所以人們對他并不陌生，幾個和他經(jīng)常有往來的人，每次他過來，總是會看他的筐里今天又裝了些什么東西。來順就是他的?？椭?。

來順帶著兩個小孩，常宇手里拿著捧著一個玻璃瓶，里面有半瓶子的蝎子。

瘸子見小孩端著這么多蝎子，“自己逮的，”瘸子有些吃驚，“本事不小?。∽チ刹簧侔?！”

“小孩子，折騰了半個月，你怎么著也給個好價錢?！迸赃叺膩眄槕?yīng)聲說道，說著掏出兩支無嘴的紙煙遞給瘸子，瘸子順手接住，就著來順點煙的火柴把自己的那支也點著了。

“官廳？這煙抽著嗆啊，藏著好煙不舍得往外給是不是？”瘸子打趣地說著來順。

“有的抽不錯了，不抽給我。”來順假裝去他嘴里把煙拿掉，瘸子急忙做閃躲狀，兩人都開懷大笑起來。

“我的價錢你還不清楚？再說，有你這人精在，還能蒙得了你？”瘸子邊打趣邊笑，露出一嘴因常年抽煙而變黑的大黑牙。

“放你娘的屁，蒙的我還少啊?！眮眄樢查_玩笑地還了一句。

在來順叔的幫助下，這次逮到的蝎子總共賣掉了283塊，常宇心里早已樂開了花，他已經(jīng)向同村已經(jīng)買到自行車的同學們打聽過，他看上的那一款自行車要260元，如果他能再往下砍砍價，保不齊還能多剩一些錢哩。

6

拿到錢的常宇心里對來順叔和開發(fā)的感激是難于言表的，這回要不是他倆費心的幫忙，這自行車的錢還真不一定能湊到。

這一次常宇的母親沒有什么話可說了。常宇心里似乎有一種難以名狀的驕傲，似乎是在向自己的母親炫耀，“瞧瞧，你的兒子靠自己也能掙到一輛自行車的錢咧?！蹦赣H對于他的這種自滿才不在乎呢，而常宇也是在多年之后才意識到兒時的自己是多么的可笑與可愛。

和常宇一同去鎮(zhèn)上買自行車的是他小姨，在小姨與車行老板的極力討價還價下，最終常宇又省下20元錢，以243元的價格購得了他心愛的自行車，回來的途中，常宇騎著他的新自行車，心里有種說不出來的滿足感，“去他的好學校吧，上了好學校我就沒有自行車了。”常宇心里高興地呼喊著。

剩余的43元錢，常宇沒有給父母，他拿出20塊錢，給來順叔買了一條四七牌香煙。四七香煙這名字由何而來沒人知道，但這煙在村里的煙民中，算得上是上等煙了，散賣的話得兩塊二一盒，更多的人是抽著沒煙嘴的官廳，只有七毛，如果誰能抽上一根四七，那可是得把其他人的嘴饞死。

還剩23元，常宇原本想著領(lǐng)著開發(fā)去趟鎮(zhèn)上，吃他們最喜歡吃的炸灌腸、油餅兒、喝豆沫，好好的逛上一圈，省下幾元錢，給可愛的妹妹買一些零食，只是懂事的開發(fā)拒絕了常宇的提議。

“咱倆你就別客氣了，這回真的應(yīng)該謝謝來順叔?！遍_發(fā)也覺得老頭幫了他們很大的忙。

常宇被開發(fā)的舉動搞得有些莫名的感動，這個打小跟著他的小跟班兒，頓時讓他覺得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一心只想著好吃的的小胖墩兒了。

常宇聽從了開發(fā)的建議，把買來的香煙給來順叔送去。來順見到常宇的禮物，心里別提有多高興了，也讓他更加喜歡這個小伙子了。

剩下的錢常宇還是交給了母親，對于他來講，如果不是為了別人滿足，單純的只是為了自己，他是一分錢都舍不得亂花的，更重要的是，這個錢也只有給了母親，他才能夠安心，因為只有他那偉大的母親，能把家里的每一分錢都花在該花的地方上。